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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32章 门口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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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那阵喧哗起来的时候,富察含钰正站在霍鼎钧身边,垂着眼,听着顾暖跟人说话。
他还没从刚才那一幕里完全回过神来——那些人的目光,那些打量,那些凑过来的笑脸,还有顾暖拉着他、替他挡着那些话的样子。
他心里头乱糟糟的,可那乱里,又有一点点的、说不清的踏实。
然后门口就闹起来了。
不是那种大吵大闹的闹,是那种人还没进来、声音先飘进来的闹。
女人的笑声,高跟鞋敲在地上的脆响,还有几个男人跟着招呼的动静。
“陆小姐来了!”
“哟,今儿个穿这么鲜亮,这是要抢谁的风头啊?”
“去你的,我哪天不鲜亮?”
那声音又脆又亮,带着点娇,带着点傲,像是什么人天生就该被众星捧月似的。
富察含钰下意识抬起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一身洋红色的洋装,从门口走进来。
那洋红是真的红,红得像烧起来的火,像泼出来的胭脂,像这满屋子灰扑扑的冬衣里头忽然炸开的一团焰火。
洋装的料子是软缎的,贴着身子,把那人的腰身勒得细细的,胯骨那儿又蓬起来,一走一颤。
头发烫成大大的卷,堆在耳边,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子。耳朵上坠着两颗红宝石,一晃一晃的,晃得人眼睛都花。
那女人站在门口,下巴微微扬着,眼睛往屋里一扫,那神气,像是在说——我来了,你们还不赶紧看过来?
屋里确实有很多人看了过去。
那些刚才还在打量富察含钰的目光,这会儿都转到那女人身上去了。有男人笑着招呼,有女人凑过去说话,门口一下子热闹起来。
可那女人的眼睛,没看那些招呼她的人。
她一进门,眼睛就往霍鼎钧这边扫过来了。
那一眼扫得很快,可那快里头,带着点不一样的东西。
像是早就知道霍鼎钧在这儿,像是专门冲着他来的,像是一进来就要先看看他在哪儿、在干什么、有没有看她。
霍鼎钧站在那儿,手里端着杯酒,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看了那女人一眼,就一眼。然后就把目光收回去了,继续看着自己手里的酒杯,像是在研究那酒的颜色。
富察含钰看见了。
他看见霍鼎钧看了那女人一眼,只一眼,就把视线移开了。
那一眼太平常了,平常得像是在看一张桌子、一盆花、一个不相干的人。
可那女人的脸色,就在那一瞬间,变了一变。
那变,变得很快,快到旁人根本看不出来。
可富察含钰看见了。他清清楚楚地看见那女人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是意外,是不甘心,还有一点点压都压不住的恼。
然后那女人的眼睛,就落在他身上了。
富察含钰对上那双眼睛,整个人忽然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那眼神,他认得。
不是那种好奇的打量,不是那种善意的揣度,不是顾暖她们那种“让我看看你是谁”的目光。
是另一种。
是那种从上往下看的目光,是那种带着掂量、带着比较、带着“你也配”的目光。
是岑嫣看她身边那些丫鬟时的目光,是岑嫣看那些上门打秋风的穷亲戚时的目光。
是不屑。
是挑衅。
富察含钰站在那儿,被那双眼睛看着,忽然觉得浑身的血都往脸上涌,又忽然觉得浑身的血都往下退。
他不知道那女人是谁,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看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她。
