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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14章 车子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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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在富察府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富察含钰的腿已经开始抖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辆黑色的铁壳子里钻出来的,只记得阿砾的手一直握着他的胳膊,握得很紧,紧得有点疼。
那只手像一根铁打的拐杖,把他整个人撑着,才没让他软下去。
富察府的门还是那两扇门。
朱红的漆剥落了些,露出底下灰扑扑的底色。
门环还是那对黄铜的,狮子头,嘴里衔着圈,圈上缠着褪了色的红绸。
他记得自己小时候够不着那门环,要踮起脚、伸长了胳膊才能摸到狮子头的鼻子。
那时候门环是亮的,太阳照上去晃眼睛。
现在不亮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两扇门,看着门里那条他走了十年的路,看着路尽头那棵早就枯死了的老槐树。
那棵树是他八岁那年枯的,枯了一年又一年,枯得只剩几根光秃秃的枝丫戳在那儿,戳在天底下,像几只等着抓什么东西的手。
岑嫣不让人砍。
岑嫣说,留着吧,看着也亲切。
他那时候不懂什么叫亲切。后来懂了。
亲切就是让你每次看见都记得,记得那些好的、坏的事,记得你是谁、你该往哪儿站。
阿砾的手紧了紧。
“太太,”阿砾的声音很低,只有他能听见,“进去吧。”
他点点头,迈开腿。
门槛比他记忆里高。他抬脚的时候脚底那点疼忽然窜上来,窜得他膝盖一软,差点栽下去。
阿砾的手从胳膊挪到腰上,把他整个人捞住了。
“慢点。”阿砾说。
他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手里那把枪。
枪是藏在袖筒里的,贴着皮肉,凉得他起了一层细栗子。
他一直攥着,攥得手心出汗,汗把那层冰凉捂热了,热成一种黏腻腻的、说不清的什么。
穿过影壁,走过穿堂,绕过那棵枯死的老槐树。
一路上遇见的都是生面孔。
那些洒扫的婆子、垂手站着的丫头,一个个低眉顺眼地喊“钰格格回来了”,喊完了就赶紧避开,像他身上带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偶尔有一两个老的,是他认得的,看见他的时候愣了一下,那愣里带着点别的东西——是怕,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愣让他想起那些年,想起那些人在岑嫣面前低着头、在他面前也低着头的样子。
那些人的头低得一样深,腰躬得一样弯,喊“太太”和喊“钰格格”用的是一样的声气。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懂了。
那些人怕的不是他,是岑嫣。怕的是他身后的那个女人,那个永远温温柔柔笑着、永远能把人捏在手心里的女人。
阿砾扶着他往里走。
走到正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门开着。
里头传来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柔柔的,像水似的往外淌。那声音他听了十年,闭着眼睛都能描出那张嘴一张一合的样子。
“——回来啦?”
岑嫣从里头走出来,站在门槛里头,隔着那道门看着他。
她还是那样,只不过今天没穿那种洋装。
她穿了一件绛紫色的袄裙,领口扣得严严整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敷着薄薄的粉,眉画得细细弯弯。
站在那儿,像一幅画,像一尊摆了多少年都没动过的瓷像。
她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滑到阿砾脸上,又从阿砾脸上滑回他脸上。
那目光是软的,是暖的,是带着笑的,像三月的风,像五月的阳,像什么都伤不着人的那种东西。
可他被那目光一看,浑身的血都凉了。
“我的儿,”岑嫣开口,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听着柔柔的,“你可算回来了。母亲天天盼着,夜夜想着,就怕你在那边过不惯,受委屈。”
她说着,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冰得他浑身一僵。
那凉从手背钻进去,钻进骨头里,钻进他心里头那个藏了十年的角落里。
那角落里蹲着一个六岁的孩子,跪着一个八岁的孩子,蜷着一个十六岁的少年。
那孩子睁着眼睛看她,眼睛里全是怕。
阿砾的手还扶着他的腰。
岑嫣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一停,又移开,又回到他脸上。
“这位是?”她笑着问。
“阿砾。”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霍爷……霍爷让他跟着。”
岑嫣点点头,笑意更深了。
“霍爷真是有心。”她说,“疼你疼到这个份上,连出门都让人跟着。含钰啊,你可真是好福气。”
好福气。
他听着这三个字,忽然想笑。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扶进去的,只记得跨过那道门槛的时候,腿软了一下,阿砾的手又紧了一紧。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岑嫣吩咐人上茶、上点心、上那些他从小看到大的东西。
她忙里忙外的,嘴里还念叨着那些话——怎么瘦了,是不是那边吃得不可口;怎么脸色不好,是不是夜里睡不踏实;怎么不多穿些,天还冷着,冻着了可怎么好。
他听着,听着,手心那把枪越来越烫。
阿砾站在他身后,一声不吭。
茶端上来了。
岑嫣坐在上首,端着茶盏,慢慢悠悠地吹着茶沫子。那动作和出嫁前一模一样,连吹气的轻重、停顿的长短都一样。
他看着那只手,看着那染着淡粉蔻丹的指甲,忽然想起那个晚上。
那只手伸过来,凉的,软的,不紧不慢的,把他当一件器物摆弄。
他攥紧了枪,阿砾被岑嫣用一句“我们母女说说话”给支开,守在了门口。
岑嫣把茶盏搁下,抬头看他。
“含钰啊,”她开口,声音低了些,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你做得很好。”
他愣住了。
“霍爷喜欢你。”岑嫣说,笑意盈盈的,“你当我看不出来?那眼神,那护着你的样子,那让人跟着你的架势——含钰啊,你是真把他拿住了。”
他看着那张嘴,那张一张一合的嘴,听着那些话。
那些话像一根根针,扎在他心上。
扎得他喘不上气,扎得他想把耳朵堵上,扎得他想喊出来——你怎么知道?你怎么知道我“做得很好”?你怎么知道我拿住了他?
