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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汹涌火海 周显!你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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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记绸缎庄的火势愈演愈烈,火舌凶猛,浓烟翻滚,不断蚕食着相连的铺子。
火起之初,沈映程便急急的赶过来。看着自家铺面在火光中扭曲变形,头脑顿时发白,库房里面还有一批母亲亲手染织的云锦,如果不拿出来就再也没有了。
沈映程什么其他别的都想不了,甩了袖子就要往火里冲。
“东家,火太大了!库房那边已经进不去了!” 伙计们焦急地阻拦。
“让开!” 沈映程用力推了他们一把,他抓起一块浸湿的破布捂住口鼻,不顾伙计们的惊呼,一头扎进了火舌肆虐的后巷,他的身影顷刻间被滚滚黑烟吞没。
几乎是同一时间,周显看到了沈家铺子的冲天火光,立马狂奔过来。又隐约听到人群中有人惊惶喊“沈老板冲进去了!”
他心下一沉,没有丝毫犹豫,拔腿就朝着火场猛冲过去。
火场里热浪灼人,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每吸一口气似乎都被浓烟糊住了嗓子眼。沈映程凭着记忆在浓烟中摸索,试图靠近通往库房的小门。他听到木料燃烧的噼啪声就在头顶,火星不断掉落,脚下是散落的杂物,绊了他几个趔趄,但他还是不管不顾地往里头冲,衣服都被烧了一截。就在他快要摸到门框时,一股更猛烈的热浪伴随着刺鼻的焦糊味扑面而来。
“咳咳......娘......” 沈映程被浓烟呛得剧烈咳嗽,眼泪直流,他使劲去推那扇门。
这时,一只强有力的大手猛地从浓烟中伸出,死死抓住了他的胳膊。
“沈映程!你不要命了?!” 周显拽着沈映程往外拖。他刚从后巷冲进来,就看到了沈映程正试图靠近那扇被烈焰包围的门。
“放开我!” 沈映程拼命挣扎,“里面......我娘的......缎子。”
“命都没了还要什么缎子?” 周显根本管不了他说什么,火势越来越猛,每一刻都极其危险,多待一刻都可能葬身在这里。
沈映程被他拽得差点摔倒,还是要往里冲,
周显看着沈映程这副不顾死活的模样,心头火起,也顾不上什么礼节,直接弯腰,手臂穿过沈映程的膝弯和后背,像扛麻袋一样将他猛地扛上肩头。
“周显!你放我下来!” 沈映程又惊又怒,拼命踢打挣扎。
“闭嘴!” 周显低吼一声,扛着人,在浓烟和火星中艰难地辨认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火场外冲去。
冲出火舌肆虐的范围,冰冷的雨水兜头浇下。
周显将沈映程撂在地上,自己也累得大口喘气,胸膛剧烈起伏。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黑灰,盯着地上狼狈不堪的沈映程。
“我的铺子!我的货!不用你管!” 沈映程气得浑身发抖,从地上爬起来,“你让开!出了事我担着!”
周显一点没后退,他张开双臂,死死拦住沈映程的去路:“不行!火太大了,梁随时会塌!东西再重要也没命重要!您要过去,除非从我身上踩过去!”
两人就这么对峙着,沈映程呼吸很急促,眼睛布满红血丝。
不多时,库房一根燃烧的主梁不堪重负,终于塌陷下来,把入口封住了。热浪扑面袭来,逼得两人连连后退。
沈映程看着那彻底被火海吞噬的入口,他像被抽干了力气,脸色惨白如纸。他死死盯着那片火海,又猛地转头看向周显,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冰冷地望了他片刻。
周显站在原地,觉得自己没错。可不知道沈映程为什么会这样。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萧明煊和陆泊新带着王府亲卫赶到了。
现场一片狼藉,火势借着风势,疯狂向两侧蔓延,紧邻沈记的翰墨斋书局一角已被点燃,珍贵的书籍危在旦夕。巡城司的都尉满脸烟灰,急奔过来:“王爷,陆大人!火势太猛,水龙压不住!沈记和翰墨斋里面怕是还有没撤出来的人!”
