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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你和我的关系 是两千万 ...

  •   傍晚,她蹲在院子里切肉。

      野狗围了一圈,尾巴摇得像风里的破布。最大那只黑背把脑袋搁在她膝盖上,喉咙里滚着讨好的呜咽。

      飞鱼靠在门框上。

      他刚擦完枪。

      枪油的气味混着贫民窟永恒的腥臊,在他鼻腔里打架。

      他看着她的后脑勺。

      那绺碎发又滑下来了,垂在耳侧,随她切肉的动作轻轻晃。

      他忽然开口。

      “两千万。”

      她的刀顿了一下。

      没回头。

      “你知道两千万美元能干什么吗。”

      她想了想。

      刀刃继续落下去,把肉块切成更小的丁。

      “……不知道。”她说。

      她把切好的肉拨进那只缺了口的碗里。

      站起来。

      转身。

      怀里抱着那只黑猫。

      她把猫举起来。

      两只前爪搭在她掌心,后腿悬空,绿眼睛无辜地瞪着。

      “可以养猫。”她说。

      飞鱼看着她。

      看着那只被她举在半空、像献祭品一样的黑猫。

      猫的尾巴尖卷成一个问号。

      他喉咙底滚出一声低沉的嗤笑。

      不是笑猫。

      是笑那两千万。

      是笑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他两步走过去。

      从她手里拎起那只猫。

      黑猫四爪腾空,发出一声不满的“喵”。

      他把猫放在地上。

      猫瞪了他一眼,转身跳上窗台。

      他低头。

      一米九一,俯视一米五九。

      “养猫。”他重复。

      她仰头看着他。

      “嗯。”

      “两千万美元,”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砂纸刮过铁锈,“你他妈能养一万只猫。”

      她眨了一下眼。

      “不用一万只。”她说。

      “……那用多少。”

      她想了想。

      “两只就够了。”她说。

      “现在有两只。”

      她顿了一下。

      “还剩很多。”

      她没说“钱”。

      她说“还剩很多”。

      飞鱼盯着她的眼睛。

      那双空茫的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没有“我知道两千万很多但我值这个价”的潜台词。

      她只是在算。

      两千万。

      能养两只猫。

      还剩很多。

      他不知道剩的那些在她脑子里是什么。

      大概是肉。

      大概是给狗搭棚子的木板。

      大概是那间客房永远空着的床。

      他收回目光。

      转身走回门边。

      靠在门框上。

      从兜里摸出一根烟。

      没点。

      只是叼着。

      她蹲回去。

      继续分肉。

      野狗们重新把头凑过来。

      黑背舔她指尖。

      她摸着它的头。

      沉默。

      只有刀刃碰碗沿的轻响。

      他忽然把烟从嘴里扯下来。

      碾碎在指尖。

      “阿痕。”

      她没抬头。

      但他看见她的手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

      “肉铺老板告诉老子的。”他说。

      “六岁来的这儿。”

      她没说话。

      “十一年。”

      她把最后一块肉喂给最小的那只花狗。

      站起来。

      转身。

      手里端着空碗。

      看着他。

      “飞鱼。”她说。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嗯。”

      “你知道我叫什么。”

      不是问句。

      “知道。”

      她没问“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只是把碗放在灶台边。

      用那块洗到发白的抹布擦干手。

      然后她走到他面前。

      一米五九。

      仰头。

      “你叫飞鱼。”她说。

      他低头。

      “……嗯。”

      “代号。”

      “嗯。”

      “真名呢。”

      他没说话。

      她也没追问。

      她只是伸出手。

      凉的指尖。

      碰了碰他腰间那把猎刀的刀柄。

      “这个,”她说,“叫什么。”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

      细瘦的。

      骨节泛着淡青。

      “没名字。”他说。

      “哦。”

      她把手指收回去。

      “它跟了你多久。”

      “……五年。”

      “五年没名字。”

      他沉默。

      她没再问。

      她转身。

      走到灶台边。

      开始洗那只碗。

      水声哗哗响。

      他靠在门框上。

      看着她瘦削的背影。

      看着她踮脚把碗放回碗架。

      看着她用那块抹布擦灶台。

      五年没名字。

      他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刀就是刀。

      工具不需要名字。

      他忽然开口。

      “两千万。”

