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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三章 起初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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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霍鼎钧是高兴的。
那孩子愿意出去玩了,是好事。
以前让他出个门,跟上刑场似的,脸色发白,手心出汗,坐车里缩成一团,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座椅缝里。
现在呢?顾暖她们一来,那孩子眼睛就亮了。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还是低着头,可那亮堂堂的眼神,藏不住。
霍鼎钧看在眼里,心里头舒坦。
出去几回,见识见识,知道外面没那么可怕,知道那些人不会吃他,慢慢就敢自己站着了。
他是这么想的。
可过了些日子,他发现不对劲了。
那几个人来得太勤了。
今天来,明天来,后天还来。三天两头就来,来了就把人架走。
真的是架。
那天霍鼎钧从外头回来,刚进大门,就看见顾暖和周芷兰一左一右搀着富察含钰的胳膊,几乎是拖着往外走。
那孩子被她们架着,脚都快离地了,在半空中扑腾了两下,没扑腾下来。
霍鼎钧站在那儿,看着那三道人影从眼前掠过。
顾暖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周芷兰倒是看见了,可她只是冲他挥了挥手,笑得跟朵花似的,脚底下一点没停。
只有林姝,走在最后头,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顿了顿,丢下一句话——
“霍爷,借小钰玩一会儿。”
说完,她也走了。
霍鼎钧站在那儿,看着那几个人消失在门口,听着外头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愣了好一会儿。
借小钰玩一会儿?
小钰?
她们什么时候开始喊小钰了?
什么叫借小钰玩一会儿?
那孩子是玩具吗?是拿来让她们玩的吗?
他站在那儿,那股火蹭蹭往上冒。他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想追上去,想把那孩子抢回来,想问问那几个女人什么意思。
可他走了一步,就停住了。
那孩子被架着,身不由己地往外走,可他还是拼命扭过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惊愕,有慌张,还有一点点不知所措。
可那不知所措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是想让他救,又像是想让他别管,又像是只是想确认他还在那儿。
霍鼎钧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脸上从没出现过的表情——那种又慌又乱又想笑又不敢笑的鲜活样子,那股火,硬生生地,咽下去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孩子被架上车,看着车门关上,看着那辆车开走。
他没动。
没吭声。
就那么站着,把那口窝囊气咽下去,咽得喉咙发苦。
咽完了,他转身往里走。
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
他想起刚才那一眼。
那孩子看他的时候,眼睛里除了慌张,还有别的。
那别的,他没见过。
不是怕,不是躲,不是“千万别看见我”。
是另一种东西。
像是什么东西活过来了。
霍鼎钧站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
最后他笑了一下。
那笑不是高兴,是那种说不清的、又想叹气又想骂人的笑。
笑完了,他继续往里走。
边走边想——
行吧。
玩就玩吧。
总比缩在屋里强。
可这事没完。
那几个人来得越来越勤,那孩子出去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一出去就是一整天,天快黑了才送回来。
霍鼎钧坐在书房里,批着文件,时不时往窗外看一眼。
看日头。
看天色。
看那辆黑色的车什么时候开进来。
看着看着,他又觉得自己有病。
人家出去玩了,他在这儿等着,算什么?
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批文件。
批两行,又往窗外看一眼。
那孩子出去,他高兴。
可那孩子总出去,他又烦了。
不是以前那种烦。
以前那种烦,是烦那孩子把自己当奴才,烦他端汤送水讨好自己,烦他满脑子都是伺候人的屁话。
现在这种烦,不一样。
是另一种烦。
他说不清是什么。
他只知道,每次回来,那孩子已经被架走了。
每次回来,那孩子都不在。每次坐在书房里,往那张小桌子那边看一眼,都空荡荡的。
那盏小台灯,黑着。
那人,不在。
他坐在那儿,心里头像少了点什么。
少了他每天抬头就能看见的那个埋在一堆账本里的脑袋,少了那盏拢成一团的暖黄的光,少了翻书页的沙沙声。
他想着,又骂了自己一句。
有病。
真他妈有病。
刚确定自己动了心思,刚有点什么柔情和不舍,还没捂热呢,人就没了。
他想着那天林姝那句“借小钰玩一会儿”,那口气又堵上来。
什么叫借?