霍鼎钧说他做得好的时候,是让他来杀岑嫣。
岑嫣说他做得好的时候,是要让他做什么?
他浑身又开始抖。
抖得手里的茶盏都在晃,晃得茶水溅出来,溅在他手上,烫得他一缩。他没吭声,只是把茶盏放下,放在桌上,放得稳稳的。
岑嫣看着他,笑意更深了。
“你怕什么?”她说,声音柔柔的,“我是你母亲,我还能害你不成?”
他没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盯着桌上那盏茶,盯着茶汤里浮着的茶叶,盯着那些茶叶慢慢沉下去,沉到杯底,一动不动。
岑嫣叹了口气。
“含钰啊,”她说,“你长大了,嫁了人,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了。母亲不拦着你,母亲只盼着你好。可你好不好,得靠你自己。你明白吗?”
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张脸还是那样,温温柔柔的,没有一丝一毫的破绽。
他忽然想问她,什么叫靠我自己?靠我自己什么?靠我自己给你递消息?靠我自己做你在霍公馆的眼线?靠我自己替你办那些你办不了的事?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
可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堵得他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岑嫣也不等他说话,自顾自往下说:“你额娘留下的那些东西,我替你收着呢。都在后头那间仓库里,好好儿的,一件没动。
前些日子库房走水,烧了几样,可把我心疼坏了。幸好发现得早,扑得及时,不然你那几件心爱的,怕也保不住了。”
他的脸白了。
走水。
烧了几样。
他听着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听。那些字像石头,一个一个砸在他心上,砸得他透不过气。
他知道那间仓库在哪儿。知道里头有什么。
知道他额娘留下的那些东西——那些箱子、那些衣裳、那些首饰、那些他从小到大看着摸着的东西——都在里头。
他知道岑嫣不会让那些东西出事。
除非她想让它们“出事”。
他看着岑嫣,看着那张笑脸,忽然明白了。
她在告诉他,你额娘的东西在我手里。你想要,你就得听话。
你不听话,它们就会一件一件地“走水”,一件一件地“不小心”,一件一件地从这个世上消失。
他攥紧了枪。
“母亲……”他开口,声音抖得厉害,“我……我怕……”
岑嫣看着他,眉眼弯弯的:“怕什么?”
“怕霍爷。”他说,把那些话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他……他太厉害了,我看不懂他,我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不知道他高不高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会把我……”
他说不下去了。
岑嫣听完,笑意更深了。
“傻孩子,”她说,“这不正好吗?你怕他,你就得靠母亲。母亲活了这些年,什么人没见过?什么场面没应付过?你听母亲的,母亲教你,保你在他身边稳稳当当的,一辈子不愁。”
他看着那张嘴,听着那些话。
教他。
就像以前教他那样。
教他怎么缠足,怎么走路,怎么笑,怎么低头,怎么跪着。
教他怎么伺候人,怎么讨好男人,怎么让自己变成一个有用的物件。
他想起那句话——你做得很好。
霍鼎钧说他做得好的时候,是让他去杀人。
岑嫣说他做得好的时候,是让他去做贼。
做什么贼?
做传递消息的贼,做背地里捅刀子的贼,做拿着霍鼎钧的信任往岑嫣手里送的贼。
如果霍鼎钧知道,如果霍鼎钧发现——
他不敢往下想。
“母亲,”他又开口,声音更小了,“我……我不敢。霍爷他……他要是知道了,他会……他会……”
“他会怎样?”岑嫣笑了,“杀了你?他舍得吗?你这样的美人,他捧在手心里都来不及,舍得动你一根手指?”
