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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颤栗的尾尖与未说出口的旧伤 颤栗的尾尖 ...


  •   易诠离开后的第三个清晨,柏科洲的阳光依旧透过落地窗洒进客厅,暖得毫无波澜,可屋子里的空气,却始终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监控器的小红点,在客厅的盆栽后、门框边、灯座内侧,安静地亮着,像三双永不闭合的眼睛,死死盯着屋内的每一寸空间,盯着因特与柯裕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

      因特是从第二天开始不对劲的。

      起初只是细微的反常,他会在伸手想要触碰柯裕的前一秒猛地僵住,耳尖飞快地耷拉下去,尾巴下意识地卷到身后,藏得严严实实,仿佛只要动作稍显亲昵,就会立刻引来灭顶之灾。他不敢再像之前那样从身后环住柯裕的腰,不敢再把头枕在柯裕的肩窝,甚至不敢在同一张沙发上靠得太近。

      监控还在运转,易诠的警告还悬在头顶,这个从军方培育营里走出来的兽人,早已把“守规矩”刻进了骨血,他太清楚逾越红线的后果,更怕这份后果会牵连到身边这个拼尽全力护着他的人类。

      于是他开始拼命克制。

      克制本能里的依赖,克制基因里的亲近,克制88%契合度带来的、无法压抑的靠近欲。

      他把自己缩成一团,夜里蜷在客厅的沙发角落,连翻身都轻得近乎无声,生怕一点动静都会被监控那头的人抓住把柄。白天柯裕做饭时,他就站在离灶台三步远的地方,安安静静地递盘子、切食材,眼神黏在柯裕的背影上,却不敢上前半步。

      柯裕是在第三天清晨发现异样的。

      他早起推开卧室门,一眼就看见沙发上的因特。兽人蜷缩在薄毯里,浅金色的兽耳蔫蔫地贴在头顶,原本莹润的耳尖泛着一层不正常的苍白色,尾尖无意识地轻轻颤抖,即便在睡梦中,眉头也紧紧皱着,呼吸浅而急促,像是被什么噩梦缠上,片刻不得安宁。

      柯裕放轻脚步走过去,指尖刚碰到因特的额头,就触到一层细密的冷汗。

      因特瞬间惊醒,琥珀色的眼眸里还蒙着未散的惶恐,看清是柯裕后,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松弛,可尾尖的颤抖却丝毫没有停下。

      “我吵醒你了?”柯裕的声音放得极轻,指尖小心翼翼地拂过他发白的耳尖。

      兽人慌忙摇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拉开一点距离,目光不自觉地瞥了一眼客厅角落的监控红点,声音沙哑得厉害:“没……我没事,就是睡不太熟。”

      “没事?”柯裕的指尖落在他的手腕上,能清晰地摸到他过快的脉搏,“你的耳尖是白的,尾尖一直在抖,吃饭也只吃两口,这叫没事?”

      因特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不敢看柯裕,也不敢回答。

      他不能说,说自己每一分每一秒都活在监控的阴影里,说自己一想到可能会给柯裕带来麻烦,心脏就揪着疼,说他快要被这份无止境的精神紧绷压得喘不过气。

      他是军方的兽人,是精锐的战力,是不该有软肋、不该有情绪、更不该因为感情生病的存在。

      柯裕看着他强装镇定的模样,心口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又酸又涩。

      他太清楚因特的隐忍,也太清楚这份隐忍背后,是怎样的煎熬。

      三天,整整三天,因特活在“怕逾矩、怕被抓、怕牵连柯裕”的三重恐惧里,精神高度紧绷,一刻都不敢放松,即便是铁打的兽人,也扛不住这样无休止的消耗。

      柯裕没再多问,只是默默转身走进卧室,关上门,将监控的视线隔绝在外。

      他从背包里翻出平板,指尖飞快地解锁,屏幕的微光映在他的脸上,眼神沉得厉害。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点开艾尔瑞特联邦官方的兽人医疗数据库,输入关键词——
      【高契合兽人·精神应激】

      一行行冰冷的文字,跳落在屏幕上。

      《艾尔瑞特兽人生理保护条例·第17条》:基因契合度≥80%的法定兽契伴侣,兽人一方因外界强制隔离、精神压迫、长期压抑情感,诱发神经应激性衰弱,若持续恶化,将直接导致基因崩解、精神崩解,永久失去自主意识与战力,甚至危及生命。

