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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玫瑰 这是给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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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晨光从明理楼雕花窗棂的缝隙漏进来,在走廊的白墙上印出一道道细长的金痕。
谢息站在高三(一)班门外的成绩栏前,视线掠过姓名栏里自己的名字,在总分那一列停了一瞬。
年级第三十八。
他把成绩单往旁边让了让,方便后面的人查看。
晨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吹起他额前几缕碎发。
他抬手随意拨开,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明德中学的晨间总是这样安静。
这所私立贵族高中,连空气都带着某种矜持的味道,不是金钱堆砌的张扬,而是年月沉淀后的内敛。
赭红色的砖墙上爬满了常春藤,九月初的叶子还是墨绿色,偶尔几片边缘染了秋意。
远处的马术场上隐约传来马蹄落地的闷响,不紧不慢,像这座学校一贯的节奏。
谢息看了眼手表,七点二十三分,距离早读还有七分钟。
他今天来得比平时早。
昨晚谢薇的草莓味信息素又不受控地溢出来了,虽然她本人毫无察觉,睡得安稳,但谢息在隔壁房间闻了一夜那过于甜腻的气息。omega发育期的信息素波动再正常不过,只是谢薇的信息素浓度比他见过的任何同龄omega都要高。
那味道浓得像打翻了一整瓶草莓果酱,黏稠地糊在空气里,怎么也散不掉。
他半夜起来给她掖了两次被子,又把自己房间的空气净化器开到最大。
他习惯了。
从谢薇第一次发情期开始,他就习惯了在她床头桌上放一杯温水,习惯了在她睡熟后检查信息素抑制贴是否脱落,习惯了把所有alpha选修课的排班表背下来。
只为了避开那些可能会被浓烈omega信息素刺激到的时刻。
他从不觉得这是负担。
他只是偶尔会想,如果母亲当年也愿意为父亲留一盏灯,放一杯水,现在的他们会在哪里。
“谢息。”
身后传来班主任陈老师的脚步声。四十来岁的beta女性,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稳的笃笃声。
“正好你在。”陈老师把手里的文件夹递过来,“今天班里来转学生,你先带他熟悉一下环境。这是资料。”
谢息接过文件夹,封面右上角贴着蓝色标签“高三插班,明德中学编号MD-6895-124”。
他翻开第一页。
姓名:穆钰声
性别:alpha
信息素:桃花(S级)
之前就读学校:雅礼中学
特长:马术、编程、格斗……
谢息的视线在“信息素”那一栏停了两秒。
桃花。
他下意识地在脑海里描摹这个味道。
应该是春天的那种,不是浓烈的粉,是浅淡的、带着一点湿润露水的白。
开在庭院角落里,风过时落几瓣,不惊扰任何人。
他把文件夹合上,神情平淡:“知道了。”
陈老师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见他这副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拍了拍他的肩:“你带他转转,第一节是烹饪课,不用赶着回教室。”
谢息点头,他站在走廊上等。
七点二十九分,早读铃响了。
教学楼里原本零散的说话声迅速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各班参差响起的读书声。
高三年级读的是英语,隔壁班放的是BBC新闻的原声录音,字正腔圆的英音,隔着墙也听得清晰。
