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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无夏之年 14 季泽不愉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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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泽别过莫问,转身就遇见了褚渊煦。
褚渊煦已卸下一身伪装,换上了本尊的脸,头发一丝不苟地梳起,头顶戴了个玉冠,青色的和田玉,成色极佳。穿的也不赖,深蓝色的绣花锦缎大袖衫,脖子处围了一圈雪白的狐毛。
和季泽身上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形成鲜明对比。
季泽的衣裳是苏县令友情赠予的,褚渊煦的是从哪儿得来的?季泽不愉快地抿了抿唇,怀疑褚渊煦藏了个袖里乾坤。
褚渊煦走到季泽跟前,他心情肉眼可见得好,这不奇怪,他必然已经知道了言无忧的故事,可过来找季泽是做什么的呢?
褚渊煦笑着问:“你穿越来此,是什么目的?”
褚渊煦无论如何都该有这个问题。
他可能对季泽一直以来在做什么心知肚明,问出这个问题,是在佯装不知道。也可能不知道季泽的真实目的,只从季泽表露出的细节推出季泽在查案。
他不问,相当于告诉了季泽是前一种可能。
季泽看着一步一步朝他走来的褚渊煦,眸子里闪过微妙的探究。
无论褚渊煦对他的情况是否知情,这位必然也得了某种机遇,褚渊煦或是被迫或是主动和他同步穿越,穿越后的所作所为,从表象上看也是在查案。
如此,他的机遇该是什么?
季泽:“机智过人的右相大人看不出来吗?我在查案。”
“案件的真相早浮出水面。”褚渊煦站定在离季泽极近的位置,他的呼吸,吹起季泽的发梢,这是顶逼真的假发,青丝如墨,看着和两千年前有一样的触感,褚渊煦悠长地、轻轻地吐出一句,“可你仍在探究,仍在迟疑。”
他看起来真切地在试探。
季泽朝后退了一步,他不局促,也不完全从容。尽管已经确定眼前的褚渊煦是从二十一世纪穿来的,就是那个提着一袋鸡蛋饼,莫名从体育学院经过,故意装不熟和他交谈两句的褚渊煦,但季泽总有恍然,恍然他们仍在两千年前的秦王朝。
褚渊煦的身上没有岁月的痕迹,没有二十一世纪的气息,好似直接从秦时穿越到了这里。
季泽自知他也是类似的状态,因他失去了三魂,于世间浑噩两千年,可痴傻的人,成不了法医系的高材生。
褚渊煦身上的秘密,似乎在越来越多,可季泽有说不清的直觉,存在一个极简单的答案,能回答他所有的疑惑。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在犹豫,要不要让言无忧被抓捕归案?”
褚渊煦点点头,煞有其是地附和:“也是,这一直是个难题,如果我没记错,你从未表过态。”
季泽浅浅地勾了下嘴角,继而转身,边走边说:“并非所有的难题都有答案,我更倾向于去找言无忧聊一聊。”
褚渊煦跟上季泽:“他在哪儿?”
季泽一般不会藏线索,他向来大方分享,不过,如果对方是褚渊煦,他往往无法获得回应,某人城府极深、只进不出,比貔貅还吝啬。故而季泽反问:“右相觉得呢?”
“右相没有想法。”褚渊煦闲闲地说,他由来是个硬茬,口风严到透不进一丝风。
季泽微笑着抬舌顶了顶上颚,勉力压下窜起的怒气,咬着牙吐出三个字:“鸢花楼。”
“哦?怎么说?”
季泽正在往鸢花楼走,眼见着褚渊煦不会中途发疯拐弯离去,他注定是要和这位一同见言无忧的,季泽再度微笑:“苏县令没能力剿匪,莫问和言无忧若退居黑风山,平安一生不成问题。莫问会来找苏县令,意味着他还不想和官府撕破脸,也意味着,无论是他还是言无忧都还想在定海县内行走。”
褚渊煦:“嗯哼?”
季泽不信褚渊煦扮作小荷在衙门没得到相关情报,撇了撇嘴才说:“此前,言无忧在定海行走,最常去鸢花楼。”
饥荒时期,鸢花楼内热闹不减。当死亡的阴霾近在眼前,又未沾及自身时,头顶高悬的威胁,反而是某些人肆意寻欢的借口。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及时行乐,往往用于遮掩丑陋的欲望。
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鸨母笑着迎上来:“诶哟~两位公子生面孔啊。”她的目光锁在一身贵气的褚渊煦身上,岂料,褚渊煦揣着手后退一步,明显地不想应声。
季泽冷漠地说:“找人。”
鸨母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也冷了脸,淡淡道:“我这儿可不是找人的地方。”
季泽:“受苏县令所托。”
鸨母奚落的话不敢再说,脸上带了惧意,尴尴尬尬地说:“我们一向遵纪守法,客人的事,从未管过。”
季泽:“之前总是找小翠的那个公子来了吗?”