      《军方兽人责任细则·第9条》:因军方人员违规施压、非法监控、过度干涉,导致高契合兽人出现应激病症,全部责任由施压方承担,军方不得推诿,涉事人员将面临终身追责。

      柯裕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几行字,指尖微微收紧。

      他终于找到了,找到了能打破这场僵局的、最锋利的武器。

      不是争吵,不是反抗,而是因特的身体,是军方不敢触碰的红线,是易诠就算死守军纪,也承担不起的后果。

      因特是88%的高契合兽人,是军方耗费无数资源培育出的精锐,他的价值,远比重塑一条军纪要高得多。

      而易诠,赌不起,也赔不起。

      柯裕把所有相关法条截图、加密保存,深深吸了一口气,推开卧室门走了出去。

      因特依旧站在客厅中央,保持着他离开时的姿势,像一尊紧绷的雕像,目光落在监控红点上,满是无措与惶恐。

      柯裕走到他身边,没有刻意避开监控,反而伸手,轻轻握住了因特冰凉的手。

      兽人浑身一僵,想要抽回,却被柯裕牢牢攥住。

      “别躲。”柯裕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看着我,也看着它。”

      他抬眼,目光直直望向客厅正中央、最显眼的那枚主监控镜头,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足以通过监控设备,一字不落地传到千里之外的军方基地,传到易诠的耳朵里。

      “易诠教官,我是柯裕。”

      阳光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暖光也掩不住因特指尖的冰凉,柯裕扶着微微失神的兽人,让他靠在自己身侧,眼神没有丝毫闪躲。

      “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因特是基因契合度88%的高契合兽人,是法定兽契认证的伴侣。从你下令安装24小时监控开始,到今天,整整三天。”

      “他因为长期精神紧绷,刻意压抑情感,躲避监控,已经出现了神经应激性衰弱的前兆——耳尖发白、尾尖震颤、心悸浅眠、食欲衰退,每一条,都对应着兽人应激病症的初期症状。”

      柯裕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如针,扎在最关键的地方:

      “我手里已经留存了他的症状记录,也完整查阅了艾尔瑞特的法律与军方细则。我想你不会忘记,高契合兽人一旦因外界压迫诱发精神崩解,会是什么后果。”

      “永久失去战力,心智受损,甚至死亡。”

      “而这一切的责任,按照法律,全部由你——易诠,一人承担。”

      “军方赔不起一个精锐兽人,你,也赔不起一条命。”

      “我现在最后一次告诉你,立刻停止这种非法的精神压迫,收敛你的监控,不要再用你所谓的军纪,去逼垮一个本就不该被束缚的兽人。”

      “否则,一旦因特的病症恶化,所有后果,你扛不住。”

      话音落下,客厅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监控器的小红点,依旧安静地亮着。

      因特靠在柯裕的身边,浑身都在轻轻发抖,不是害怕,是震撼,是酸涩,是被人拼尽全力护在身后的动容。他抬头看着柯裕的侧脸,少年的眼神坚定而明亮,像一束光,硬生生撕开了笼罩在他头顶多日的阴霾。

      88%的基因契合,从来不是一张冰冷的纸,是有人愿意为他对抗规则,是有人愿意把他的命,看得比一切都重要。

      监控那头,久久没有声音。

      柯裕没有退让,就那样牵着因特的手,站在监控前,静静等待。

      他知道,易诠会动摇。

      因为易诠守的从来不是冷血的规则,而是怕,怕失去,怕悲剧重演。

      而柯裕刚才的话,不仅是摊牌,是戳中了易诠藏在心底最深处、从未示人过的软肋。

      不知过了多久,监控器里,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声。

      紧接着,一道沙哑、疲惫,褪去了往日所有冰冷与强硬的声音,缓缓传了出来。

      是易诠。

      他的声音很沉,像被岁月磨过,带着化不开的倦意与隐痛,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铁面无私的教官,更像一个被旧伤困住的、走不出来的人。

      “你以为……我只是死守军纪,只是想要拆散你们吗?”

      柯裕微微蹙眉,没有说话。

      因特也抬起发白的脸,望向那枚亮着红点的监控,眼底满是疑惑。

      易诠的声音,继续在空旷的客厅里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在揭开一道尘封了十年的伤疤。

      “十年前,我也有一个兽人搭档。”

      “契合度87%,和因特一样,是军方重点培养的精锐,是高契合兽人。”

      “我们一起出任务,一起守过边境,一起在废墟里熬过最艰难的日子。他依赖我,我护着他,和你们现在,一模一样。”

      “可那时候,军方的军纪比现在严百倍,兽人不许动情,不许有软肋,更不许和搭档产生超越任务的感情。上面发现了我们的关系,下令24小时监控,强行把我们拆分,关在不同的营地,不许见面,不许说话,连一丝联系都被掐断。”

      “我试过反抗,试过申诉,可没用。在绝对的权力面前,我们什么都不是。”

      “他和因特一样,开始精神紧绷,开始压抑自己,耳尖发白,整夜睡不着,很快就诱发了应激病症。”