谢息把手插进校服口袋,指尖碰到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巾。
是今早出门前谢薇塞给他的,说是新买的牌子,玫瑰香味,让他试试。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新生脚步,而是从容的、笃定的,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悠闲。
谢息抬起眼。
晨光在这一刻似乎突然亮了几分。
来人穿着明德中学的标准秋季校服——藏青色西装外套,同色系长裤,白衬衫系得一丝不苟,却在领口松开第一颗纽扣,露出线条利落的锁骨。他手里拎着书包,没背在肩上,就那么随随便便地拎着,像只是顺路过来散个步。
是穆钰声。
谢息认出他来不需要看资料。
这个人身上有一种极其少见的东西,不是家世养出来的矜贵,也不是成绩堆出来的傲气,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松弛感。
他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就好像整个走廊的光都往他那边偏了三度。
“你好,”对方先开口,声音比谢息想象中低,“穆钰声,转学生。”
“谢息。”他把文件夹递过去,“学生会会长,班主任让我带你熟悉环境。”
穆钰声接过文件夹,没急着看,反而先把谢息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不是那种冒犯的、黏腻的注视。
只是很自然地看了看,像确认什么似的。
然后他笑了一下。
“玫瑰。”他说。
谢息微微一怔。
“你的信息素。”穆钰声把文件夹夹进腋下,往走廊外走了两步,自然地跟谢息并排,“很淡,但能闻到。是玫瑰吧?不是红玫瑰,是那种白玫瑰,带一点青梗的味道。”
谢息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明德待了三年,没有人提过他的信息素。他的腺体先天发育不良,信息素淡到连最精密的检测仪都需要专门校准才能读出来。身份证上是beta,档案里是beta,所有人都当他是不带任何味道的普通人。
这是第一次,有人在他没有贴抑制贴、没有刻意收敛的普通早晨,准确地说出了他信息素的味道。
“你闻错了,我是beta。”谢息说。
他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穆钰声侧过头看他,没反驳,也没追问,只是又笑了一下。
这个人的笑很奇怪。
不是礼貌性的、社交性的那种,而是真的觉得有什么事情很有趣,从眼睛里漫出来的笑意。
“好,”他说,“那我闻错了。”
他们沿着走廊往东走。
明德中学的主教学楼呈“品”字形结构,高三(一)班在最西侧的回廊尽头。
谢息带着穆钰声穿过连接东西两翼的长廊,窗外正对着学校的马术场。
“那是马术课场地。”谢息的语速不快,咬字清晰,像在播报一段早就录好的音频,“高一高二必修,高三选修。器材室在场地东北角,需要提前三天预约。每周二、四下午开放,周末也可以来,但需要向校队提交申请。”
穆钰声站在窗边,没看马术场,反而在看玻璃上谢息的倒影。
晨光把少年的轮廓镀成浅金色。
侧脸的线条有些过于清瘦了,下颌的弧度收得很紧,像一支没蘸够墨的细笔,轻轻一划,就透出底下的纸白。
“……格斗馆在行政楼地下一层。”谢息继续说着,“你资料里写跆拳道黑带三段,可以直接申请免修高级课程,学分照常计算。”
“那多没意思。”
穆钰声终于把视线从玻璃上收回来,靠在窗边,姿态松散得不像个第一天来新学校的转学生。
“我刚来,谁也不认识。”他说,“上课还能跟人切磋切磋。”
谢息没有接话。
他垂着眼,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眼手表。
“还有二十分钟第一节课结束。”他说,“你想现在去教务处办手续,还是等课间?”
“你呢?”穆钰声问。
谢息抬眼。
“你第一节课是什么?”穆钰声理所当然地问,“我跟着你去听听?”
