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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仅仅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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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仅用宏大叙事来稳住人,是不够的。
陆停知道这一点。
江公子不是那种能被几句话哄住的蠢人。他能在二十出头爬到天下无人不知的富商,靠的就是那股认准了就不回头的狠劲。刚才那句话能让江公子愣住,是因为那话说得漂亮。
“缓做、慢做、优做、有次序地做。”听着像是有章法,像是在认真筹划。
但愣住之后呢?
他回过味来,还是会问:你的章法在哪儿?你的筹划是什么?你凭什么让我等?
所以陆停又补了一句。
他看着江公子那双烧着火的眼睛,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这具苍老喉咙里特有的沙哑:
“对你母亲,我是有愧的。”
陆停没再多说。
他只是看着江公子,看着那张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怔忪,又从怔忪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那些烧着的火,慢慢地,慢慢地,矮下去一些。
不是灭了。是还在烧,但不再往外蹿了。
江公子垂下眼。
他看着石桌上那个银色的小球,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拿起那个小球,在手里掂了掂。那动作很轻,像是在掂一件易碎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江公子开口了,还是带着那股压着的颤抖:
“九爷,这东西……我母亲用命换来的。”
陆停点点头。
江公子又沉默了。
他把小球放回石桌上,放得很慢,很小心,像是不舍得,又像是不得不放。
“最迟下一个夜里,”他说,抬起头,看着陆停,“我需要一个决断。”
陆停迎着他的目光,点头:
“自然。”
江公子盯着他看了一阵子。然后他站起身,动作很快,转身就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住。没回头,只是站在那儿,背对着陆停,开口:
“九爷,我信你一次。”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推开那扇门,消失在门外。
陆停坐在剑上,看着那扇门慢慢合上。
门缝里透进来的光越来越窄,最后只剩一线,然后彻底消失。
他呼出一口气。
目送着江公子离开的时候,陆停还看见门外闪过一道黑影。
那黑影从房间一侧掠出来,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无声无息地跟在江公子身后。只是一闪,就隐没在黑暗里。
能这么寸步不离的,只能是楚禾了。
看来江公子并不算是一个人来的。无论何时,他的身边总会带着那个人。那个抱着剑、靠着墙、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刀疤脸。
至于别人——陆停的思绪飘回昨夜。
枕间。黑暗。近在咫尺的呼吸。
他信任谁?
楚禾?也许。楚禾跟了他这么久,睡床底、蹲房梁、守在门外一整夜。这种人是可以信的。
但别人呢?那些暗卫,那些仆人,那些生意场上称兄道弟的人?还有他陆停——一个被派去王府当眼线、又被派回来当眼线的人?
恐怕,江公子是谁都不信的。嘴上的话说得漂亮,举止亲密无间,可却写满疏离与算计。
此时陆停低着头,看着石桌上那个银色的小球。
那东西静静地躺在那儿,在蓝幽幽的火光里泛着冷光。圆溜溜的,光溜溜的,像一颗巨大的水银珠子。只是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怵。
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恶心。
据江公子所说,当年王爷要追杀他娘,就和这个破球有关。
陆停盯着那个小球,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
王爷要这个东西。王爷追杀江公子的娘,就是为了这个东西。那个老贼,那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怪物,想要系统。
为什么?
是活得太舒服了,想做任务?还是……惧怕?
他只知道一件事:那个小小的绿色凸起,按下去,一切就开始了。那些血腥的、疯狂的、随时会死的任务,就会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怎么,按了启动键,这个小球就能帮忙杀掉那个老贼吗?
陆停盯着那个绿色凸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他张了张嘴,无声地唤了一句:
系统?
没有回应。
和之前一样。和每一次一样。那个声音像是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只留下他一个人在这个古代世界里,演着一场又一场的戏。
陆停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
他转过头,看向墙边那两个垂手站着的仆从。
“取纸笔来。”他说。
那两个仆从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动起来。一个快步往外走,一个留在原地,垂着头,等着。
陆停没再说话。他只是坐在那儿,手指轻轻敲着石桌的边缘。
写信。
他的意识随时可能离开这具身体。忽然眼前一黑,再睁眼就换会了个地方。他不知道下一次什么时候会来,也不知道来了之后还能不能再回来。他得抓紧时间。
得联系上弟弟。
仆从很快回来了。他把东西放在石桌上,又退回去,垂手站着。
陆停拿起笔,蘸了蘸墨。他盯着那张空白的纸,想了一会儿,随即落笔。
Dear Li Hua:
嗯,思来想去,陆停觉得得用点特殊的办法。这封信如果被旁人看见,那他就暴露了。
保险起见,用英语。
反正这是个古代世界,没人看得懂的。
陆停继续写下去,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
How are you? I'm fine.
意思是,弟弟,你还好吗?反正我挺好的。虽然身中蛊毒,但是不用和你说。说了你也没用,还白白担心。
No thank you.
