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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老者站在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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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站在锅边,手里还握着那把勺子。他看了江公子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搅动锅里的粥。
“既然是公子来,”他说,“那么无论公子带着谁,带几个人,都不必买票了。”
林晓舟站在尸体旁边,闻言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钱成。那尸体还睁着眼,张着嘴,脖子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歪着。
“呀,”林晓舟说,语气里带着点夸张的惊讶,“那他白死了?”
嘴上这么说着,他脸上却没有丝毫抱歉的意思。甚至说完之后,他还笑了笑,把擦过手指的手帕往尸体上一扔,转身就往回走。
他走到陆停身边,伸出手,一把揽住陆停的肩头。
那动作很自然,像老朋友之间的亲昵。但陆停僵了一瞬。
明明这人手上没沾血,他还用手帕擦过了,擦得很仔细,可陆停还是觉得恶心。
那种恶心从胃里翻上来,顺着喉咙往上涌,被他硬生生压下去。那只手的主人就这么笑盈盈地站在自己身边,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陆停深吸一口气,脸上维持着该有的表情。
看惯生死。无所谓。暗卫该有的样子。
他甚至还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认同林晓舟的话。
林晓舟揽着他的肩,两个人一起往铺子里走。
刘加跟在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路过那具尸体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
江公子已经迈步进了铺子。
那口锅还在冒着热气,肉粥的香味飘散在夜风里。老者放下勺子,佝偻着背,慢慢挪到铺子角落。他蹲下身,伸出手,把墙边堆着的那堆茅草往旁边拨了拨。
茅草被拨开,露出一扇门来。
那扇门很矮,很窄。门板是深褐色的,看着很旧,上面没有任何纹饰,只有一个铁质的门环,锈迹斑斑。
老者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那钥匙也是旧的,铜质的。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
“咔哒。”一声轻响。
老者直起身,退到旁边,不再说话。
楚禾就站在江公子侧后方,像一道无声的影子。见江公子看过来,他微微点了点头,走上前去,拉开那扇门。
门开了,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股潮湿的、发霉的气息从里面涌出来,混着淡淡的泥土味。
楚禾没有犹豫。他弯着腰,钻进那扇门,整个人消失在黑暗里。
江公子跟在他后面,也弯下腰,钻了进去。
然后是刘加。然后是林晓舟。
林晓舟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看了陆停一眼。他笑了笑,往旁边让了让,伸手指了指那扇门。
“你先。”他说,“我断后。”
陆停:......实在不想把自己的背后交给这样的人。
但他没有选择,只能弯下腰,钻进那扇门。
门后的过道很窄。窄到只能容一个人通过,肩膀几乎擦着两边的墙壁。墙壁是土的,粗糙得很,偶尔能摸到几根露出来的草茎,潮乎乎的,带着一股霉味。
很黑。陆停往前走了几步,眼睛还没适应过来,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前面传来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在狭窄的过道里回响。
他伸出手,摸着墙壁,一步一步往前走,走了很久。
墙壁上开始出现油灯。稀稀拉拉的,隔很远才有一盏。灯火昏黄,只能照亮巴掌大的一小块地方,其余的地方还是黑的。那些灯盏就挂在墙上,歪歪斜斜的,有的已经烧干了油,只剩下一截烧焦的灯芯。
陆停借着那点光,看清了这条过道的样子。
很长。长得看不见尽头。
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开始觉得胸闷,觉得喘不过气来。空气越来越稀薄,呼吸越来越困难,那种窒息感像一只手,慢慢攥紧他的喉咙。
就在他以为要憋死在这里的时候,前面的楚禾忽然停住了。
前方出现了一扇门。
楚禾伸出手,推开那扇门,光就此涌进来。
是一种柔和的、温暖的、像烛火又像月光的光。那光从门缝里涌进来,照在楚禾身上,照在他身后,也照在陆停脸上。
陆停眯了眯眼,跟着走出那扇门,当即愣住。
眼前别有洞天,竟是一座小楼的内部。
楼很高,有四层,每一根柱子上都刻着繁复的花纹。楼上楼下挂着几十盏灯笼,把整座楼照得亮堂堂的。
可问题是,这楼是在哪里?仰头看去,只能看到天花板。
他们是从一条过道里钻出来的。那条过道那么长,那么深,按理说应该已经出了城,甚至可能到了城外某个隐秘的地方。而这楼的样子,分明像是是建在城中的,那种精致的、讲究的、有钱人家的楼阁。
陆停往四周看了看,没有窗户,也看不着通往外界的别的门。这楼是封闭的。唯一的入口,可能就是他们刚才钻出来的那扇门。
他收回目光,落在楼内。
说是赌场,却空空荡荡,冷冷清清。
一楼摆着几张桌子。方桌,上面摆着骰盅、牌九、筹码。那些东西整整齐齐地放着,像从没被人动过。旁边还摆着几张椅子,红木的,雕花的。椅子也整整齐齐地放着,像在等什么人。
没有人。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那些桌子和椅子,静静地立在那里,在灯笼的光里投下淡淡的影子。
陆停站在门口,看着这空荡荡的赌场,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地方,不像赌场。
像一座精心布置的舞台。那些桌子、椅子、骰盅、筹码,都是道具。只等主角上场,就可以开演。
这时候,楼上传来一个声音。
“知道贵客要来,我们特意清了场子。”
那带着点笑意和慵懒,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情。
楼上,栏杆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袍,脸上戴着一只面具,狐狸模样的,只露出下巴和嘴唇。那面具倒是做得精致,眉眼弯弯的,像是在笑。
那人倚着栏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江公子站在一楼中间,就这么抬起头,看着那个人,眼神沉了沉。
贵客?明明是仇家。
那狐狸面具的人慢慢走下来。步子很慢,很稳,像踩着什么节拍。黑色的衣摆在楼梯上拖过,一下一下。
他走到江公子面前,站定。
比江公子矮一些,但气势一点都不矮。他就那么站着,隔着那只狐狸面具,看着江公子,看了好几秒。
他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慵懒,带着点笑意:
“您是第一次来吧。”
江公子没说话。江公子只是看着他,死死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烧。那种压抑着的、沉在眼底的怒火,又涌上来了。比刚才在粥铺门口更浓,更烈,像随时会喷出来。
但那狐狸面具的人像没察觉一样。他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语气轻松:
“那么,让我说明一下规矩。”
他往后退了一步,微微侧过身,伸手指了指那些空荡荡的赌桌:
“天下人都讲,明家设立的赌场能让客人稳赚不赔。这话,您应当听过。”
这还真是稀奇。
那人继续解释:
“第一次赌的时候,我们一定会让客人赢。到时候,任何东西都会双手奉上,财宝也好,古物也好,乃至——皇位。”
两个字轻飘飘地从他嘴里吐出来,落进这空荡荡的楼里,回响了一下,又消失。
陆停站在门口,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是谁?我在哪里?这话是我能听的吗?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捂住耳朵。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来了。这动作太明显了,容易引人注目。他只能硬生生地站在那里,脸上维持着暗卫该有的平静,心里却在疯狂地喊着:
皇位?皇位?你在说什么皇位?这是能随便说出口的吗?啊?