“烹饪。”谢息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营养与膳食原理。”
穆钰声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深了些。
“好,”他说,“那就烹饪。”
谢息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只是转过身,往烹饪教室的方向走。
身后脚步声跟上来,不急不缓,像影子。
烹饪教室在主楼副一层,三面落地窗,采光极好。
谢息推门进去的时候,烤箱正发出第一声预热完毕的提示音。
空气里飘着黄油和面粉混合的甜香,靠窗的操作台边围着几个学生,正在往模具里倒面糊。
这节是分组实操课。谢息看了眼黑板上的任务——焦糖布丁。评分标准:焦糖色泽、布丁质地、装盘美观度。
他走到最角落的操作台,系上围裙。
穆钰声没去讲台拿资料,也没找空位坐下,就那么靠在门边的备餐台旁,看谢息从冷藏柜里取出鸡蛋和牛奶。
阳光从西窗斜斜地照进来,在谢息手背上铺成一小块暖色。
他打蛋的动作很熟练,单手磕开蛋壳,两指一分,蛋清落入料理盆,蛋黄还在壳里。
拇指轻轻一拨,蛋黄也落下去,蛋壳被他随手扔进厨余桶,一气呵成。
就是看起来……真的很熟练。
穆钰声慢慢走过去,站在操作台另一边。
“你在家也做饭?”他问。
“做。”谢息把牛奶倒进量杯,视线落在刻度线上。
穆钰声“嗯”了一声,没再问。
他看着谢息把牛奶加热到微微冒泡,一点点倒进蛋黄液里,一边倒一边搅拌。
搅拌棒是木质的,在他指间转得很稳,连一滴都没有溅出来。
然后谢息把混合好的布丁液过筛,装瓶,放入烤盘,往烤盘里注入热水,推进烤箱。
全程没有说话,没有多余的动作。
十五分钟后,他打开烤箱门,用夹子取出布丁瓶,放到冷凉架上。
穆钰声低头看那排布丁。
表面光滑,没有一丝气泡。焦糖在瓶底凝成漂亮的琥珀色,透光。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隔壁组的女生忽然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她的布丁没脱模成功,焦糖黏在瓶底,倒扣在盘子里成了一滩稀碎的褐色。
谢息的视线掠过那盘失败品,没什么表情。他垂眸,拿起自己的布丁,轻轻在桌边磕了两下,倒扣在白色瓷盘中央。
布丁完整地滑落。
颤巍巍的,晃着柔和的光泽。
“同学,”穆钰声忽然开口,“你这个卖相,能打多少分?”
谢息放下盘子,语气很淡:“及格。”
“及格?”
“68。”谢息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操作台边,“离优秀还差12分。”
穆钰声看着那盘布丁。
他吃过很多好东西。家里omega母亲的画商朋友从巴黎空运来的甜点,米其林三星主厨的定制下午茶,拍卖会上拍回来的19世纪法国宫廷甜点配方复刻。
但那都是厨师做的。
他自己从来没关心过一道甜点要做到什么程度才算“优秀”。
可他觉得眼前这盘布丁已经足够好了。
“差在哪里?”他问。
谢息抬眼看他,似乎不太理解他为什么这么执着。
“焦糖颜色不够均匀。”他说,“边缘颜色深了。”
下课铃在这时候响了。
谢息把布丁装进自带的玻璃饭盒里,盖上盖子。
他动作很快,像是终于完成了一项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穆钰声看着他把饭盒装进书包,忽然说:“我能尝尝吗?”
谢息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眼书包里的饭盒,又抬头看穆钰声。
那双眼睛是极淡的茶色,瞳仁边缘有一圈很浅的灰,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雾。
此刻那雾后面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快得几乎捕捉不到。
“这是给别人做的。”他说。
穆钰声点点头,没再要。
他跟着谢息走出烹饪教室,穿过回廊,回到高三(一)班门口。
第二节课预备铃还没响,教室里有人在聊天,有人趴在桌上补觉,空气里飘着速溶咖啡和薄荷糖混杂的味道。
“你的座位。”谢息指了指靠窗第四排。
穆钰声走过去,把书包放在桌上。
他坐下的时候,窗外正好有一群鸽子从马术场上空飞过,翅膀扑棱的声音远远传来,像是什么古老钟表里齿轮转动的前奏。
谢息已经回到自己的座位了。
第一排,靠门,学生会会长的标准配置。
离老师最近,离窗口最远。
穆钰声看着他的背影。
校服在他后颈处剪裁得很合体,露出一小段脖颈。
白皙的,干净的,在领口边缘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收回视线,翻开崭新的课本。
扉页空白处,他写了两个字——谢息。
笔尖在“息”字的最后一笔停顿了一下,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对着那个墨点看了两秒,没有擦,也没有划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