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线刚透过窗帘缝挤进来,沈愈就被枕头底下嗡嗡震个不停的手机给吵醒了。他皱着眉摸索半天,屏幕上“许女士”仨字跳得正欢。
沈愈太困了迷迷糊糊给掐了,把脸埋回去。没两秒,又震。
“……妈。”他嗓子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睡意。
“小愈!你可算接电话了!”许岚宁的声音又急又快,像竹筒倒豆子,“你要急死我啊?昨天一天连个信儿都没有!新学校到底怎么样?同学好不好?老师凶不凶?没人……没人找你麻烦吧?”
最后那句,声音明显低了下去,带着藏不住的担心。
沈愈闭着眼,脑子里像放电影——那些躲闪的眼神、背后的指指点点、谢未那傻乎乎的大笑脸、还有昨晚枕边那颗糖……他翻了个身,面朝墙,闷声说:“……没。都挺好。”
“真的?”许岚宁不信,“你可别骗妈。宿舍呢?住得惯不?你那几个室友咋样?”
“嗯。”沈愈应了一声,停顿了一下,好像这样说服力不够,又补了一句,“室友……有个是班长。”
“班长?!哎呦,那敢情好!”许岚宁的语气一下子亮堂起来,“叫啥名?人靠谱不?”
“……谢未。”沈愈念出这个名字,觉得舌头有点打结,“……人,还行吧。”就是话多了点,脑子好像缺根弦,还总干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事。
“那就好,那就好!跟同学好好处,听见没?周末回家妈给你弄点好吃的送去,你想吃啥?糖醋排骨?还是炖个鸡?要不……”
“嗯……都行。”沈愈打断她,听着电话那头没完没了的唠叨,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身下的床单。那些关于他打架、被育才踢出来的闲话,像黏在鞋底的口香糖,他一个字都不想提。
“妈,”他忽然叫了一声,声音低了些,“我这儿……真挺好的。你别瞎操心。”
挂了电话,宿舍里重新静下来。窗外鸟叫得欢实。上铺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沈愈盯着头顶上床板的木纹,第一次觉得,这陌生地方,好像……也不全是让人喘不过气的打量。
沈愈看看手机,快到六点了,宿舍里还是一片寂静。沈愈又眯了一会,生物钟让他几乎准时在六点醒来,他睁着眼躺了几秒,才慢慢准备起身。
上铺传来窸窸窣窣的翻身声,接着是一声带着浓重睡意的嘟囔:“……几点了啊……”
沈愈没应声,轻手轻脚地坐起身,开始叠他那标志性的“豆腐块”。被子在他手中服服帖帖,棱角分明。
上铺的谢未探出半个乱糟糟的脑袋,眼睛还眯着,声音黏糊糊的:“沈愈……你就起了?我感觉我刚闭上眼……”
“六点零五。”沈愈言简意赅,继续手上的动作。
“才六点?!”谢未哀嚎一声,把头埋回枕头,“让我再睡五分钟,就五分钟……”话音还没落,呼吸就又变得绵长起来。
沈愈没理他,叠好被子,下床洗漱。冰凉的水扑在脸上,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等他擦着脸从水房回来,发现谢未居然又坐起来了,正闭着眼睛,脑袋一点一点地往膝盖上栽,感觉整个人的魂还没有起来。
“要迟到了。”沈愈站在他床前,没什么情绪地提醒。
谢未猛地惊醒,手忙脚乱地往下爬,差点一脚踩空:“我靠!怎么不早点叫我!”他头发炸着,睡衣扣子都扣错位了,露出小半截锁骨。
沈愈瞥了他一眼,没说话,那眼神分明在说:我叫了,是你自己又睡过去的。
一阵兵荒马乱后,谢未总算把自己收拾得人模人样,就是头发还有点不听话地翘着一撮。李铭和陈航差不多也收拾好了,哈欠连天地凑了过来。
“走走走,食堂抢包子去!”谢未一手勾住沈愈的肩膀,又被对方不动声色地躲开,他也不在意,笑嘻嘻地转向李铭和陈航,“你俩快点!磨蹭啥呢!”
