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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无夏之年 7 他们走来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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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屠户家三人死于自尽还是谋杀,季泽并不打算查下去,由着衙门按自尽结案了。
一并结案的还有邓来和沈大两家换子一案,许是在卢家看到的景象太凄惨,苏柳何不想拖着,回衙门后连夜审完,连夜下了判决。
邓来数罪并罚,杖一百,流三千里,当夜行刑完毕,只余一口气,被衙役扔出了城门。
沈大及其妻子,各杖八十,时间紧迫,暂未行刑,还收押在大牢,两人浸在恐惧和后悔里,止不住地哀嚎求饶,并未被搭理。
淑淮暂住于衙门,情绪还算稳定。
至于旁的,例如最后时刻跳出来的中年妇人,拐她进定海的丈夫,以及枯木巷子里不清不楚的每一家每一户,那将是很未来的事了。
***
第二天,季泽将两天的事攒在一起同程昱淮捋了一遍,也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
程昱淮叹气:“情况会不会有点太扑朔迷离了?”
“天灾当前,确实会更复杂一点。”季泽抿了口茶。
人性的恶在这样的环境里,无处不在,称得上案件的事多如牛毛,他要破案,亦要判断哪起案件的背后站着被夺灵者选中的人。
如邓来,沈大、卢有,所行令人发指,但古往今来,这样的恶人太多了,不至于被夺灵者选中。
“咚咚——”门被敲了两下。
季泽:“进。”
被安排潜入黑风寨的叶九歌回来了,程昱淮为叶九歌倒好了茶水,乖巧坐下等情报。
“寨里的粮食过多了。”叶九歌未露半分疲态,她喝了口茶,继续,“我找到了他们的账本,一明一暗两本,上头记录的所有进账加起来都不到他们粮仓的量。”
季泽揉起手腕,边想边问:“加上被盗赈灾粮的数量呢?”
叶九歌摇头:“也对不上,寨里的更多。”
程昱淮:“什么意思?他们哪儿来的粮食?”
叶九歌:“判断不出,还有件奇怪的事,部分粮食里掺了砂石。”
“砂石?”程昱淮歪头。
季泽:“粮食里掺砂石泥土枯草,是很常见的以次充好的手段。这部分粮食多吗?”
叶九歌:“不多,但无法分辨是不是被他们挑拣过。”
程昱淮分析道:“寨里不缺粮,应当不会在坐地起价的市场在外买粮,仓里粮食必然是抢来的,从谁那儿抢的会被以次充好。”
季泽唇角一扯,沉声吐出:“赈灾粮。”
程昱淮皱起眉。
季泽继续问叶九歌:“寨中白银多吗?”
叶九歌:“很多,金银财宝都很多。”
季泽起身。
程昱淮跟着站起来:“我们去哪儿?”
“枯木巷子。”
准确地说,是枯木巷子尽头的海岸边,那间真的在卖猪肉的铺子。
“那个人是黑风寨大当家的可能性很大。”去的路上,季泽这么说。
程昱淮惊愕,这发展未免太突然了。
季泽解释:“他那儿挂着的不是野山猪,是普通的家养猪,我不清楚他是觉得天色暗我们看不清,还是城里人辨不出。”
程昱淮左右晃了下眼珠子,心虚地摸着鼻子说:“我看清了,没认出来。”
叶九歌促狭地瞥了眼程昱淮。
季泽并不意外,继续:“他说猪是上山捕猎所得,定海县外只有黑风山,且不说那么小的土包能不能有山猪,他不怕遇到山匪吗?”
“没有山猪。”在黑风山待了一天的叶九歌斩钉截铁地表示。
那就一定没有,季泽微微耸了下肩。
程昱淮:“所以...他能拿出猪来卖,肯定和粮仓充盈的黑风寨有关,不是大当家就是二当家。”
季泽:“按城门口问到的,二当家像个书生。”
程昱淮回忆起前一晚看到的男子形象,离书生二字有很远的距离。
“结合我们遇到的山匪的做派、两青年对这位大当家的评价,加之他亲自下山带了猪平价卖给百姓的行为,他不太会是个恶人。”这是季泽的判断。
叶九歌:“但他很可能劫了赈灾粮。”
程昱淮:“赈灾粮里混了砂石,那么,真相会不会是这样?大当家发现赈济史在粮食里动手脚,才把人杀了,将粮食和白银带回寨中后,为弥补百姓,下山卖猪肉。”
海风渐渐大了,血腥味和咸腥味便渐渐重了。
黄土地,高树林,十辆载了赈灾粮的马车途径黑风山。四下空寂无人,赈济史李锋叫停车队,命心腹往粮草里掺砂石,一车粮,变出十车粮。
完好的粮食一包一包被搬下马车,忽地风声鹤唳,林间罡风混着沙土打在李锋脸上。
李锋闭眼,再睁眼,眼前站满了人,他们蒙着面,提着刀,刀刃直指李锋。
五十号护卫官兵立刻和山匪打在了一处,山匪凶猛,武器精良,刀刀致命,只眨眼功夫,就将官兵砍得七七八八。为首那人已破开包围,站到了李锋身前。
李锋跪地求饶,刀锋毫无滞涩,直冲他面门砍来,他扑到地上打滚闪避,从未有过的狼狈。
最后,一只箭射向他的心口,李锋当场毙命。
山匪振臂高呼,确认灭口后,将粮食和白银通通带回了山。
叶九歌在短暂的思索后,问:“为此,有必要劫粮杀人吗?卖猪肉也有点过于迂回。”
定海县县令苏柳何是个清廉好官,此事走正规的告官流程,未尝不可,反正大当家的身份无人知晓。
“而且...”季泽盯着紧闭的木门说,“如果是这样,龙骨钉在谁身上?大当家委实不算恶贯满盈的人。”
程昱淮问:“死人身上能下龙骨钉吗?赈济史若真贪墨赈灾粮,便是丧天良的恶行。”
季泽摇摇头,他并不知道。
白天的海岸勉强有点阳光,映照下,卖肉铺子不阴森但衰败。
推开门的那刻,比身后海风多了一丝荒凉的风拂过,不出意外的,里头什么人都没有。
季泽走进去,墙上挂着的猪消失了,几把大刀亦不见踪影,屋里冷冷清清的像从未住过人。
程昱淮惊呼:“天哪,我们昨夜不会是撞鬼了吧?”