      她没回头。

      “你爹把你还不上。”

      他顿了一下。

      “所以你他妈是老子的。”

      她的手停在灶台上。

      三秒。

      她转过身。

      靠着灶台边沿。

      看着他。

      “嗯。”她说。

      他等她说别的。

      她没说。

      他只是“嗯”。

      不是“哦”。

      是“嗯”。

      像确认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他走过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停在她面前。

      低头。

      她的后脑勺抵在灶台边沿的木板。

      无路可退。

      她没有躲。

      他伸手。

      指腹压在她锁骨下方。

      那道他第一夜划开的口子。

      痂已经脱落。

      只剩一道淡粉的痕。

      “这道疤。”他说。

      她低头看着他的手。

      “老子的。”

      她没说话。

      他的手指移上去。

      划过她脖颈侧那道牙印。

      淡得快看不清了。

      “这也是老子的。”

      她抬起眼。

      看着他。

      “你浑身上下,”他的声音从喉咙底碾出来,“每一道疤,每一寸皮,每一根头发——”

      他顿了一下。

      “都是老子的。”

      她看着他。

      那双空茫的眼睛里。

      没有害怕。

      没有厌恶。

      没有“你这是病态你知道吗”。

      她只是看着他。

      然后她抬起手。

      凉的指尖。

      落在他胸口下方。

      那里也有一道疤。

      是她第一夜划开的。

      痂脱落了。

      留下淡粉的痕迹。

      “这道疤,”她说,“是我的。”

      他低头。

      看着她的手。

      “你也是我的。”她说。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继续说。

      “你在这里住了很多天。”

      “穿我的拖鞋。”

      “睡我铺的床。”

      “用我的灶台热压缩饼干。”

      “你的枪放在我床头柜上。”

      “你的作战靴一直摆在我门口。”

      她顿了一下。

      “你是我捡回来的。”她说。

      飞鱼看着她。

      三秒。

      五秒。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不是嘲讽。

      是那种猎人在发现自己才是猎物时、从喉咙底滚出来的呼噜。

      “捡?”他说。

      “嗯。”

      “你他妈把老子当流浪狗?”

      她想了想。

      “流浪狗,”她说,“捡回来就是家狗了。”

      他盯着她。

      她回看着他。

      那双空茫的眼睛里。

      有一点光。

      很淡。

      像月光在水面划开一道细细的纹。

      他伸出手。

      扣住她的后颈。

      把她整个人拽进怀里。

      很用力。

      用力到她的肋骨在他臂弯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

      没有躲。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

      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味道。

      馊掉的皂角香。

      野狗蹭上的泥腥。

      还有一点点肉末的咸。

      他收紧手臂。

      “两千万。”他说。

      她的脸埋在他胸口。

      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嗯。”

      “你知道两千万能买多少条像你这样的命?”

      她没说话。

      “在老子以前待的那些地方,”他的声音低得像砂纸刮过铁锈,“两千万够买一百个你。”

      她没动。

      他继续说。

      “年轻的。漂亮的。没伤没疤的。”

      她在他胸口。

      安静得像一只伏窝的鸟。

      “会哭的。”他说。

      “会求饶的。”

      “会跪着舔老子鞋、喊主人、说谢谢的。”

      他的声音顿住。

      她没动。

      很久。

      他开口。

      声音哑了。

      “但你他妈一样都不做。”

      她从胸口抬起头。

      看着他。

      “你会让我舔鞋。”她说。

      他没说话。

      “第一夜。”她说,“你把饼干扔地上。”

      她眨了一下眼。

      “我捡起来吃了。”

      他看着她。

      “那不是舔鞋。”他说。

      “是。”

      “那不一样。”

      她想了想。

      “……哦。”她说。

      他又把她按回胸口。

      用力。

      “不一样。”他闷闷地说。

      她把脸埋在他卫衣里。

      没反驳。

      过了很久。

      她忽然开口。

      “飞鱼。”

      “……嗯。”

      “两千万。”她说。

      他等着。

      “你还收吗。”

      他的呼吸顿了一下。

      “……什么?”