清晨的校园空气清新,带着点青草和露水的味道。去教学楼的路上已经有不少学生,三三两两。不少人看到他们这一行四人,尤其是看到沈愈时,目光还是会下意识地躲闪或带着探究。
“看什么看,没见过帅哥啊?”谢未故意大声说,还朝几个盯着沈愈看的别班男生做了个鬼脸。那几个人悻悻地收回目光。
陈航小声对李铭说:“未哥这护犊子的劲儿,赶上老母鸡了。”
沈愈“……”什么玩意儿
李铭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似乎在赞同什么。
沈愈走在稍靠前的位置,听着身后谢未叽叽喳喳地跟路过的熟人打招呼,从“王老师早”到“张阿姨今天包子什么馅儿的”,再到对一只蹲在花坛上的猫说“咪咪早啊”。他嘴角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这家伙,刚才和没魂一样,现在整个人精力也太旺盛了。
快到教学楼时,一个女生怯生生地跑过来,红着脸把一封信塞到谢未手里:“班、班长,这是昨天你让我整理的名单……”说完就跑了。
谢未拿着信,有点莫名其妙,转头就看到沈愈正看着自己,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干嘛这么看我?”谢未傻不拉叽的边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脸。
沈愈收回目光,淡淡吐出三个字:“人缘好。”
谢未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凑近两步,压低声音,带着点戏谑的笑:“怎么?沈同学这是……羡慕了?还是吃醋了?”
沈愈脚步一顿,耳根微微发热,
冷冷瞥了他一眼:“你想多了。神经病”
说完,加快脚步走进了教学楼。
谢未在他身后,看着他那略显仓促的背影,低低地笑出了声,把那封信随手塞进了书包侧袋。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走廊,在他带笑的脸上跳跃。
早读课是英语,教室里嗡嗡嗡跟菜市场似的。沈愈照旧塞着耳机,两耳不闻窗外事,低头跟物理题死磕。直到谢未用笔帽在他后背“笃笃笃”敲得快把他戳穿,他才不耐烦地摘下一只耳机。
“有事?”
谢未朝讲台努努嘴。英语老师,那个姓王、打扮挺潮的年轻女老师,正抱着胳膊,要笑不笑地看着他。
“沈愈同学,看来我讲的东西你都会了?”王老师一挑眉,“上来,把这段的语法给我分析分析。”
教室里瞬间安静,所有眼睛都盯了过来,等着看热闹。那段英文又臭又长,弯弯绕绕的从句一堆,明摆着是道坎儿。
沈愈放下笔,在全班注目礼下走上讲台。他捏起半截粉笔,对着那段英文看了几秒钟。底下有人开始偷着乐。
然后,他动了。粉笔头“哒哒哒”地敲在黑板上,又快又脆。他没写一大堆解释,就用几条线、几个圈,像拆零件似的,把主句、从句、谁修饰谁,画得明明白白。速度快得让人眼花,可逻辑清清楚楚。
半分钟不到,他扔下粉笔头,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王老师。
王老师脸上的笑有点僵,她盯着那板书看了好几秒,才清了清嗓子:“……方法挺别致。下去吧。”
沈愈一脸平静地回座位。
后边的谢未立马凑过来,压着嗓子,声音里全是兴奋:“我靠!兄弟你可以啊!那粉笔挥的,跟大侠出剑似的!牛逼!”
沈愈没回头,重新塞上耳机,淡淡回了一句:“随便做的。”
他以为这事儿翻篇了。没想到下课铃刚响,王老师前脚出门,几个平时跟谢未玩得好的男生就围了过来。
“哟,转校生,挺能耐啊!”一个高个男生一巴掌拍在沈愈桌上,震得笔袋都跳了一下,“育才来的就是不一样,这么爱显摆?”
沈愈冷冷的抬眼皮看他们,没吭声。
谢未“噌”地站起来,挡在沈愈桌子前,脸上还挂着笑,话却不软:“干嘛?题是老师让做的,人家做出来了,碍着你们了?”
“未哥,我们这不是好奇嘛,”另一个嬉皮笑脸的,“听说育才的人都这德行,眼睛都长在头顶,真的假的啊?”
沈愈放在桌下的手攥成了拳。“……”又来了。就因为一个来处,就被轻易地划了等号。
他吸了口气,正准备用他最拿手的冷暴力回应,谢未却抢了先。
“我看你们是吃饱了撑的。”谢未一手搂住高个男生的脖子,另一只手拽住另一个,“走走走,小卖部,我请客!再磨蹭酸奶毛都不剩了!”