萧明煊当机立断:“陆卿,你指挥全局。亲卫队,分两队!一队协助水龙队全力压制火势,保护翰墨斋!另一队,跟我来,搜救被困人员!”
陆泊新沉声应道:“是!” 他迅速接管指挥,条理分明地调度人手隔离火源、疏散人群、协调水龙。
萧明煊则带着一队亲卫,准备去营救人。周显他看到王爷,立刻灰头土脸地从旁边过来,哑声禀报:“王爷,沈记后巷已无被困者。翰墨斋后门被杂物堵死,里面可能还有人!”
“知道了!” 萧明煊点头,“你怎么样?”
“属下无事!” 周显抹了把脸。
“好!跟我去翰墨斋!” 萧明煊不再多言,带着人冲向书局方向。
陆泊新在指挥间隙,目光扫过沈映程的方向,看到他跌在地上,连忙脚步匆匆地走过去,去扶他起来。
“映程!”陆泊新伸手,搀着他,“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沈映程缓缓转过头,看向陆泊新,声音有些哑:“泊新......我没事......人没事......”
陆泊新眉头紧锁,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头沉重。
“人没事就好。王爷已下令彻查起火原因,府衙也会尽力协助善后。你的损失.......”
“我知道了。”沈映程微微点了头。
火在黎明前被扑灭。曾经雕梁画栋,绫罗满目的铺面,如今只剩下焦黑的断壁残垣,兀立在秋雨中,冒着缕缕青烟,散发出刺鼻的焦糊味。泥泞的地面上混杂着灰烬、污水和救火时踩踏的狼藉。巡城司的兵丁和王府亲卫仍在清理现场,搜寻可能存在的余烬和幸存物品。
沈映程一直没走,他再次走出来,走到铺子门口,库房地方塌陷得厉害,只剩下几根扭曲的焦木支棱着。
一个巡城司的小头目走过来,他脸上还有烟熏火燎的灰印子:“沈老板,节哀。火是从隔壁油铺起的,风太大,实在......没救下来。库房塌得厉害,里面怕是没什么能剩下了。” 他看着沈映程惨白的脸,有些不忍,“您还是先回去歇歇吧,这里交给我们。”
沈映程像是没听见,目光依旧死死盯着那片废墟。他想起什么,身体晃了一下,哑声问:“那账册呢?库房旁边小隔间里的铁柜,里面的账册和契书.......”
小头目摇摇头,叹了口气:“都塌了,铁柜也烧变形了,里面,怕是.......”
沈映程沉默地看着地上的水流,天上还下着靡微的小雨,明明下着雨,为什么没救下来呢。
他还是想进库房找找,看有没有残存下来的云锦。
他抬头,准备迈进去。
周显快步穿过泥泞,走到他身边,继续挡在他面前:“沈老板,虽然火扑灭了,但是还有塌的危险,不能进。你人没事就好,王爷和陆大人已下令彻查起火原因,府衙也会尽力协助善后。”
再次听到这些话,沈映程忽然就受不了了,他看向周显,冷笑道:“到底和你有什么关系!周侍卫说得倒轻巧,我沈家商号上下百十口伙计、织工、染匠,他们的饭碗呢?他们一家老小的生计呢?还有那些押在我沈记身上的货款、定金!人没事?人没事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吗?”
他很生气周显又一次来拦自己,他的声音越说越高,格外刺耳:“周侍卫!当时火刚起!就在库房隔壁,库房还没塌,火还没烧进去!我要进去救我的云锦,你拦着我!你说什么?‘库房危险!火势不明!必须优先疏散人员!’ 是。你救人了,你救了好些人,我沈映程感激你,可我的库房呢?我的货呢?我的账册呢?它们就不重要吗!它们就不是人命关天吗?没有这些东西,我拿什么养活那百十口人,拿什么去填那些窟窿,等着饿死吗!”