      她从他胸口抬起头。

      看着他。

      “账。”她说。

      “你还收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空茫的眼睛里。

      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怕。

      不是问。

      是确认。

      他开口。

      “收。”

      她眨了一下眼。

      “哦。”

      他继续说。

      “但不是现在。”

      她看着他。

      “等老子把这笔账收完。”

      他顿了一下。

      “……再收下一笔。”

      她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他也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

      窗外野狗低低地呜咽了一声。

      她忽然低下头。

      把脸埋回他胸口。

      很小声地说。

      “那你收慢一点。”

      他的心跳顿了一拍。

      三秒。

      他把她抱紧。

      下巴抵在她发顶。

      “嗯。”他说。

      她的指尖揪住他衣服下摆。

      很小一团。

      他抱着她。

      站在那间被油烟熏黑的灶台边。

      脚边是那只缺了口的碗。

      窗台上两只猫蹲着。

      绿眼睛望着他们。

      门外野狗趴了一地。

      他忽然想起白天肉铺老头说的话。

      “那丫头啊,来这儿十一年了。”

      “六岁来的。”

      “瘦得像只野猫。”

      他低头。

      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野猫。

      他抱着的这只野猫。

      被他捡回来了。

      不。

      是她把他捡回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和她是什么关系。

      不是狗屁男女朋友。

      不是雇主和抵押品。

      不是猎人和猎物。

      她是他的。

      他是她的。

      他只知道这个。

      就够了。

      ——

      夜里。

      她蹲在院子里喂狗。

      他靠在门框上。

      没点烟。

      她喂完最后一块肉。

      站起来。

      转身。

      走到他面前。

      一米五九。

      仰头。

      “飞鱼。”她说。

      “……嗯。”

      “你那把刀。”

      他低头。

      “五年没名字。”她说。

      他没说话。

      她想了想。

      “叫账吧。”她说。

      他看着她。

      三秒。

      他低头。

      看着腰间那把猎刀。

      五年。

      跟着他杀了不知道多少人。

      从来没想过给它起名字。

      他把刀抽出来。

      刀刃在月光下反着冷光。

      他看了一会儿。

      插回鞘里。

      “……行。”他说。

      她眨了一下眼。

      弯起唇角。

      很淡。

      像月光在水面划开一道细细的纹。

      他伸手。

      扣住她的后颈。

      把她拉近。

      近到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

      “那你是老子的什么。”他问。

      她看着他。

      想了想。

      “账。”她说。

      “你也收着。”

      他低下头。

      把额头抵在她额头上。

      隔着冰冷的战术面罩。

      她的体温慢慢渡过来。

      很久。

      他开口。

      “太轻了。”他说。

      “两千万。太轻了。”

      她眨了一下眼。

      没说话。

      他把额头更深地抵过去。

      “你他妈不止两千万。”他说。

      她看着他。

      那双空茫的眼睛里。

      第一次有东西在动。

      像深潭底下慢慢浮上来的气泡。

      她没有问他“那我值多少”。

      他也没有说。

      他只是抱着她。

      站在那间外面像棺材、里面被她收拾成家的棚屋门口。

      野狗趴了一地。

      猫蹲在窗台上。

      月光从铁皮顶的破洞里漏下来。

      落在他们脚边。

      落在她脚边那双破旧的布鞋旁边。

      落在他脚边那双沾满泥泞的作战靴旁边。

      两双鞋。

      摆在一起。

      他的很大。

      她的很小。

      他想。

      这他妈就是家吧。

      不是那个破仓库。

      不是那些他睡过的安全屋。

      是这里。

      是这间外面像棺材、里面却被她收拾得温馨妥帖的棚屋。

      是她蹲在院子里喂狗的背影。

      是那两只猫。

      是门口永远擦干净的作战靴。

      是他腰间那把刚刚有了名字的刀。

      是她那句“你收慢一点”。

      他收紧手臂。

      把她抱得更紧。

      “账。”他低声说。

      她在他胸口。

      “嗯。”

      “这笔账,”他说,“老子要收一辈子。”

      她没说话。

      但她的手从他卫衣下摆伸进去。

      凉的。

      贴在他心口。

      他的心跳很快。

      她没有收回去。

      很久。

      她开口。

      声音很轻。

      轻到几乎被夜风盖住。

      “好。”她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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