什么叫玩一会儿?
那孩子是她们借去玩的东西吗?
他坐在那儿,越想越气。
可气完了,他又没办法。
他能说什么?能不让那孩子出去?能说“你们别来了”?能说“那是我的人,你们别碰”?
他说不出口。
那孩子好不容易敢出去了,好不容易有人愿意带着他玩,好不容易脸上有了点鲜活的表情。
他不能。
他只能忍着。
更烦的还在后头。
那几个女人带富察含钰出去,总买一些有的没的。
吃的,喝的,玩的,摆的。
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
第一次,霍鼎钧在游廊里看见一碟绿豆糕。
就摆在栏杆上,碟子里还剩三四块,已经干了,裂了口子,上面落了两只蚂蚁。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碟绿豆糕,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谁放的?
放这儿干什么?
他喊来下人问。
下人说,是几位小姐太太带着太太在这儿玩,歇了一会儿,吃了点东西,走的时候忘了收。
霍鼎钧听了,没说话。
挥挥手,让人收了。
第二次,他在书房里看见一个摆件。
就摆在他书架上,正中间,特别显眼。
那是个什么东西,他说不上来。陶的,巴掌大,圆滚滚的,涂着五颜六色的釉彩。
说是猫吧,又像狗。说是狗吧,又像老鼠。瞪着俩大眼珠子,呲着几颗白牙,丑得惊人。
他站在书架前头,盯着那个东西,盯了半天。
这东西是怎么进来的?
谁放的?
他喊来下人问。
下人说,是太太放的。说是在外头买的,觉得好看,就拿回来摆上了。
霍鼎钧听了,又没说话。
他转过身,继续批文件。
批着批着,又抬起头,往那个丑东西上看一眼。
看一眼,皱皱眉。
再看一眼,又皱皱眉。
看了几回,他忽然发现——
那东西好像也没那么丑。
看习惯了,还有点……有趣。
他盯着那对圆溜溜的大眼珠子,嘴角动了动。
不是笑。
是那种说不清的、又想笑又不想笑的表情。
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批文件。
批完了,又抬起头,看一眼。
这回他笑了。
笑完了,他又骂自己。
有病。
真他妈有病。
最烦的是吃食。
那几个女人带富察含钰出去,总买吃的。什么点心铺子的新式糕点,什么胡同口的小吃,什么洋人开的蛋糕店,什么都买。
买回来,那孩子就给他带。
第一次带回来的是点心。
用油纸包着,扎着绳,鼓鼓囊囊的一包。那孩子走进来,把油纸包放在他案上,小声说:“这个……好吃。”
霍鼎钧看着那包东西,愣了一下。
“给我的?”
富察含钰点点头,点得很轻。
霍鼎钧打开油纸,里头是几块糕点,方方的,黄黄的,上头撒着芝麻。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的,酥的,芝麻香。
他嚼着,抬起头,看见那孩子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点点怕他不喜欢。
霍鼎钧把嘴里的咽下去,说:“还行。”
富察含钰听着这两个字,那眼睛弯了弯。
很轻,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可那是笑。
霍鼎钧看着那个笑,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化了。
后来那孩子就常带了。
有时候是点心,有时候是糖,有时候是小吃。有一回,带的是一份爆肚。
用饭盒盛着,包了棉布,还冒着热气。
那孩子把饭盒放在他案上,说:“路过那家店……就带了一份。”
霍鼎钧看着那包爆肚,想起那天在小店里,这孩子被蒜辣得直抽气,还小口小口地嚼,嚼完了抬起头,认认真真地说“好吃”。
他想着,那嘴角又动了动。
“你吃了没?”