周显眉头紧锁,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濒临崩溃的沈映程。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沈老板,当时火势凶猛,浓烟弥漫,库房结构随时可能坍塌。冲进去抢货,九死一生。我奉命保护现场人员安全,首要之责是救人。留得青山在,我不能看着任何人,包括你,为了身外之物枉送性命。那些伙计、织工,他们的命,比任何货物都重要。”
“留得青山在?” 沈映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周侍卫,你站着说话不腰疼!我这青山已经烧光了!烧成灰了!你知不知道,那几箱云锦有多重要?你知不知道,那些契书没了,有多少笔生意要成死账?你救了我的命,可你让我生不如死。”
周显不明白,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再怎么样也不能让他去库房,就算再来一次,他一定还要去救的。
“沈老板,” 周显抿了抿唇,“你的损失,王爷和陆大人不会坐视不理。府衙也会......”
“不必了!” 沈映程猛地打断他,“周侍卫职责所在,沈某不敢有怨言。救命之恩,沈某铭记于心。至于其他,沈某自己的烂摊子,自己收拾。不劳费心。” 说完,他不再看周显一眼,转身朝远处走去。
周显沉默的立在原地,风渐渐吹过来,也吹不散他心头的憋闷和委屈。
他明明是对的,不是吗?
接下来的几天,王府上下都笼罩在火灾后续处理的忙碌和低气压中。沈记绸缎庄和翰墨斋损失惨重,所幸人员伤亡不大。萧明煊和陆泊新忙于抚恤、追查失火原因以及重建事宜。
而沈映程和周显之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冷战。
沈映程彻底将周显视作空气。路上遇见,他目不斜视地绕开。周显几次鼓足勇气想上前解释,哪怕只是问一句“沈老板,需要帮忙吗?”,得到的只有冰冷的沉默和一个迅速离开的背影。
沈映程把自己彻底埋进了协助处理火灾善后的文书堆里,核对损失清单、接洽官府小吏、安抚受损的供货商和主顾,用高强度的忙碌隔绝一切,也隔绝周显的存在。整个人都肉眼可见地瘦了下去。
周显起初是愤怒和不解,可是他看着沈映程日渐消瘦的身体,总觉得有些隐隐的不舒服。
他开始回想那天的事,沈映程几次三番要进去,真的只是为了钱吗,沈家的家底丰厚,绸缎庄只是很小的部分而已。那批锦缎......对他真的那么重要吗?重要到可以不顾性命?
这种困惑和憋闷让周显的日子异常难熬。他像个沉默的影子,除了王府的常规事务之外,他就一直跟在沈映程身后,隔着一段尴尬的距离。
一次,沈映程去拜访一位与此次火灾理赔有关的布政司经历。这个经历府邸的管家,是个惯会看人下菜碟的。他见周显一身普通劲装,风尘仆仆,便理所当然地将他当成了沈映程的随行家丁。
“这位小哥,二门内是内眷和贵客所在,您就在外院候着吧。”管家皮笑肉不笑地拦在垂花门前,把周显隔出去。
周显脚步一顿,看向几步前的沈映程。沈映程显然听见了,脚步却丝毫未停,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径直跟着引路的仆人走进了内院,身影消失在精致的雕花门后。
周显站在冷风里的外院,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再看看王管家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心里像被塞进了一块冰,又冷又硬。他握了握拳,终究没说什么,默默地退到廊下等候。
又过了几日,周显奉萧明煊之命,带着王府拨出的一笔抚恤银两去找沈映程。他站在沈家的小院门外,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沈映程身边的老账房先生,看着周显,脸上带着几分复杂。“周侍卫,可是王爷有吩咐?”
“王爷念及沈记损失,特拨一笔抚恤银,给商号上下应急。”周显将沉甸甸的银票匣子递过去。
账房接过,叹了口气:“东家在里面......唉,周侍卫稍等,我进去禀报一声。”他转身进去,不一会儿又出来,脸上有些不自然的尴尬神色,“周侍卫,东家说沈某代商号上下,谢王爷恩典,也谢周侍卫辛苦跑这一趟。东家他正在处理紧要账目,不便见客,请您见谅。”
这个态度确实太疏离了,连门都没让他进。
周显心沉了下去。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