他只知道,那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僵了。
脸在烧,手在凉,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沉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刚才那些围着他的人,那些夸他的话,那些“格格”“格格”的称呼。
那些话,那些目光,那些笑意,在这一刻全变成了别的东西。
假的。
都是假的。
他本来就是假的。那些夸,那些笑,那些“格格”,都是冲着这身衣裳来的,都是冲着霍鼎钧的面子来的,都是冲着那个“富察府”的空名头来的。
他不是真的格格。
他连正常男人都不是,是个不男不女的东西。
他什么都不是。
那女人站在门口,还在看他。那眼神越来越冷,越来越利,像是在看一个笑话,像是在等这个笑话自己露馅。
富察含钰站在那儿,被那目光钉着,动不了,躲不开,连低下头都觉得那目光还在追着他。
他只能站在那儿,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白得跟纸一样。
霍鼎钧看见了。
他没往那女人那边看,可他的眼睛,一直在富察含钰身上。
从富察含钰抬起头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看他。
他看见那孩子被那目光钉住,看见那张脸从刚才的红扑扑变成现在的白,看见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看见那身子在微微发抖,抖得轻轻的、细细的,像一片风里的叶子。
他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然后他动了。
他没往那女人那边去,没去管那女人是谁、来干什么、为什么这样看。他往富察含钰那边走,走了几步,走到那孩子跟前。
不远不近的,就那么站着。
挡住了那道目光。
富察含钰正被那目光钉得透不过气来,忽然眼前暗了一暗。
他抬起头,看见霍鼎钧站在他面前,比他高半个头,把那门口的光、那女人的目光、那满屋子的人,全挡在了外头。
他站在那儿,看着霍鼎钧的背影,忽然觉得那口气,能喘上来了。
顾暖也动了。
她在门口那边,从那女人进门的那一刻起,脸上的笑就没变过。
可那笑,在看见那女人往富察含钰那边看的时候,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什么。
她踩着高跟鞋,蹬蹬蹬走过去,走到那女人跟前,一把挽住她的胳膊,笑得热络又亲热。
“哎哟喂,陆大小姐怎么来了?不是说今儿个有事儿吗?来来来,快进来,里头坐,外头站着干什么?”
那女人被她一拉,身子晃了晃,目光从富察含钰身上收回来,落在顾暖脸上。她笑了笑,那笑里头带着点别的意思。
“顾暖姐这局,我怎么能不来?不来,怎么知道有什么新鲜人儿?”
顾暖笑着,手上没松劲儿,拉着她就往里走:“新鲜人儿多了去了,你慢慢看。走走走,先进来,站门口像什么话?”
那女人被她拉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霍鼎钧一眼。
霍鼎钧没看她。
他站在那儿,正低着头,跟富察含钰说什么。
那女人看着那副样子,脸上的笑僵了一僵,那眼神,又冷了几分。
可她什么都没说,跟着顾暖往里走,高跟鞋敲在地上,一声一声的,脆得很。
这边,林姝和周芷兰也围过来了。
林姝推了推眼镜,看了看富察含钰那张白得跟纸一样的脸,又看了看霍鼎钧那张看不出表情的脸,笑了笑,声音轻轻的、柔柔的:“里头备了点心,还有蛋糕,周芷兰特意让人从东交民巷那边带回来的,说是洋人做的,比咱们这儿的好吃。含钰,进去歇一会儿?站半天了,也该累了。”
周芷兰在旁边搭腔:“对对对,进去进去,我特意让人留的最好的那块,给你尝尝。咱们不理外头那些人,里头清静。”
富察含钰站在那儿,听着这些话,心里头乱成一团。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该不该进去?该不该丢下霍鼎钧一个人在这儿?那女人是谁?她为什么那样看他?霍鼎钧会不会生气?他刚才那样站在那儿,是不是给霍鼎钧丢人了?