他连推带搡,把那几个人弄出了教室,临走还回头冲沈愈挤挤眼,用口型说:“哥们替你解决了。”
沈愈看着他们吵吵嚷嚷走远,攥着的拳头慢慢松开了。他低下头,从兜里摸出颗橘子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味儿散开,冲淡了心里那点莫名的堵。
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午饭点儿,跑校生回家去了,住校生去食堂闹哄得跟打仗一样。沈愈端着餐盘,习惯性想找个旮旯角,却看见谢未在靠窗的一张桌子那儿拼命朝他挥手,旁边坐着李铭和陈航。
“沈愈!这儿!快!”谢未嗓门老大。
沈愈脚下一顿,“……”还是走了过去。
“你怎么才来!”谢未把他按到自己旁边的空位上,“糖醋排骨快抢没了!我给你留了份大的!”他把一个堆得像小山的餐盘推到沈愈面前。
沈愈看着那明显超标的排骨:“……谢了。”
“谢啥!”谢未啃着自己的鸡腿,含糊不清,“对了,刚老班找你,让你吃了饭去他办公室一趟。”
沈愈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什么事?”
“不知道啊,”谢未耸耸肩,随即又凑近,笑嘻嘻地,“不过你放心,准没坏事!我拿我社会主义新青年好班长保证!”
沈愈看着他信誓旦旦的样儿,没说话。他倒不担心,就是不喜欢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
吃完饭,沈愈起身要去办公室。谢未也一抹嘴站起来:“我陪你!”
“不用。”
“用的用的!”谢未理直气壮,“你认识路吗?我可以……!”
话还没有说完。陈航:“未哥…你把我们弄迷路那事……”
谢未:“哎呀……意外,意外,都是意外嘛”
最后,沈愈还是没拗过他。俩人前一后走在去办公室的走廊上。
“喂,沈愈,”谢未在他身后开口,“早上那事儿,别放心上。他们就嘴碎,人不坏。”
“嗯。”
“其实吧,”谢未快走两步,跟他并排,侧头看他,“我觉得你这人,特有意思。”
沈愈挑眉,扔过去一个“你没事吧”的眼神。
“你看啊,”谢未开始掰指头,“你看着冷得跟冰棍儿似的,但是你还是愿意和我们说话;你觉得我们烦,但还是答应住一个屋;王老师找你茬,你二话不说直接上去打脸,屁都不多放一个;别人惹你,你也不急眼……啧,这叫什么?这叫……”
他卡壳了,挠着头想词儿。
沈愈:“……”把我夸上天了
沈愈看他那费劲样儿,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接了一句:“无效叛逆?”
这是他转学的原因,也是他给自己扣的帽子。
“错!”谢未猛地一拍大腿,眼睛唰地亮了,“这叫低调的嚣张!酷毙了好吗!”
低调的嚣张?
沈愈愣住了。这词儿像块石头扔进他心里那潭死水,咚的一声,漾开一圈圈陌生的波纹。从来没人这么说过他。在育才,他是“寻衅滋事”;在别人眼里,他是“刺头”;在许女士那儿,他是“不省心”……只有谢未,这个认识没两天的“二货”,给了他一个全新的词儿。
沈愈:“……”行
他停下脚,看向谢未。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谢未带笑的脸上跳舞,那双眼睛里干干净净,只有纯粹的欣赏和……他觉得肯定是自己眼花了,那一丁点看透了他的了然。
“……你语文是体育老师教的吧。”沈愈最后只干巴巴地憋出一句,移开了视线。
谢未得意地一扬下巴:“那必须!独家解读,仅此一家!”
沈愈“神经病……”
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就到了张老师的办公室。
张老师的办公室还是那股旧书和茶叶混一块儿的味儿。
“沈愈来了,坐。”张老师从作业本里抬起头,推推老花镜,目光扫过他身后的谢未,“谢未你也跟来了?”
“报告老师!我怕他走丢了!”谢未站得笔直,嗓门洪亮。
沈愈:“……”我还怕你给走丢了。
张老师笑了,摆摆手:“行了行了,没你事儿,回教室去。”
谢未冲沈愈丢了个“放心”的眼神,这才磨磨蹭蹭走了。
沈愈:“……”搞的好像我要被处刑了一样
办公室里就剩俩人。张老师没急着说话,端起搪瓷杯喝了口茶,才慢慢开口:“沈愈啊,这两天感觉咋样?习惯不?”
“嗯。”
“听说你英语课上露了一手。”
沈愈没接茬。
张老师也不在意,接着说:“你的转学档案我看了,之前在育才,成绩是拔尖的。”他顿了顿,目光里有东西,“物理竞赛,拿过省一等奖。”
沈愈心里咯噔一下。来了。
“咱们学校比不上育才,但也有竞赛班。物理组的刘老师看了你昨天的卷子,很想让你进来。”张老师看着他,“你觉得呢?”