他说不出话。
岑嫣站起身,走到他跟前,弯下腰,凑近他耳边。
“含钰啊,”她说,声音低低的,像在说一个秘密,“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把你嫁过去?你以为我真是指望你当什么当家主母、享什么荣华富贵?我告诉你——”
她顿了顿,那口气喷在他耳朵上,温温的,痒痒的,却让他浑身发冷。
“——我指望的,是你替我看清楚,霍鼎钧手里到底有多少东西,他和哪些人来往,他下一步要做什么。那些东西,比你那点小恩小爱值钱多了。你明白吗?”
他明白。
他全明白了。
从出嫁那天起,他就不只是岑嫣送出去的“女儿”。他是岑嫣放出去的眼线,是岑嫣埋在霍鼎钧身边的钉子,是岑嫣用来钓更大鱼的饵。
他坐在那里,浑身僵得像一块石头。
手里的枪烫得他手心发疼。
岑嫣直起身,又变回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
她拍了拍他的脸,像拍一只小狗,然后转身往屋里走,边走边说:“你先坐坐,我去看看那几样东西。前些日子走水,也不知烧成什么样了,心疼得我好几宿没睡着……”
她走进里屋去了。
他坐在那里,听着里头的动静,听着岑嫣吩咐人开箱子、搬东西的声音。
那些声音隔着一道帘子传过来,闷闷的,钝钝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什么东西。
他忽然站起来。
走到帘子边上,掀开那道帘子。
里头是一间库房。
不大,堆满了箱笼。
那些箱子他认得,有的上头刻着花纹,有的镶着铜角,有的漆着朱红的颜色。
是他额娘的东西,是那年额娘死后,被人从他住的那间屋里搬出来的东西。
岑嫣站在一只打开的箱子前头,正低着头看什么。旁边站着两个婆子,垂着手,等着。
听见动静,岑嫣回过头来。
“含钰啊,”她笑着招手,“过来看看,这是你额娘留下的那几件瓷器。你看看,是不是这套?”
他走过去。
箱子里头摆着一套小小的瓷器。是兔子,大大小小六七只,每一只都胖乎乎的,耳朵竖着,眼睛点着黑釉,蹲在那儿,憨憨的。
有一只歪着头,有一只抱着胡萝卜,有一只眯着眼睛像在睡觉。
他的眼眶忽然烫了。
这套瓷器,是他七岁那年额娘亲手烧的。
那年额娘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手艺,非要在府里搭个小窑,自己烧瓷器玩。烧了一窑又一窑,烧出来的不是歪的就是裂的,气得她摔了好几回。
后来她忽然不摔了,一个人关在屋里,闷了三天,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套小兔子。
她蹲在他面前,把那些小兔子一个一个摆在他面前,笑得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含钰,你看,这是额娘给你烧的。这个是你,这个是额娘,这个是阿玛。
这个是咱们家门口那对石狮子,额娘烧不像,烧成兔子了,你就当它是石狮子吧。”
他记得自己当时笑得打跌,抱着那只“石狮子”不肯撒手。
后来额娘死了,他把这套小兔子收起来,藏在床头的小匣子里。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拿出来看一看,数一数,摆一摆,再收回去。
出嫁前那天晚上,他想把匣子带上。
可他翻遍了屋子,没找到。
他问岑嫣。岑嫣说,你额娘的东西,我都替你收着呢,别急,等过了门再让人给你送去。
他信了。
他等了一天又一天,一个月又一个月,等到的就是今天。
他蹲下去,伸出手,想去摸那些小兔子。
手刚伸到一半,旁边一个婆子忽然动了。
那婆子端着个托盘,托盘里放着几样杂七杂八的东西,大概是刚从别的箱子里翻出来的。她转身的时候,袖子带倒了那只“石狮子”。
小兔子从箱沿上滚下去,落在地上。
啪。
碎了。
碎成几瓣,白的瓷,黑的釉,散在地上,滚了一地。
他愣在那里,看着那些碎片,看着那只没了耳朵的兔子头,看着那只歪在地上的兔子身子,看着那些再也拼不起来的东西。
“哎呀!”岑嫣叫起来,声音里带着恼,“你这婆子,怎么这么粗手粗脚的!这可是我们太太的遗物,是我们含钰的心肝宝贝!”
