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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除夕 这是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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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季芽在医院度过的第七个除夕。
槐城的雪下得早，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好像每年除夕，总会出点意外。
透过窗户，她看见孩童们在雪地里嬉笑打闹，留下一串不深不浅的脚印，小小的、圆圆的。
窗玻璃映出她的面庞，也映出家家户户挂起的灯笼，一户户灯火连成片，像人间的星辰，璀璨夺目。
隐约间，还能听见喧闹的鞭炮声。
真好啊，她想，做个正常人该多好。
可以躲着炮仗跑。
可以踩着绵软的雪玩。
可以和家人团团圆圆、把酒言欢。
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
可她呢？
只能待在冷冷清清的病房里，满眼艳羡。
季芽蹑手蹑脚地起身，穿好羽绒服，戴好粉红色的围巾，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才轻轻打开门。
徐媛躺在陪护床上，双眼紧闭，眼底是化不开的淤青和疲惫。
自从前两日她再次被送进抢救室，妈妈几乎就没合过眼，鬓角也添了好多白发。
季芽总觉得，自己是个累赘。
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
“芽芽，你去哪儿？”
负责照看她的护士是个刚实习的姐姐，叫魏语娴，人很温柔。
此刻她正小心翼翼地望着季芽，眼神像在对待稀世珍宝。
“不可以到处乱跑哦。”
魏语娴上前一步扶住她的手臂，语气里带着几分严厉，更多的却是关切。
“魏姐姐，我很乖的，不会乱跑。”季芽的眼神黯淡了一瞬，“我只是想下楼透透气。”
顺便再看看，这让她眷恋的人间。
她知道，自己可能活不了太久了。
所以，她想在最后的时间里，把那些事、那些人都记得清楚些。
这也不行吗？
“芽芽，你的身体不允许待太久，最多半个小时，好不好？”
“好。”
季芽慢悠悠地往楼下走，每走两步就要喘上两口气。
医院的走廊静悄悄的，偶尔传来一两声痛苦的呻吟，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冷风往她领口里钻，季芽不禁打了个冷颤。
她坐在长椅上，思绪飘得很远很远，睫毛上渐渐覆了一层白霜。
比如，她不喜欢医院，甚至可以说是讨厌。
讨厌那些呼天抢地的哭声，讨厌刺鼻的消毒水味。
但从她有记忆起，医院就成了她的第二个家。
再比如，她现在有点想江熠了。
他此刻在做什么呢？
又比如，她其实觉得，活着，于自己、于他人，都是一种折磨。
可她不想看见爸妈伤心。
她始终没有勇气说出“放弃”这两个字。
月亮渐渐露出半张脸，月光给大地铺上了一层碎钻般的清辉。
季芽忽然听见一阵细碎的呜咽声。
小女孩紧拥着膝盖，晶莹的泪珠一滴滴滚落。
季芽寻声望去，认出那是曾给过她一颗糖的小女孩。
才一个月不见，小女孩的脸色异常苍白，连头发和眉毛都白了。
“阿娅。”
小女孩看见她，慌忙抹去泪水。
“姐姐。”
“怎么哭了？”
“我不想剪头发，我想回家。”
“等病好了，就能回家了。”
季芽记得，阿娅是爱美的，刚入院那天，穿的还是条白裙子。
季芽挨着她坐下，轻轻将她拢在怀里。
“姐姐，你骗人。”小女孩垂下眼。
姐姐骗她。
妈妈也骗她，说睡几觉就能回家，可她睡了好久好久，身上只会越来越疼。
她的病明明好不了了。
季芽向阿娅伸出小拇指：“姐姐不骗你，我们拉钩，下一个春天，阿娅要健健康康地来见我。”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稚嫩的童音撞在她心上，泛起细细的涟漪。
“嗯，一百年，都不变。”
“阿娅！阿娅！你在哪儿？别吓妈妈！”一个妇女的声音远远传来。
“姐姐，我要回去了，不然妈妈该担心了。”
阿娅飞快地抱了她一下，脸上绽开甜甜的笑，像三月里的暖阳，把季芽的心都晒得软软的。
“去吧。”
季芽望着阿娅扑进妇女怀里，月光追着她们的背影，渐渐远了。
不远处，一个高大的人影从模糊慢慢变得清晰。
季芽猛地直起身，有些不敢相信地往前挪了两步。
那人朝她飞奔而来。
人们总说，见喜欢的人，是要跑着去的。
“芽芽。”江熠在她面前站定，气喘吁吁，眼里却亮得像落了星光。
季芽忽然觉得，自己那颗贫瘠荒芜的心，好像悄悄长出了一片绿意。
“你怎么来了？”
“你在想我，我感觉到了。”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笑得坦荡，“而且，我想你了。”
天地再大，他的满心满眼，都只有她。
“你的手怎么这么冷？”江熠的手掌很大，轻易就将她的手整个裹住。
她的手冰得像雪。
“没事，习惯了。”
她的手脚，常年都是这样凉的。
不远处，季林和徐媛正望着他们。
方才季林在家包了饺子，特意从家里赶到医院，一发现季芽不在病房，急得不行。
徐媛本想上前，却被季林拉了回来。
“让俩孩子好好说说话吧，你还不知道他们多要好？”
“就是因为知道，才该把他们分开。”徐媛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芽芽情况本就不算好，万一……”
后面的话她没说下去，可谁都心知肚明。
如果找不到合适的心脏，等待季芽的会是什么。
季林沉默了。
他何尝不知道呢。
可是，江熠一出现，芽芽眼里的光就回来了，再不是那副死生看淡的模样。
“好啦，由着他们去吧。芽芽能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季林半拉半劝地把徐媛带回了病房，江熠隐约听见两人低声说着什么，季芽却左顾右盼了一阵，没看见人影。
“芽芽，该回房了。”江熠对她永远有耐心。
“再等等，还有五分钟呢！”
好不容易得来半小时透气的机会，她不想浪费。
江熠本想拒绝，怕她身体受不住。
可季芽正可怜兮兮地望着他，她本就生得可爱，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透着人畜无害的澄澈，让他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最终只化作一句：“我陪你。”
冬夜格外漫长，天色早已沉得一片漆黑。
路灯次第亮起，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天边忽然绽开一抹烟花，如雨般坠落，又如繁星坠入深海。
江熠下意识捂住她的耳朵。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季芽喃喃轻叹，“真美啊。”
只是以后，或许就再也看不到了。
她在看烟花，而他在看她，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不知何时飘起了小雪，连雪花都似在怕惊扰她，悄悄落在她的肩头、发梢。
“是啊，真美。”他伸手拂去她额前碎发上的雪花，指腹擦过她的额头，带着掌心的温热。
“别动。”
他将季芽轻轻揽进怀里，江熠很高，她刚好能环住他精瘦的腰身，耳朵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略显紊乱的心跳，怦怦，怦怦，清晰而有力。
“新年快乐。”季芽笑了，嘴角漾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双眼弯得像新月。
“新年快乐，芽芽。”
神明在上，如果可以，我想陪阿熠更久一点。
希望我的芽芽，长命百岁，喜乐无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