沈愈沉默着。竞赛……那曾经是他生活的一部分,也是他不太想碰的过去。那里有熬夜刷题,有拿奖的高兴,也有最后那摊烂事。
“我……”他张张嘴,想推掉。
“不急,”张老师好像看出他的犹豫,温和地打断,“你再想想。刘老师说了,大门随时给你开着。”他话头一转,“另外,学校里有些……闲话,我也听着点儿了。”
沈愈猛地抬头,对上张老师平静的目光。
“清者自清。”张老师就说了这四个字,却莫名让人安心,“在这儿,你做你自己就行。有啥难处,随时来找我,或者……”他笑了笑,“找谢未那小子也行。他虽说有时候没个正形,但心眼实在,在同学里也说得上话。”
从办公室出来,沈愈心里有点乱。张老师没追问他过去,没怀疑那些传言,就给了他选择和余地。这感觉,挺陌生。
晚自习下课,沈愈乘谢未和其他人不在,没直接回宿舍。他需要一个人待会儿,清清脑子。他戴上耳机,绕着操场跑步。
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晚风吹在脸上,稍微吹散了点烦闷。跑到第三圈,他隐约听见看台那边有吵吵声,夹着女生的哭腔。
他本来不想管,可那个哭声,让他想起在育才那个他帮了忙、最后却不敢站出来说话的女生。脚步骤然慢了下来。
他走近些,借着远处路灯昏黄的光,看见几个穿着别校校服的男的,围着一个穿向阳校服的女生,嘴里不干不净。
“哭啥呀?交个朋友呗?”
“手机号给一个又不会少块肉……”
女生吓得直往后缩。
沈愈停下了。他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掐进手心。那些破事儿一下子全涌了上来。冲动是魔鬼,他知道。可有些事儿,看见了,就没法当看不见。
他吸了口气,正准备过去——
“喂!干嘛呢!”
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从身后炸开,带着他从来没听过的火气。
沈愈回头,看见谢未不知什么时候站他后边了,眉头拧成个疙瘩,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眼神冷得能冻死人。李铭和陈航也喘着大气跑过来,显然是谢未喊来的。
那几个外校的一看突然多了好几个人,尤其是谢未那不好惹的架势,立马怂了,嘴里骂咧着溜了。
谢未没追,他快步走到那女生跟前,声音放轻了:“同学,没事吧?他们哪儿的?认识吗?”
女生惊魂未定地摇摇头,带着哭腔道了谢,赶紧跑开了。
谢未这才转过身,看向一直沉默站在黑影里的沈愈。他走到沈愈面前,借着那点微弱的光,仔细看他脸。
“你刚是不是想动手?”谢未声音压得很低,就他俩能听见。
沈愈别开脸,没承认也没否认,胸口堵着一口气,上下起伏。
谢未忽然叹了口气,抬手,用手指碰了碰沈愈紧攥的拳头。指尖有点凉,一触即离。
“傻子。”谢未的声音里混着点说不清的东西,有关心,有无奈,还有点……懂了?“怎么下课不等我们,这么想当孤胆英雄的时候,能不能吱一声?”
沈愈平静地看向他。
谢未扯出个笑,不像平时那么阳光,但特别认真:“不是说好了吗?我是你的独家观众。打架这种重头戏,观众不在,多没劲。”
沈愈:“……”
几个人推推搡搡说说笑笑的回到了宿舍。
回到107,洗漱,关灯。
黑暗和安静一块儿压下来。沈愈躺在下铺,睁着眼看天花板。今天事儿太多了,妈的电话、同学的找茬、老师的谈话、晚上的冲突……还有谢未。谢未的笑,谢未的维护,谢未那句“独家观众”和“傻子”。
沈愈那个傻逼有点……说不上的…………奇怪?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上铺有翻身的声音。
“沈愈。”谢未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轻轻的。
“……嗯。”
“睡着没?”
“……快了。”
安静了一会儿。
“以后……”谢未的声音有点犹豫,又带着点横劲儿,“再有这种事儿,记得叫上我。”
沈愈没马上回话。他闭上眼,脑子里是谢未挡他前头的样儿,是谢未认真说“观众不在多没劲”的德行。
他伸出手,像昨天晚上那样,摸索着把一颗橘子糖,稳稳地放在了上铺床沿的栏杆上。
“嗯。”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回应,落在黑夜里。
上铺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糖纸被小心剥开的细微动静。紧接着,是谢未憋不住漏出来的一点低笑,像捡着了天底下最甜的糖。
月光柔柔的,铺满了107宿舍。两颗年轻的心,一上一下,因为同一颗糖的甜味儿,悄悄地,往一块儿靠了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