他抬起头,看了霍鼎钧一眼。
那一眼里,有慌乱,有无措,有“我该怎么办”的茫然,还有一点点的、自己都没察觉的求助。
霍鼎钧低着头,看着他。
那张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可那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
不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看,是那种带着点东西的看。
那东西是什么,富察含钰说不清。
他只知道自己被那眼神看着,心里头那点慌,慢慢平了一点。
霍鼎钧看着他,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那一下点得很轻,很淡,像是说——去吧。
富察含钰看着那个点头,忽然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定了下来。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不知道霍鼎钧为什么让他去,不知道这点头是真是假。
可他看着那个点头,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就觉得自己应该去。
去里头待着,去吃点心,去跟林姝她们一起。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然后他看着林姝,点了点头。
林姝笑了,拉着他的手,往里头走。周芷兰在旁边跟着,一边走一边念叨那块蛋糕有多好吃、花了多少钱、排了多长的队。
富察含钰被她们拉着,往前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回过头,往霍鼎钧那边看了一眼。
霍鼎钧还站在那儿,还看着这边。那张脸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可那双眼睛,一直在看他。
不是那种随便瞟一眼的看,是那种一直看着的看。
看着他走,看着他回头,看着他被林姝她们拉着往里走。
那目光落在他身上,稳稳的,暖暖的,像是一只手,在远处托着他。
富察含钰看着那目光,心里头那点怕,又散了一点点。
他回过头,跟着林姝她们往里走,进了那间屋子。
那女人站在不远处,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着富察含钰回头看霍鼎钧,看着霍鼎钧一直看着富察含钰,看着那两个人隔着人群隔着屋子还在看来看去。
她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僵下去,那眼神,一点一点冷下去。
那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
富察含钰进了那间屋子,门半掩着,外头的热闹声被隔了一层,闷闷的,远远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屋里摆着一张软塌,几把椅子,中间的小圆桌上放着几碟点心,还有一块蛋糕,切得整整齐齐的,上头还缀着一颗红艳艳的樱桃。
林姝把他拉到软塌边,让他坐下。周芷兰把蛋糕推到他面前,又把叉子塞进他手里。
“吃吃吃,别管外头那些人。我跟你说,这蛋糕我排了小半个时辰才买到的,那洋人开的那店,天天排长队,你要是不吃完,我可跟你急。”
富察含钰握着叉子,看着面前那块蛋糕,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点了点头,很小声地“嗯”了一声。
然后他低下头,叉了一小块蛋糕,送进嘴里。
蛋糕是甜的,软绵绵的,一进嘴就化开了。那股甜在舌尖上慢慢散开,散得到处都是。
可他尝不出味道。
他嚼着,咽着,一口一口的,可那蛋糕是什么味儿,他一点都不知道。
林姝和周芷兰在旁边说话,说着那些平时常说的话——什么打牌的事儿,什么哪家铺子的料子好,什么沈毓最近又买了块什么玉。
她们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带着笑,像是在讲什么有趣的事,像是在哄他开心。
富察含钰听着,可那话,一个字都没进到脑子里去。
他只知道她们在说话,可她们说的什么,他一句都听不清。
他脑子里全是别的东西。
那个穿洋红色洋装的女人。
她是谁?
为什么一进门就看霍鼎钧?
为什么那样看他?
岑嫣说过的话,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
“这北平城里,想做霍鼎钧太太的人,能从永定门排到德胜门。”
那么多。
那么多人,想做他的太太。
那个穿洋红色洋装的姑娘,也是其中之一吗?
她那么漂亮,那么明艳,那么鲜活,站在门口,所有人都看她。
她那样的,才配做霍鼎钧的太太吧?
不是他这样的。
不是这个不男不女的、什么都不会的、只会给霍鼎钧丢人的东西。
富察含钰想着,手里那叉子,慢慢停住了。
他想起刚才站在外头的事。
他被那么多人围着,被那么多人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做,就那么傻站着,像一块木头。
那个姑娘,肯定不一样。她站在门口,那么多人招呼她,那么多人和她说话。她笑着,应着,大大方方的,一点都不怕。
那才是能站在霍鼎钧身边的人。
不是他这样的。
不是这个一被人看就害怕、一被人盯就脸白、一有事情就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他。
他刚才那样站在那儿,一定给霍鼎钧丢脸了。
一定让人笑话了。
霍鼎钧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也这么想。
富察含钰想着,那张脸,一点一点又白了。
他想起刚嫁过来的时候,他问过霍鼎钧的事。
那时候他怕,怕霍鼎钧嫌弃他,怕自己不能给霍鼎钧生儿育女,怕霍鼎钧有一天不要他。
所以他说,霍爷,您要不要纳几房姨太太?
那时候霍鼎钧怎么说的?
“不纳。”
就两个字,冷冷的,硬硬的,像是嫌他多事。
那时候他以为霍鼎钧是真的不想要。他松了一口气,又有点怕,怕霍鼎钧以后会后悔。
可现在呢?
现在霍鼎钧还会说不纳吗?
那个姑娘,那么漂亮,那么明艳,那么鲜活。她站在那儿,满屋子的人都看她。霍鼎钧就算现在不看,以后呢?以后天天见,日日见,还能不看?
