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周显计谋 保护百姓, ...
-
陆泊新走出水榭范围,沿着回值房的阴凉小径。
刚拐过一处假山,他的贴身小厮吴幽便从一旁闪了出来。
吴幽年纪不大,机灵稳重,是陆泊新从家乡带来的心腹,也是少数能看懂他手语、与他进行较复杂交流的人。
“大人,” 吴幽用手语比划着,担忧道,“王爷他在亭子里等了您好一会儿呢。那西瓜,冰鉴,瞧着都是特意为您备下的。”
他指了指凉亭的方向,又指了指陆泊新额角未干的汗迹,“您看您这热的......”
陆泊新手指翻飞,动作简洁而清晰:“看到了。不必。”
吴幽跟在他身侧,唇语加简洁的手部动作,快速地表达他的意思:“王爷这段日子......待您不一样了。学手语,送东西,连散步都绕着察院走,瞎子都看得出王爷想亲近您您何必每次都拒人千里之外?王爷毕竟是王爷啊。”
王爷的反复示好和公子的疏离,在他看来如同在悬崖边跳舞,危险至极。
陆泊新的脚步停了一下。他侧过头,清冷的眸子看向吴幽:“吴幽,记住你的身份,也记住我的身份。”
“王爷是君,我是臣。”
“他待我不同,是恩典,也是麻烦。”
“察院掌刑狱监察,纠劾百官。若与主上过从甚密,瓜田李下,何以自清?何以服众?”
“今日一方镇纸,明日一句闲谈,后日呢?若有朝一日,王爷之意与律法相悖,我当如何自处?”
“亲近如火炭,看似温暖,稍有不慎,便是焚身之祸。”
“保持距离,恪守本分,立于薄冰之上,方能行稳致远。明白了吗?”
陆泊新清晰说着其中的利害与决绝,让吴幽心头一凛。
吴幽用力地点点头,比划道:“小的明白了。是小的糊涂,逾矩了。公子放心,小的知道分寸了。”
陆泊新这才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靛青的官袍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他抬手,用指节轻轻蹭了一下额角被烈日晒出的微汗。
华灯初上,暑气稍退。
封地最热闹的朱雀大街上,夜市已然开张。各色灯笼高悬,将青石板路映照得流光溢彩。小贩的吆喝声、食客的谈笑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杂着食物的香气,织成一片充满烟火气的喧嚣画卷。
萧明煊换了一身寻常富家公子的锦袍,只带了周显一人,漫无目的地走在人群中。
周显率先在簇拥的人群里看见了陆泊新,没想到出来玩也能碰上,实在是有些不可思议。
他想到今天的事,想到王爷现在还是一副不开心的样子,他连忙拽着王爷的衣袖,就要带他往别处去:“王爷,去桥那头吧,有江湖卖艺的戏班子。”
“诶诶,别拽我啊。”萧明煊意外被周显拽了拽,身体转动中,余光好像看见陆泊新了。
灯火阑珊处,那家熟悉的墨韵斋招牌映入眼帘。
萧明煊的心提了起来,隔着攒动的人头,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清瘦的身影。
陆泊新站在书铺门廊下灯笼光晕里,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中的书册。
他与周围喧嚣的热闹格格不入,却自成一幅沉静的剪影。灯光柔和了他清冷的轮廓,连那专注的侧脸都显得不那么疏离了。
周显还是扯着他的衣袖,被萧明煊拍了拍:“松手,我看见陆大人了。”
周显懊恼地松了手:“王爷,出去玩玩吧,别一门心思扑在陆大人身上了。”
萧明煊充耳不闻,只是看着陆泊新的侧影,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和渴望瞬间攫住了萧明煊。他想走过去,想和他站在一起,哪怕只是看看他手中的书,哪怕只是问一句“在看什么?”
他甚至想象着,在这远离王府的市井之中,卸下身份的桎梏,陆泊新会不会对他展露一丝不同的神情?