那婆子吓得跪下去,连连磕头:“太太饶命,太太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
岑嫣挥挥手,叹了口气。
“起来吧。”她说,转向他,脸上带着歉意,“含钰啊,你也看见了,母亲是替你收着的,是这些下人粗手粗脚。
你也别怪母亲,母亲事情多,看不过来,难免有照应不到的时候。
今儿是这只兔子,昨儿个是那几件衣裳,前儿个是那几幅字画——唉,也是命,这些东西,大概是没福气留在咱们家了。”
他看着那些碎片,听着那些话。
没福气留在咱们家。
不是照应不到。
是不想照应。
是想让他知道,这些东西在她手里,她想留就留,想摔就摔,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她摔了一只,他就得疼一次。
她再摔一只,他就得再疼一次。
疼到他知道听话为止,疼到他愿意当那个眼线为止,疼到他老老实实把霍鼎钧的一切都递到她手里为止。
他蹲在那里,盯着那些碎片,盯了很久。
岑嫣还在说话,絮絮叨叨的,说那些“可惜了”“心疼死了”“都是下人不好”之类的话。那婆子还在磕头,咚咚咚的,磕得额头都红了。
他什么也没听见。
他只看见那些碎片。看见那只歪着的兔子头,那只没了耳朵的兔子,那些再也拼不起来的东西。
他想起额娘的脸,想起额娘把那些小兔子一个一个摆在他面前的样子。想起额娘笑起来的眼睛,那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和那些兔子眯着的眼睛一模一样。
额娘死了,那些兔子也没了。
没了。
什么都没了。
他忽然站起来。
不知道是怎么站起来的,不知道手什么时候伸进袖筒里,不知道那把枪什么时候到了手里。
枪是凉的,冷的,硬的。
他举起来,对准了岑嫣。
岑嫣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哟,”她说,声音还是那样柔柔的,带着笑,“含钰,你这是做什么?拿把枪对着母亲?霍爷给你的?他可真疼你,连枪都给你玩。来,让母亲看看,我们含钰的枪法怎么样。”
她站在那儿,笑着,看着他。
一点也不怕。
她真的不怕。
她以为他还是那个跪在地上发抖的孩子,以为他还是那个被她捏在手心里的东西,以为这把枪不过是霍鼎钧给他的玩具,以为他举着这玩意儿不过是装装样子。
她笑着往前走了一步。
“来,”她说,伸出手,“把枪给母亲看看。这么沉的东西,你拿得动吗?别走火了,伤着自己可怎么办——”
他扣动了扳机。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扣的。
他只知道眼前白了一下,耳朵里嗡的一声响,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然后他看见岑嫣的笑脸僵住了,看见那脸上的表情从笑变成别的什么,看见那张嘴张开,像是想喊,却什么也没喊出来。
她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身后的箱子上。
岑嫣没看那些。
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她胸前那绛紫色的袄裙上,洇出一团深色的东西。
那团东西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把绛紫染成黑红,把那朵绣着的花淹没了。
岑嫣抬起头,看着他。
那张脸上的笑没了,剩下的只有别的什么——是惊?是怕?是不信?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张脸忽然变得陌生了,陌生得像他从没见过的人。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他什么也没听见,耳朵里只有嗡嗡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涌得他站不稳。
他看见她的身子往下滑,滑下去,滑到地上,靠着那只翻倒的箱子,坐在那里。
她坐在那里,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那双眼睛慢慢闭上了。
他站在那里,举着那把枪,看着那个女人,看着那些血,看着那些散了一地的瓷器。
耳朵里嗡嗡响。
眼前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不知道有没有再响第二声、第三声。他只记得有人从后头抱住他,把他手里的枪拿走了,然后架着他往外走。
是阿砾。
阿砾的手还是那样,热的,硬的,紧紧的。
那只手把他整个人撑着,撑着他一步一步往外走,走过那间屋子,走过那道帘子,走过那些跪在地上的婆子,走过那棵枯死的老槐树。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富察府的。
只记得门槛很高,抬脚的时候腿软得抬不起来,是阿砾把他整个人提过去的。
车在门口等着。
他被塞进去,车门关上,砰的一声,闷闷的,震得他耳朵里嗡嗡响得更厉害了。
车开了。
他缩在座位上,缩成小小的一团,缩在角落里。手还在抖,抖得停不下来。膝盖也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他忽然想,原来兔子拥有武器后,也会生出豹胆。
原来人手持利刃,就会成为潜在的暴虐者。
原来人命真的不值钱——不值钱到连他这样的废物,也会在被逼到绝路之后,让一只小小的瓷兔子,重过一条活生生的命。
原来那把枪是真的。
原来他真的能扣动扳机。
原来那个女人也会流血,也会倒下,也会闭眼。
他把头埋进膝盖里,把整个人缩成一团。抖得像风里的叶子,像那年冬天蜷在墙角里的那个孩子,像那个被雪埋着、一动不敢动的东西。
阿砾坐在旁边,一句话也没说。
车一直往前开。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不知道要下雨还是下雪。
他缩在那里,把脸埋着,把眼睛闭着。
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