他也会喜欢的吧?
富察含钰想着,心里头忽然揪了一下。
那一下揪得很疼,疼得他差点喘不过气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疼。
上次说纳姨太太的事,他也难受。可那时候的难受,是怕。怕霍鼎钧有了别人就不要他了,怕自己被赶出去,怕再回到那种没人要的日子。
可这次的难受,不一样。
这次的难受,不是怕。
是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想到霍鼎钧会喜欢那个女人,一想到那个女人会站在霍鼎钧身边,一想到霍鼎钧以后会有别人——他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被剜了一块,空落落的,疼得发慌。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不敢想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不应该难受。
霍鼎钧对他那么好,给他衣裳,给他钱,带他去吃他从没吃过的东西,让顾暖她们陪他。
霍鼎钧对他的恩情,他这辈子都还不清。
他一个不男不女的东西,有什么资格难受?
霍鼎钧就是娶一百个姨太太,那也是应该的。他应该高兴,应该帮着张罗,应该伺候那些姨太太,伺候霍鼎钧的新人们。
这才是他该做的事。
不是站在这儿,吃着一口都尝不出味道的蛋糕,心里头揪着疼。
富察含钰想着,那叉子又动了。
他又叉了一块蛋糕,送进嘴里,嚼着,咽着。
可他脑子里还在转。
那个穿洋红色洋装的姑娘,那么骄傲,那么张扬,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
她会愿意做姨太太吗?
肯定不会。
她那样的,肯定想做正房。想做霍鼎钧明媒正娶的太太,想让人喊她“霍太太”,想把那些排到德胜门的人都比下去。
可她要是想做正房,那他怎么办?
他是霍鼎钧明媒正娶进来的。虽然没有拜过天地,可也是八抬大轿抬进来的,也是换了婚书的。
霍鼎钧要是再娶一个正房,那他算什么?
他算什么?
富察含钰想着,那脸更白了。
可他又想,他本来就是男的。
男的,怎么能做正房?
岑嫣让他扮女人,让他嫁人,那是岑嫣的算计。可他心里知道,他不是女人。他从来都不是。
一个男的,被八抬大轿抬进来,那本来就是笑话。
他有什么资格占着正房的位置?
要是那个姑娘想做正房,那……那就让她做吧。
他就做姨太太。
反正他是男的,做姨太太也是应该的。正房太太生儿育女,操持家务,迎来送往。
他一个男的,什么都做不了。做姨太太正好,躲在后头,不用见人,不用应酬,不用给霍鼎钧丢脸。
富察含钰想着,把那块蛋糕又叉了一块,塞进嘴里。
他嚼着,咽着,那蛋糕在嘴里化开,可他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他就那么坐在那儿,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
林姝和周芷兰还在旁边说话,说的什么,他一句都没听见。
他只听见自己心里头那些声音,一句一句地往外冒——
霍鼎钧对他那么好,他不能拖累霍鼎钧。
霍鼎钧想要什么人,那是霍鼎钧的事。他算什么,有什么资格管?
给霍鼎钧当牛做马、把命给他,都是应当的。做姨太太算什么?那是抬举他。
他应该高兴。
应该帮着张罗。
应该伺候霍鼎钧的新人们,伺候那些漂亮鲜活的、能生儿育女的、能给霍鼎钧长脸的女人。
这才是他该做的事。
富察含钰想着,把最后一口蛋糕塞进嘴里,嚼着,咽下去。
他低着头,看着那空了的碟子,那碟子上还沾着一点奶油,白白的,腻腻的。
他就那么看着,看着,眼眶忽然有点酸。
可他没让那酸漫出来。
他吸了吸鼻子,把那点酸咽回去,咽得喉咙都发苦。
林姝在旁边看见了,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了看周芷兰,周芷兰也看着她,两个人都没吭声。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外头的热闹声还在,闷闷的,远远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富察含钰坐在那儿,低着头,看着那空碟子,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了,声音细细的,轻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林姐姐,周姐姐……你们说,霍爷他……会喜欢什么样的?”
林姝和周芷兰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富察含钰也没等她们回答。
他就那么低着头,看着那空碟子,像是那碟子上有什么答案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