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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任务 一朵花 ...

  •   他在她家住了七天。

      七天里他没接过一单任务。通讯器扔在床头,红灯闪了又灭,灭了又闪,像某种濒死生物的心跳。

      他没管。

      第七天夜里他醒来。

      不是因为动静。是因为太安静了。

      野狗没有吠。

      猫没有叫。

      连贫民窟永远不断的婴啼都停了。

      他坐起身。

      客房很小,月光从铁皮顶的破洞里漏下来,落在他手背上,像一道薄薄的霜。

      隔壁没有呼吸声。

      他走到门边。

      她的床上没有人。

      被子掀开一角,枕头还留着头压过的凹痕。

      他转身。

      赤脚走到屋门口。

      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

      她坐在院子里那块水泥墩上。

      月光把她整个人镀成一道薄薄的剪影。

      那群野狗围在她脚边。

      没有趴着。

      是跪着。

      前腿伏在地上,头埋进泥土里。

      像朝拜。

      他靠在门框上,看她。

      她没有回头。

      “醒了。”她说。

      不是问句。

      他没应。

      她也没等他应。

      “我梦见你了。”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从夜风里飘过来。

      “梦见你走了。”

      他没有说话。

      “梦里你没有回头。”她说,“我站在隧道这头,你在隧道那头。你走进去,门关上,我就看不见你了。”

      她顿了一下。

      “醒了以后我出来数狗。”

      她伸出手,摸了摸最大那只黑背的头。

      “都在。”

      他说:“老子没走。”

      “我知道。”

      她站起来。

      转身。

      一米五九,赤着脚,站在月光下,望着他。

      “但你刚才不在屋里。”她说。

      他沉默。

      三秒。

      他开口:“你怕老子走?”

      她想了想。

      “……不知道。”

      她说。

      “不知道怕不怕。”

      “就是醒了,然后出来数狗。”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空茫的眼睛里没有答案。

      他走过去。

      赤脚踩在泥地上,没有声音。

      他停在她面前。

      低头。

      一米九一,俯视一米五九。

      他伸出手。

      指腹抵在她锁骨下方。

      那道他七天前划开的口子已经结了痂,摸上去硬硬的一小块。

      “这他妈是老子的。”他说。

      她低头看着他的手。

      “哦。”

      他的手指移上去。

      划过她脖颈侧那道牙印。

      痂已经脱落,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痕。

      “这也是老子的。”

      她眨了一下眼。

      “哦。”

      他的手指停在她下颌。

      指腹蹭过她下唇。

      “你他妈浑身上下,每一寸,都是老子的。”

      她看着他。

      没有躲。

      没有说“哦”。

      只是看着他。

      他收回手。

      转身。

      走了两步。

      停下来。

      没有回头。

      “老子不会走。”他说。

      身后没有声音。

      三秒。

      五秒。

      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个屁。”

      她说:“我就是知道。”

      他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

      那群跪伏的野狗终于抬起头,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呜咽。

      他站在原地。

      她站在他身后三步。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铺在地上。

      他的影子很长。

      她的影子被他踩在脚底。

      “飞鱼。”她叫他。

      他没有回头。

      “……嗯。”

      “你刚才不在屋里,”她说,“我数狗的时候想了一件事。”

      他等着。

      “如果狗少了,”她说,“我就出去找。”

      她没有说“如果人少了”。

      但她站在这里。

      赤着脚。

      月光下。

      她出来数狗。

      她出来等他。

      飞鱼转过身。

      他走回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停在她面前。

      低头。

      她仰头。

      他伸手。

      不是扣后颈。

      不是握手腕。

      他把手掌覆在她发顶。

      粗糙的,布满旧伤疤的,指节粗粝如树根的手。

      轻轻压了一下她的头发。

      “……傻子。”他说。

      她眨了一下眼。

      “哦。”