尽管今日才受了他的冷落,但萧明煊还是情不自禁的想要靠近。
他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拨开人群,朝着那个灯光下的身影走去。
一个陌生的男人接近了陆泊新,萧明煊猝然停了靠近的步子。
陆泊新刚从那家老书铺出来,手里拿着新淘到的一册前朝河道疏浚的书,心情难得轻松起来。
“哟!这不是我们陆大青天吗?”沈映程用扇子敲了敲陆泊新的肩膀,“难得啊,不在你那明镜高悬的察院啃卷宗,跑这儿来体察民情了?”
陆泊新感觉到触碰,转过头,眼眸里漾开真切的笑意。
沈映程一身华贵的云锦常服,摇着一柄墨色洒金折扇,面容俊朗,眉眼飞扬。
他熟稔地走到他身边,笑嘻嘻地用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动作亲昵:“让我看看,淘到什么宝贝了?啧,你这棺材脸,也就对这些故纸堆感兴趣了。”
他一边说,一边毫不客气地伸手去翻陆泊新手中的书册。
陆泊新眼中笑意加深,非但不恼,反而配合地微微抬手让他翻看。他抬起空着的手,手指灵活翻飞,手语迅捷流畅,很生动:“河道旧疏,有用。倒是你,沈老板,不去花天酒地,跑这儿来扰人清静?”
沈映程看得懂他的手语,夸张地捂住胸口,做痛心状:“哎呀呀,陆泊新,你良心被狗吃了?本少爷是怕你闷死在卷宗里,特意来拯救你的。走走走,前面新开了家糕点铺子,都是一绝,今天我请客。”
他不由分说,笑嘻嘻地揽住陆泊新的肩膀,就要把他往人群里带。
这时候,沈映程飞扬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前方攒动的人头,低声道:“这殿下又跑出来玩了,你要去打个招呼吗?”
陆泊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人潮拥挤中,萧明煊独自僵立在热闹的街头,脸上错愕茫然,他目光直直地落在他们身上。更确切地说,是落在沈映程亲昵地揽在陆泊新肩头的那只手上。
陆泊新脸上的笑意慢慢消散了,恢复平静,甚至比平时在王府中更添了几分疏离。他稍稍拂开了沈映程搭在他肩上的手。
他转向萧明煊的方向,微微颔首。很有距离感,如同在王府中面对任何一位上官。
萧明煊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那句涌到嘴边的呼唤生生卡在喉咙里。
他好像知道陆泊新的意思,即使在市井,即使身着常服,你依旧是王爷,我依旧是下官。
随后陆泊新转身,付了钱给柜台后的掌柜,拿起一本包好的书,便径直融入熙攘的人流,跟着沈映程朝着与萧明煊相反的方向走去。他们说笑着离开了这个地方。靛青色的背影在五光十色的灯火中渐行渐远。
周遭的欢声笑语、食物的香气、流动的灯火,都变成了模糊扭曲的背景板。
萧明煊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直到周显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他的袖子:“爷......咱还逛吗?”
“回去吧。”萧明煊说。
夜市那晚,王爷失魂落魄的样子,周显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他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但他知道,王爷自从遇到陆大人后,就没真正开心过,好不容易这几天似乎有点起色,结果被那个花里胡哨的沈少爷一搅和,又掉进了冰窟窿。
尤其是王爷看到沈少爷亲昵地揽住陆大人肩膀时,那瞬间苍白的脸和受伤的眼神,让周显这粗神经都感到揪心。
“沈映程......” 周显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浓眉紧锁,像面对一个需要攻克的敌人堡垒。他不懂什么身份界限,他只知道那个姓沈的,让王爷难过了。
而且,他跟陆大人那么亲近,不行,他得替王爷看看清楚,这个沈映程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周显的调查方式简单粗暴。
蹲点。
他换下王府侍卫的制服,穿了身灰扑扑的短打,像个刚进城的愣头青,开始在沈家位于朱雀大街最繁华地段的几间大铺子附近转悠。
第一天,他像个门神一样杵在沈记绸缎庄对面茶摊上,目光如炬地盯着进出的人,一碗粗茶喝了两个时辰,惹得茶摊老板直翻白眼。
等得黄花菜都要凉了,沈映程终于坐着华丽的马车来了,他笑意吟吟,摇着扇子被掌柜恭敬迎进去。
周显立刻瞪圆了眼,全神贯注,连呼吸都屏住了。
可惜也没有得到什么有效信息。
这沈老板坐拥财富无数,手握多家铺子酒楼,每天就是出入自家的铺子,然后吃吃喝喝,玩玩乐乐。
第二天,他转移阵地到沈记钱庄旁边卖糖葫芦的小贩附近,试图伪装成路人。
结果因为身形过于笔直显眼,一看就是练过武的,眼神又太过专注,差点被钱庄护卫当成踩点的贼人赶走。
沈映程从钱庄出来时,无意间瞥到这个可疑分子,觉得有点眼熟。
是谁来着?