鸨母飘着视线想了想,迟疑道:“可是言公子?”
季泽:“言无忧?”
“诶诶,是。”
言无忧竟拿本名逛青楼,也是省了季泽的功夫。
“那带路吧。”季泽吩咐。
鸨母不敢不应,敢打官府旗号的人,不管是真是假,都不是开门做生意的人能惹的。
鸨母带着季泽和褚渊煦穿过鸢花楼的大厅。青楼总有相似,丝竹乐从台上起,荡在每个角落,清幽的香若有似无,火红的轻纱和点了烛的灯笼挂在屋顶,底下十来张桌子交错地摆着,每张桌子前都三三两两地坐了人,他们赏乐交谈,没有酒没有茶没有瓜果,却惬意地徜徉在美人怀里。
“太子觉得,言无忧是真贪恋美色,还是谋个在定海行走的身份?”上楼的时候,褚渊煦忽然问。
从身份暴露后,这是褚渊煦第一次称呼季泽为太子,他是故意的。
季泽看到鸨母明显颤了颤身子,在心底痛斥了两句褚渊煦无聊的恶趣味,没有应声。
“言...言公子就在里...里头。”鸨母低着头,颤巍巍地说。褚渊煦那声太子,效果非凡。
季泽干脆利落,推门而入。
言无忧对季泽的到来不感到意外,只在看到褚渊煦时,愣了愣。
他手边有茶有点心有熏香,没有美人,他独坐桌前。
季泽笑问:“你料到我会来找你?”
言无忧不答,他端起茶,示意二位坐,在褚渊煦掀袍落座时,挑眉问:“你是小荷?”
褚渊煦完全没有不好意思,他动作不停,慢悠悠为自己斟了盏茶,才从容地回:“正是。”
言无忧笑着拿手中的茶盏碰了碰褚渊煦的,好像端的是酒一样。
季泽眯眼,深觉眼前坐着两只藏满心思的狐狸,但褚渊煦和言无忧又是全然不同的。
“我想你不会否认手里沾的人命官司?”季泽问。
言无忧点头。
季泽:“我很好奇,你怎么让自己心无桎碍地做出那么多事?”
不单是杀人,还有伪装成海寇的劫掳,他直接或间接让数不清的人命陨,可他又会铲奸除恶,铤而走险也要谋杀作恶多端的知府和住持。
“因为我没有立场。”言无忧不急不徐地抿了口茶,并将摆着瓜子的碟子推向季泽,他解释道,“善或恶的立场,是人给自己缚上的枷锁,善人行恶,恶人行善,都带着不情不愿的别扭。
不如...不如...”言无忧将茶盏中的茶一饮而尽:“随性而为,凭心而动,我非善人,亦非恶人,只做那个节点我想做的事,不做判断,不论对错。”
褚渊煦老神在在地抿了口茶,没看季泽,没看言无忧,看着果盘里的瓜子。
季泽捻起一粒瓜子,怼在桌上,撵一会儿滚一会儿,他的眸光变得悠远,却不见动摇。
善恶之道,令人纠结,苏柳何也好,莫问也罢,他们都在徘徊,立在煎熬,纠结才生自我。
而言无忧,在漫无止尽的恶里,在深不见底的暗里,摈弃了思考,也就丧失了自我。随性,和及时行乐一样,用于遮掩丑陋的欲望。
言无忧悲惨的命运始于贪婪,他唾弃贪婪,却在贪念的深潭沉沦,连向上求善的本能都消失了。
季泽放过了指尖的瓜子,手一挥将整壶茶倒翻在了褚渊煦贵重的衣裳上。
褚渊煦被烫得跳了起来,他不可置信地瞪向季泽。
“啊!”季泽垂眸看向褚渊煦的衣服,毫无感情地表达惊讶,“真是不好意思。”
这段表演过于不走心,打翻茶壶的动作也太张扬,褚渊煦无言以对。
言无忧看不透褚渊煦和季泽的关系,忽感有趣地摸了摸下巴。
季泽平淡无波地继续:“要不,你去换件衣裳吧。”
褚渊煦:......
季泽的目的太明显,褚渊煦生气又别无他法,一甩袖,大步离开了房间。
“季公子引开小...小荷是要做什么?”
季泽笑起来,他的手指摸上收在袖中的黑龙骨。
“季公子要动用私刑?”言无忧抬手扶住了额角,他心里并不真这么认为,却着实看不透季泽的目的。
“我无法审判你,你的罪与罚也与我无关。”
说罢,季泽将黑龙骨敲在了言无忧头上。
没有风,静默四散开来。
言无忧睁大的双眼眨了眨,犹疑不定地问:“你...是想靠这个暗杀我吗?”
季泽有点尴尬,比尴尬更猛烈地席卷他的是——言无忧身上竟然没有龙骨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