      ---

      第八天。

      他接了一单。

      不是缺钱。

      他账户里的钱够他在任何一座城市买一间看得见海的公寓。

      他只是需要做点事。

      这间屋子太小了。

      她太安静了。

      他在屋里待着的时候,总想做点什么。

      不是做她。

      是做别的事。

      杀人。收钱。完成任务。

      他在行。

      她把他的作战靴擦干净,放在门口。

      他弯腰穿鞋。

      她蹲在地上,抱着那只黑猫。

      “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他顿了一下。

      “……不知道。”

      “哦。”

      她站起来。

      走到灶台边。

      打开那个油纸包。

      里面是昨晚剩的肉。

      她切了一小块,喂给黑猫。

      没有回头。

      他看着她的背影。

      一米五九。

      洗到发白的旧毛衣。

      后颈露出一截,那道牙印还没褪完。

      他开口。

      “明天。”

      她切肉的手停了一下。

      “哦。”

      他出门。

      巷子很窄。

      野狗跟在身后。

      他走了两步。

      停下来。

      回头。

      她站在门口。

      抱着猫。

      望着他。

      他收回目光。

      走了。

      ——

      任务在城西。

      一个赌场老板,欠雇主三百万,躲了半年。

      飞鱼用了四十分钟找到他。

      用了一分钟杀他。

      用了十九分钟摆脱追兵。

      还剩零分钟。

      他站在天台上,望着贫民窟的方向。

      那片生了锈的蘑菇在暮色里看不真切。

      只有烟气,一层一层往上涌。

      他把沾血的刀在尸体衣服上蹭干净。

      插回腰间。

      然后他朝着那个方向,走了回去。

      ——

      他推开门的时候,她在喂猫。

      她回头。

      看了他一眼。

      然后继续切肉。

      “……明天。”她说。

      他靠在门框上。

      “嗯。”

      “今天是今天。”

      “嗯。”

      她把肉放进碗里。

      站起来。

      转身。

      看着他。

      “你回来了。”她说。

      他看着她。

      “嗯。”

      她没再说哦。

      她只是站在那里。

      手里还沾着肉末。

      他走过去。

      蹲下来。

      一米九一,蹲在她面前。

      他伸手。

      把她指尖那点肉末蹭掉。

      然后站起来。

      走进那间客房。

      躺在床上。

      望着铁皮顶上的洞。

      他听见她在灶台边洗手的动静。

      水声哗哗响。

      然后是脚步声。

      很轻。

      停在他门口。

      三秒。

      脚步声远了。

      她回自己床上去了。

      他闭上眼睛。

      ——

      第十五天。

      他开始带她出门。

      不是出贫民窟。

      是在这一片走。

      她走在前头。

      他跟在后头。

      那些商贩看见她,低下头。

      那些野狗看见她,趴下来。

      她走得很慢。

      他压着步子。

      从两步半缩到一步。

      她在一间破烂的布摊前停下来。

      伸手摸一块灰色的布料。

      老板娘没敢抬头。

      “要多少。”声音发抖。

      她想了想。

      “……做一件衣服的。”

      老板娘飞快地扯布。

      她接过布。

      转身。

      递给他。

      “给你。”她说。

      他低头。

      看着手里那块灰扑扑的布料。

      “……干什么。”

      “做衣服。”她说,“你那件破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作战服。

      胸口确实有一道裂口。

      是她第一夜来这儿时,用刀划开的。

      他忘了缝,也用不着,他随便就能搞到一件。

      “你会做?”他问。

      她摇头。

      “不会。”

      “那买来干什么。”

      她想了想。

      “……先买。”她说。

      他看着她的眼睛。

      三秒。

      他把布料塞进战术背带里。

      “……哦。”他说。

      她转身。

      继续走。

      他跟在后面。

      那块布料硌在他胸口。

      他没有拿出来。

      ——

      第二十三天。

      夜里下了雨。

      不是春雨。

      是那种泼下来就没完的、砸在铁皮顶上像机关枪扫射的雨。

      他被吵醒了。

      不是因为雨。

      是因为隔壁没有呼吸声。

      他坐起来。

      赤脚走到她房间门口。

      门开着。

      床上没有人。

      他转身。

      走到屋门口。

      推开门。

      她坐在屋檐下。

      雨水从铁皮边缘淌下来,在她面前形成一道水帘。

      那群野狗挤在屋檐下,挤不进来的就在雨里趴着。

      她抱着膝盖。

      望着雨。

      他在她身边坐下来。

      肩膀几乎挨着肩膀。

      她没有转头。

      “睡不着。”她说。

      他没说话。

      “雨太大了,”她说,“狗没地方躲。”