砍猪用的案板,有被刷洗过的痕迹,但毕竟曾浸了血,仍能看到血色和卡在木板缝里的碎肉,勉强证明他们昨夜见到的是个活人。
季泽:“这里原本也不是他的房子。”
那位大当家应当只是选了个没人住的房子,纯用来卖猪肉,昨夜被衙门的人打扰后,紧急撤离并不奇怪,虽然动作是过快了。
季泽叹了口气,只可惜,线索中断了。
失望离开的时候,他们在门口遇到了一个头发胡须花白的老大爷。
老大爷拄着拐杖,走路并不利索,看到季泽几人,操着干哑的嗓音问:“年轻人,难道是来买肉的?”
季泽未想好该点头还是摇头,老大爷已经继续往下说了:“这里的肉不能买啊!”
季泽看了眼程昱淮,程昱淮瞪大双眼天真地问:“为什么,不是猪肉吗?”
“哎呀!”老大爷捶了下大腿,“这年头哪儿来的猪肉!都是假的,来路不明的肉,吃不得。”
老大爷算是相当隐晦地在提醒,如今还能卖出肉的,差不离都是人肉。
季泽没打算掰扯细节来反驳老大爷,只忽然起了些说不明是好奇还是求知的冲动,问:“天灾饥荒,人有欲求,装傻充愣,实不该过分苛责?”
老大爷叹了口气,拐杖无力地往地上敲了敲,掉书袋般沉沉地说:“并非有了理由,就能任欲望生芽,人皆有欲,但人出生时必是一块净土,终其一生当做的,便是竭力克制,绝不让恶欲破土。
不然一招破闸,又怎知此后会不会如洪涛巨浪?”
季泽听得出这位老大爷必是曾遭遇过什么事,他沉默下来,似在思索,亦似在放空。
“单老头又在说教啦?”
海岸边又多了几个人,他们走来时双手捂着肚子,走近了,欲盖弥彰般放下,大抵是来买肉的。
他们三三两两嘲讽地笑起来,还有人朝季泽喊:“喂,小兄弟别理他,他每天都在这儿劝人,要我说,就是家里一个铜板都拿不出来,嫉妒了!”
“见不得别人好!”
老大爷脸上没有恼怒,只有失望,他不辩解,摇着头走远了。
他步履蹒跚,走得极慢,在沾了海水的沙滩上,留下很深的一道足迹。这般腿脚亦要每天来海岸边走一遭,季泽明白,并非出于嫉妒。
***
季泽等人在城里转了一整个白天,天擦黑回的衙门,一回去就撞见衙门里头灯火通明,几个衙役跑来跑去,面色慌张又焦急。
程昱淮:“这是发生了什么?”
不等季泽给叶九歌使眼色,叶九歌已随机抓了个衙役过来问话。
衙役额头上全是跑出来的汗,人喘得不行,不好意思甩开身为女子的叶九歌,只敢苦着脸急切地叫嚷:“出大事了,真没时间聊。”
季泽示意叶九歌放开衙役:“出什么事了?”
“小荷被海寇抓了!”
“小荷!”程昱淮瞪大双眼,那不是为他们安排房间和衣裳的小姑娘吗?怎么和海寇扯上干系的?
衙役调转脚步,手一招呼,让季泽几人实在想了解就跟上,匆匆间,他解释:“今天白天的时候,隔壁府运粮食的船到了。
结果才靠近海岸,就被海寇攻击了,我们没想到海寇会大白天出手,人手安排得不足,粮食被他们抢去了大半。万幸,我们抓住了两个海寇。”
程昱淮:“海寇为什么要等船快靠岸才动手?”
季泽:“你们怎会不安排充足人手?”
叶九歌:“只抓了两个人?”
问题太多,衙役嘴角抽搐,愣是一个没回,自顾自继续:“原本是想靠抓住的那两个海寇和首领谈条件,换回粮食,结果海寇把小荷抓走了。”
季泽脚步一顿:“小荷不是衙门里的丫头吗?”
衙役也跟着一顿,突然瞥开视线,挠着头回:“是...但她的身形和苏大人的千金有点像,我们猜海寇本是要抓小姐的。”
季泽皱起眉峰,和能挽救全城百姓的粮食比起来,一个丫头的命要不值钱得多,他藏了深意问:“苏县令怎么说?”
“苏大人亲自和海寇首领谈判去了。”衙役观季泽脸色不太好,宽慰道,“你放心,我们大人不会放弃小荷的。”
季泽:“他们在哪里?”
“南边的海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