他偷偷用余光扫了一眼旁边。
刘加站在不远处,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像不小心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东西,想走又走不了,只能硬着头皮站在那儿的尴尬。
林晓舟也是。他抱着臂站在一旁,脸上那点一贯的笑意还挂着,但笑得有点僵。
就连楚禾,那个从出现到现在一直面无表情的楚禾,此刻的表情也有些微妙。他站在江公子侧后方,目光落在那个狐狸面具的人身上,眉头微微皱起。
陆停默默地把手背到身后,攥紧。
行。大家都尴尬,那就不止我一个。
狐狸面具的人像是完全没注意到这些暗卫的反应。他继续说下去,很自信:
“请容许我说明一下,这天下人讲得没有错。”
他微微扬起下巴,面具上的狐狸眼弯得更厉害了:
“赌场的主人,明家九老爷,自从离开明家修仙以后,之所以回到人间开这样的赌场,就是为了了却众生心愿的。”
修仙。陆停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想起那个老者的手——握着勺子的手,挪开茅草的手,从怀里摸出钥匙的满是老茧的手。
那双手上的茧,不是种地磨出来的,也不是干活磨出来的。
是握刀握出来的。
明家能让这样的人来守门,他就不会是个简单人物。
那这个“九老爷”呢?离开明家修仙?这是个什么故事?
陆停觉得自己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狐狸面具的人。纤细的身形,慵懒的语调,戴着面具看不清脸。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说得真好听啊。
陆停在心里默默地想。
第一次赌,一定会让客人赢。财宝、古物、皇位,都能双手奉上。
那第二次呢?要是输了,会怎样?
你们如果是慈善家,外面的肉粥,该免费分给穷人吃。
陆停正想着,江公子说了话:
“规矩我知道。”
可以开始了吗?”
竟是有些急切。
陆停不禁盯着江公子的背影看起来。。
那人站在一楼中间,身姿挺拔。而陆停注意到他的手,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手指攥紧了一点。
急切。压抑了很久、终于等到这一刻的急切。
陆停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似乎……江公子早已知道明家赌场。他这次来柳城,不是为了看世子的笑话,也不仅仅是为了帮王爷找人。他是冲着这里来的。
从一开始就是。
思绪正纷乱的时候,不知从哪里冒出几个婢女。
她们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楼梯口。穿着素净的衣裳,梳着整齐的发髻,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她们走到陆停他们几个面前,微微欠身,伸出手,往旁边指了指。
“几位贵客,请随我们到别处休息。”
声音柔柔的,客客气气的。
那狐狸面具的人正笑盈盈地看着江公子,解释道:“公子是贵人,要去包间单独赌的。这几位的身份,不便同往。”
楚禾站在江公子身侧,没动弹。
那狐狸面具的人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江公子,笑了笑,正要说什么,江公子表示:“让他跟着我吧。”
江公子说的“他”,是楚禾。
那狐狸面具的人听他这样说,点点头,没再阻拦。
*
陆停被一个婢女领着,往旁边走去。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江公子正往楼上走,楚禾跟在他身后,那个戴着狐狸面具的人走在他侧前方,他们消失在二楼拐角。
陆停收回目光,跟着婢女往前走,绕了绕,穿过一道走廊,最后停在一扇门前。
婢女推开门,侧身让开。
“贵客请进。”
是一间雅间。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靠墙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茶壶茶杯,还有几碟点心。地上铺着软软的席子,席子上搁着几个坐垫。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山水,墨色淋漓。角落里燃着香,淡淡的,说不出是什么味道。
刘加和林晓舟已经进来了,正站在屋里,四处打量着。
陆停走进去,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呼吸猛然一滞。
因为在墙角,在几案旁边,摆着一台——
游戏机。
那种老式的、投币的、街机厅里常见的那种游戏机。方方正正的机身,黑乎乎的屏幕,下面两个摇杆,一排花花绿绿的按钮。
屏幕上黑着,没有画面。但机身上贴着几张褪色的贴纸,上面印着三个图案——西瓜、铃铛、樱桃。
看上去,是三个图案相同就能得一分的那种老游戏。
陆停站在门口,看着那台游戏机,一时竟忘了呼吸。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那台游戏机还在那里。
墙角。几案旁边。安安静静地立着。
在这个修仙的明家九老爷开的赌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