      他看着那群挤成一团的野狗。

      最大那只黑背把脑袋搁在她脚背上。

      她的手指陷在它湿漉漉的皮毛里。

      “你呢。”他问。

      她想了想。

      “……没想睡。”

      他沉默。

      雨声很大。

      他忽然开口。

      “我小时候,”他说,“也住过这种地方。”

      她转过头。

      看着他。

      面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只露出一双眼睛。

      琥珀色的。

      像野狗。

      “不是贫民窟,”他说,“比这还破。”

      她没有问后来呢。

      她只是看着他。

      他也没有说后来。

      雨小了一点。

      他站起来。

      伸手。

      “回去睡觉。”他说。

      她仰头看着他。

      伸出手。

      他把那只细瘦的手腕握进掌心。

      拉起来。

      她站起来。

      跟着他走回屋里。

      他把她扔到床边。

      她没有躺下。

      她站在床边,望着他。

      “飞鱼。”她说。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她说,“以后可以再说。”

      他看着她。

      “说多少都行。”她说。

      他沉默。

      很久。

      “……知道了。”他说。

      她躺下去。

      拉过被子。

      盖到肩上。

      他站在床边。

      她闭上眼睛。

      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转身。

      走到门口。

      “飞鱼。”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没有回头。

      “嗯。”

      “你明天还在吗。”

      他说:“在。”

      “后天呢。”

      “老子他妈一直都在。”

      她没有再问。

      他站在门口。

      很久。

      然后他走出去。

      砰的关上门。

      ——

      第三十天。

      他接了一单远的。

      跨省。

      来回至少要三天。

      他站在门口穿靴。

      她蹲在地上喂猫。

      “三天。”他说。

      她的手顿了一下。

      “哦。”

      他看着她。

      她没有抬头。

      只是把肉末一点点分进碗里。

      他弯下腰。

      把靴带系紧。

      站起来。

      走到门边。

      他忽然停下来。

      转身。

      走回去。

      蹲在她面前。

      一米九一,蹲成一个逼仄的姿势。

      她抬起头。

      他伸手。

      粗糙的指腹抵在她眉心。

      沿着那道皱折的眉形,慢慢抚过去。

      她没有动。

      他的手指停在她眉尾。

      “回来给你带东西。”他说。

      她眨了一下眼。

      “什么东西。”

      “不知道。”

      她想了想。

      “花。”她说。

      他顿了一下。

      “……花?”

      “嗯。”

      她低下头。

      继续喂猫。

      “上次那枝,”她说,“枯了。”

      他沉默。

      三秒。

      “……知道了。”他说。

      他站起来。

      走出门。

      她没有跟出来。

      巷子很长。

      野狗跟在身后。

      他走了两步。

      停下来。

      回头。

      她站在门口。

      抱着猫。

      望着他。

      他收回目光。

      走了。

      ——

      第三天傍晚。

      他推开门。

      她坐在灶台边。

      手里握着那柄精巧的小刀。

      刀刃抵在自己小腿上。

      他两步跨过去。

      攥住她的手腕。

      “你他妈——”

      她没有挣扎。

      只是抬起头。

      看着他。

      那双空茫的眼睛里没有痛。

      没有惊慌。

      只有一种很淡的、确认了什么之后的平静。

      “你回来了。”她说。

      他的手指还扣在她腕骨上。

      力道大得像要捏碎。

      “……三天。”他说。

      “嗯。”

      “你说三天就三天。”

      她眨了一下眼。

      “我知道。”