他记性一向好的。
他摇着扇子,突然对着掌心一扣,对了。
那晚在王爷身边的傻大个?
沈映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第三天,周显学聪明了,躲进了钱庄斜对面一家生意冷清的笔墨铺子,一边假装看毛笔,另一边自以为很隐蔽地透过门缝盯着沈记钱庄大门。
他看得太投入,连掌柜问他“客官要买什么”都没听见。
“哟,这位壮士?” 一个戏谑笑意的声音突然在周显身后响起,吓得他一个激灵,差点把手中的狼毫掰断。回头一看,正是摇着洒金折扇、笑得一脸狐狸样的沈映程。
“我看你在这条街转悠好几天了,怎么,对我沈家的生意这么感兴趣?还是说......” 沈映程凑近一步,促狭道,“是你们家那位纨绔的爷,派你来盯我的梢?”
周显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煮熟的虾子。他梗着脖子,又急又气:“你胡说!谁盯梢了!我就是随便看看!还有,不许你那么说王爷!”
他嗓门大,一着急更是声如洪钟,引得铺子里仅有的几个客人和掌柜都看了过来。
沈映程被他这样子逗乐了,用折扇敲了敲周显结实的胸膛,他笑了笑,感觉这胸膛触感不错,挺硬实:“随便看看?连着三天在我铺子门口随便?你这随便的功夫挺深啊。”
他上下打量着周显窘迫的样子,觉得这小伙子比想象中有趣,“行了,别杵这儿妨碍人家做生意。跟我来,请你喝碗凉茶,降降你这火气。”
沈映程把周显带到附近一家清净的茶楼雅间。周显浑身不自在,像坐在针毡上,警惕地盯着沈映程,仿佛对方随时会掏出一把刀。
“说吧,你家王爷让你查我什么?” 沈映程慢悠悠地品着茶,开门见山。
“王爷才没让我查你!” 周显立刻反驳,随即又觉得不对,瓮声瓮气地补充,“是我自己想查!”
“哦?” 沈映程挑眉,觉得更有趣了,“你查我什么?”
“我、我查你......” 周显卡壳了,总不能说查你为什么跟陆大人那么亲近害我家王爷难过吧?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查你是不是好人!是不是对陆大人有坏心思!”
“噗。” 沈映程一口茶差点喷出来,笑得花枝乱颤,“坏心思?我对陆泊新?哈哈哈......傻大个,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他擦了擦笑出的眼泪:“我跟泊新是同窗,关系好得很,我能对他有什么坏心思?顶多就是看他那张棺材脸不顺眼,想逗逗他罢了。倒是你家王爷......”
沈映程收起笑容,“那眼神,啧啧,恨不得把我生吞了。怎么,他以为我要跟他抢人啊?”
周显被他直白的话臊得脸更红了,结结巴巴:“你胡说什么!王爷才没有,陆大人是王爷的属官!”
“属官?” 沈映程嗤笑一声,折扇点了点桌面,“你信?反正我不信。你家王爷那点心思,瞎子都看得出来,也就陆泊新那个石头脑袋,还有你这个傻大个看不明白。”
他看着周显急赤白脸又无法反驳的样子,觉得逗弄这个一根筋的侍卫简直太好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