并不想谢谢你。你给我惹这么大的篓子,真是太乖巧可爱了呢。
陆停一边写,一边在心里默默地数着自己会的那些英语单词。他英语本来就不怎么样,中式英语倒是有一套。现在倒是派上用场了。
他写写停停。
只要陆娇能看懂就行。那小子英语比他好,当年高考一百三十分,这些中式英语他一眼就能认出来。
陆停一路写下去,用尽毕生所学的中式英语作文知识,总算是写完了一封只有陆娇能看懂的信。
最后一句是:
Your brother, Ting.
他搁下笔,把那张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嗯。
满意。
很满意。
他正要叫人进来送信——
“写什么鬼画符呢你?”
一道声音从胸口冒出来。
“弯弯曲曲的,看不懂。”
是心魔。
那声音打了个哈欠,拖得长长的,像刚睡醒。然后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黏腻的、懒洋洋的抱怨:
“今天一天你怎么都恹恹的?叫你也不应,好无趣。”
陆停垂下眼,没吭声。
心里却是一动。
今天一天都恹恹的?叫他也不应?
那就是说,他的意识不在这里的时候,这具身体处在一种混沌状态——能喘气,能动,但整个人是懵的,对外界没什么反应。
倒是能放心了。
至少不会被人发现换了芯子。
陆停在心里嫌弃了一下这个心魔。闹腾得很,还黏人。但转念一想,这玩意儿住在这具身体里这么多年,也算是明九爷的老相识了。不理它,它就一直念叨,还不如说两句。
“你不懂的事情多了。”陆停开口,声音淡淡的。
心魔被这么一讲,立刻来劲了:
“你凭什么这样讲呢?”
陆停没理它。他抬起手,对着那两个仆从招了招。
其中一个快步上前,垂着头,等着。
陆停把那张写满英语的纸折好,递过去。
“送往山庄,”他说,“交给世子。亲手。”
那仆从接过信,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那些弯弯曲曲的符号,整个人愣了一下。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像是在确认自己看到了什么。
没敢耽搁太久,他赶紧低下头,把信揣进怀里,快步往外走。
另一个仆从也偷偷瞄了一眼,但很快就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垂手站着。
陆停看着那个仆从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
心魔又开口了,这次语气里带着一点好奇:
“明九,你今天怎么不去看看你那破赌场?”
陆停没接话。
心魔继续说,声音在胸腔里嗡嗡的,像一只困在罐子里的苍蝇:
“可饿坏了我。那帮人还在赌呢,一个个输得裤子都没了,你不想去看看?”
陆停放下茶盏。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蛊毒。他身上的蛊毒,是江公子手下那个郎中种的。每个月发作一次的那种。上次发作是在天云楼,江公子给他吃了真正的解药才压下去。
“不如我考考你,”陆停开口,声音慢悠悠的,“你可知蛊毒如何解?”
心魔沉默了一下,然后它大笑起来,那笑声在胸腔里震荡。
“这多简单,”心魔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的得意,“杀了操控你的那个人就行。”
杀了操控你的人。
也就是说,杀了郎中,或者杀了江公子。
就这么简单?陆停倒是想过这种路数的。
心魔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心思,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看好戏的意味:
“也有同归于尽的蛊毒。我见过,是姑娘给情郎下的。两个人一起死,谁也逃不掉。”
陆停无语。
......同归于尽?
他想起江公子那张脸。那人会给自己下同归于尽的蛊毒吗?
陆停想了想,摇头。应该不至于。
心魔见他不吭声,越发觉得无聊了。
它在陆停胸口里打着转,声音飘来飘去,像一只找不到落脚点的鸟:
“明九,别看那个破球了行不行?我们去赌场玩,我可饿坏了。
你要想知道什么毒啊蛊啊的,那我告诉你,今天刚好有江湖郎中在赌呢。”
江湖郎中?
陆停微微眯起眼。
切,哪里有这么巧的事。
骗人。就是为了哄人出去的。
陆停没理它。他的目光落在石桌上,落在那颗银色的小球上。
那东西静静地躺在那儿。他看着它,看着看着,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上去。
触感是凉的。凉的,但是软的。他的手在球体上轻轻移动。
心魔还在念叨,声音忽远忽近:
“你要报仇是吗?报仇好啊,好……”
陆停没理它。他的手指摸到小球的下方,,蓦然发现,那里也有一个小小的凸起。
绿色的。和上面那个一模一样。
但——这个是已经按下去的。
按到底了。
陆停的手指僵在那里。
他盯着那个小小的绿色凸起,盯着它陷下去的那一点弧度,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的一声炸开了。
谁按的?
谁——
答案呼之欲出。
陆停还没来得及往下想,耳边骤然响起一道声音。
久违的。机械的。没有任何感情的。
那声音在他脑子里炸开,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已为您绑定……”
停顿。
“绑定失败。无法选中。”
“任务启动错误。”
“启动错误!”
这时候,陆停的视野逐渐模糊,他知道,自己是又要失去意识了。
赶在离开之前,陆停逮住机会,语速飞快地问:
“为何错误?”
系统就以一种很平常的语气告诉他:
“NPC尚未死亡。”
黑暗盖住陆停。
这次他好像又听到了系统的声音。
不过,听上去更像是恶鬼的。
那东西来回踱着步,喃喃说:“还没死啊,怎么还没死啊......”
“该死了,该死了,都应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