      他看着她的眼睛。

      三秒。

      五秒。

      他慢慢松开手。

      低头。

      看她的小腿。

      那里有一道刚划开的口子。

      血珠正在往外渗。

      还没有喂狗。

      他伸出手。

      粗糙的指腹覆在那道伤口上。

      沾了满手的血。

      然后他低下头。

      唇隔着面罩。

      贴在她伤口边缘。

      很久。

      没有动。

      她低头看着他。

      看着他后脑勺有些微卷的头发。

      看着他紧绷的肩线。

      看着他沾着她血的手指。

      “飞鱼。”她说。

      他没有抬头。

      “你身上有烟味。”她说。

      他没有动。

      “还有别人的血。”她说。

      他把唇从她伤口上移开。

      抬起头。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她。

      “吃醋?”他问。

      她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

      “就是记着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

      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不是嘲讽。

      是真的觉得好笑。

      “废话……记着这个干什么。”他问。

      她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

      “就是记着。”

      他看着她。

      很久。

      他开口。

      “好。”他说。

      “以后老子每次杀人回来,你都记着。”

      她眨了一下眼。

      “哦。”

      他站起来。

      从她手里拿过那柄小刀。

      塞进自己腰间。

      她看着空了的掌心。

      “刀。”她说。

      “没收了。”他说。

      “……以后喂什么。”

      他转身。

      走到院子里。

      蹲下来。

      从靴筒里抽出自己的匕首。

      在掌心划了一道。

      血涌出来。

      他站起来。

      走回她面前。

      伸出手。

      掌心朝上。

      血珠顺着他掌纹滚落。

      她低头看着他的手。

      然后她握住他的手腕。

      带着他走到那群野狗面前。

      蹲下。

      把他的血喂给那只黑背。

      它舔干净了。

      她站起来。

      转回身。

      看着他。

      “以后用你的。”她说。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伤口。

      又抬头看着她。

      “……操。”他说。

      不知道在骂谁。

      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很亮。

      ——

      夜里。

      他躺在那间客房的床上。

      望着铁皮顶上的洞。

      月光从那里漏下来。

      他想起她说的话。

      “以后用你的。”

      他翻了个身。

      面罩蹭在枕头上。

      他想起她站在门口。

      抱着猫。

      望着他。

      他想起她说“花”。

      他想起窗台上那只缺了口的玻璃瓶。

      空了三十天。

      他闭上眼睛。

      明天。

      明天去弄一枝花。

      ——

      天亮的时候。

      他推开她的门。

      她坐在床边。

      正在叠被子。

      他靠在门框上。

      “走了。”他说。

      她回头。

      “……又走?”

      “不是。”

      他顿了顿。

      “老子爱去哪去哪。”

      她看着他。

      三秒。

      她站起来。

      走到他面前。

      伸出手。

      拉住他的手腕。

      “我也去。”她说。

      他低头。

      看着那只细瘦的手腕。

      又抬头。

      看着她的脸。

      “……走吧。”他说。

      她松开手。

      弯腰抱起黑猫。

      放在床上。

      然后直起身。

      站在他面前。

      一米五九。

      仰头。

      他转身。

      她跟在后面。

      他走了两步。

      停下来。

      回头。

      她站在他身后一步。

      望着他。

      他伸出手。

      握住了她的手腕。

      这一次。

      不是收账。

      不是占有。

      他只是握着她。

      像握着一条绳子。

      绳子另一端拴着一头疯狗。

      疯狗找到了他的骨头。

      他不想松开了。

      ——

      巷子很长。

      野狗跟在身后。

      她走在前头。

      他跟在后面。

      从两步半缩到一步。

      她的影子被他的影子踩着。

      她忽然停下。

      回头。

      “你要买什么。”她问。

      他看着她的眼睛。

      三秒。

      “……花。”他说。

      她眨了一下眼。

      然后她弯起唇角。

      很淡。

      像月光在水面划开一道细细的纹。

      “我知道。”她说。

      她转过身。

      继续走。

      他跟在后面。

      她的指尖还搭在他腕骨上。

      凉凉的。

      像井水。

      他没有松开。

      也不会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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