      “我看着他一点点垮掉,看着他从那个活泼、会对着我摇尾巴的兽人,变成眼神空洞、浑身发抖的样子,却什么都做不了。”

      “最后,他精神崩解了。”

      “死在我面前。”

      易诠的声音,到最后已经微微发颤,藏着无尽的悔恨与痛苦。

      “从那以后,我就告诉自己,不能再让同样的悲剧发生。我盯紧因特,逼你们分开,限制你们的相处,不是坏,不是冷血,是怕。”

      “我怕你们太相爱,怕你们陷得太深,怕军方一旦出手,你们会走我们当年的老路。”

      “高契合兽人动情太深,一旦失去,就活不成。我怕他最后,也落得和我当年的搭档一样的下场。”

      客厅里,彻底安静了。

      柯裕愣住了。

      因特也愣住了。

      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一直冰冷、一直施压、一直把他们逼到绝境的教官,背后竟然藏着这样一段痛彻心扉的过往。

      他不是反派,不是阻碍,他只是一个被旧伤困住,用最笨拙、最极端的方式,想要“保护”因特的人。

      他怕的不是因特动情,而是因特会因为动情,被碾碎。

      柯裕看着身边依旧发白的因特,又望向那枚监控镜头,心里的紧绷,突然软了下来。

      他轻轻拍了拍因特的后背,对着监控,声音放柔,却依旧坚定:

      “我知道你的痛,也懂你的怕。”

      “但你当年没做到的,我会做到。”

      “法定兽契是我们的靠山,艾尔瑞特的法律是我们的铠甲,我不会让任何人把我们分开,更不会让因特走到精神崩解的那一步。”

      “我会守着他,护着他,让他好好活着,好好相爱。”

      “你不用再用你的方式保护他,也不用再用监控困住他。给我们一点空间,也放过你自己。”

      监控那头,又是长久的沉默。

      只有电流的轻响,在空气里浮动。

      不知过了多久,易诠疲惫的声音,再次传来。

      这一次,没有冰冷,没有强硬,只有妥协,只有释然。

      “……除客厅主监控外,其余所有监控,立刻拆除。”

      “我不会再逼你们分开,不会再过度施压,不会再用旧军纪干涉你们。”

      “但客厅的监控,我不能拆,这是我最后的底线。你们可以正常相处,可以靠近,可以做伴侣该做的事,只是不要过度逾矩。”

      “我……不想再看到悲剧。”

      话音落下的瞬间。

      客厅门框边的红点,灭了。

      灯座内侧的红点,灭了。

      盆栽后面的红点,也灭了。

      三双监视的眼睛,瞬间消失了两双半,只剩下客厅正中央的一枚主监控,还安静地亮着,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威慑力。

      困住他们多日的僵局,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动。

      因特浑身一松,一直紧绷的身体,再也撑不住,轻轻靠在柯裕的怀里,尾尖终于不再颤抖,反而小心翼翼地圈住柯裕的腰,把脸埋在他的颈窝,压抑了多日的情绪,终于忍不住涌了上来。

      他没有哭,只是肩膀轻轻发抖,温热的呼吸拂过柯裕的颈侧,带着无尽的委屈与安心。

      “我……我以为,我会一直躲下去。”兽人沙哑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柯裕轻轻抱住他,指尖温柔地揉着他发白的耳尖,一下又一下,像在安抚一只终于卸下防备的兽崽:“不用躲了,再也不用躲了。”

      “监控还在,但它再也困不住我们了。”

      “易诠不会再拦着我们,法律会护着我们,我也会守着你。”

      阳光透过落地窗,温柔地裹住相拥的两人,暖得恰到好处。

      客厅仅剩的监控红点,安静地亮着,却不再是监视的眼睛,更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见证着一场因旧伤而起的压迫,因真心而解的僵局。

      见证着两个被基因绑定、被命运牵线的人,终于可以不用克制,不用躲避,光明正大地依偎在一起。

      因特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里,终于恢复了往日的莹润,耳尖的苍白渐渐褪去,染上一层浅浅的粉色。他看着柯裕的眼睛,认真而郑重地说:“柯裕,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柯裕低头,轻轻吻了吻他的发顶,动作温柔得不像话:“我们是法定兽契,本就该一起面对所有风雨。”

      “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扛着。”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带来柏科洲独有的温润空气,屋内的暖灯亮起,驱散了所有的阴霾与冰冷。

      监控的冷光,终究抵不过怀里的温度。

      那些藏在军纪背后的痛,那些压在心底的惧,那些躲在监控下的颤栗,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温柔的释然。

      困住他们的枷锁,碎了。

      属于他们的,光明正大的相爱,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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