富察含钰摇摇头。
霍鼎钧把荷叶包往他那边推了推:“一起吃。”
富察含钰愣住。
霍鼎钧说:“搬把椅子过来。”
富察含钰站了一会儿,慢慢走到自己那张小桌子前头,把椅子搬过来,放在霍鼎钧书案边上。
他坐下来,看着那包爆肚,不知道该干什么。
霍鼎钧递给他一双筷子。
他接过来,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那蒜味冲上来,他又抽了口气。
可他没停。
嚼着嚼着,那眉眼就松开了。
霍鼎钧看着他,看着他嚼东西的样子,看着那慢慢舒展的眉眼,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没说话。
就那么坐着,吃着,各吃各的。
偶尔筷子碰到一起,那孩子就缩一下,小声说“对不起”。
霍鼎钧说:“吃你的。”
那孩子就又伸筷子。
一包爆肚,两个人,一会儿就吃完了。
后来还有别的。
有一回,带回来一本书。
不是账本,不是文书,是一本真正能看的书。封面上印着几个字,霍鼎钧没细看。那孩子把书放在他案上,说:“这个……给霍爷。”
霍鼎钧拿起来翻了翻,是一本讲洋人那边风土人情的书,翻译过来的,字里行间印着插图。
他抬起头,看着富察含钰。
“怎么想起来给我买书?”
富察含钰低着头,声音细细的:“顾暖说……霍爷平时看的都是正经书,没什么闲书看。这个……有意思。”
霍鼎钧听着,没说话。
他把书收下了。
后来就放在书案边上,偶尔翻一翻。
有一回,带回来一对袖扣。
蓝宝石的。
小小两颗,嵌在银色的托上,在光底下泛着幽幽的蓝。
霍鼎钧看着那对袖扣,愣住了。
这东西不便宜。
他抬起头,看着富察含钰。
“哪来的?”
富察含钰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襟。
“买的。”
“哪儿来的钱?”
富察含钰的声音更小了:“打牌赢的钱……还有霍爷给的钱,攒的。”
霍鼎钧听着,心里头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他拿起那对袖扣,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蓝宝石的,成色不错。托是银的,做工细致。
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富察含钰。
那孩子低着头,不敢看他。
霍鼎钧开口了,那声音比他想的还轻。
“帮我换上?”
富察含钰抬起头,愣住了。
霍鼎钧把袖扣递给他,又伸出胳膊,把袖子上的旧扣子亮给他看。
富察含钰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慢慢伸出手,接过那对袖扣。
他的手有点抖。
抖抖索索的,解了半天,才把那颗旧扣子解下来。
然后他把新扣子穿进去,扣上。
一颗。
两颗。
都换好了。
他退后一步,低着头,不敢看。
霍鼎钧抬起胳膊,看了看那对蓝宝石袖扣,在光底下亮亮的,好看得很。
他点了点头。
“不错。”
富察含钰听着这两个字,那肩膀松了松。
霍鼎钧看着他,看着那张低着的脸,看着那微微发抖的睫毛,看着那双不知道该放哪儿的手。
他忽然想说什么。
想说他不用攒钱给自己买东西,想说这些东西他都不缺,想说他的钱就是这孩子的钱,想怎么花都行。
可他看着那孩子,那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这孩子攒钱给他买东西,是想让他高兴。
就像以前炖汤、送夜宵、收拾书房一样,是想让他高兴。
可那不一样。
以前那些,是从那些“伺候人的屁话”里学来的,是把自己当成奴才,是想让他别赶自己走。
现在这个,不一样。
这是用自己赢的钱、自己攒的钱,买来给他的。
是这孩子自己想做的事。
霍鼎钧想着,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翻。
他开口了。
“以后别攒了。”
富察含钰浑身一抖。
霍鼎钧看着他,继续说:“想买什么就买。钱不够,跟我说。”
富察含钰听着,那眼眶又酸了。
他低着头,点了点。
点得很轻。
霍鼎钧看着他,没再说话。
屋里安静下来。
外头的天,快黑了。
那盏小台灯,还没亮。
可霍鼎钧觉得,这屋里,不空。
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那碟没吃完的绿豆糕,那个丑得惊人的摆件,那几包点心和爆肚,那本书,那对袖扣——
到处都是那孩子的影子。
他看着那个低着头的孩子,心里头那股又酸又涩的东西,翻上来。
可这回,那酸涩里头,多了点什么。
多了点他不敢认的东西。
他坐在那儿,看了很久。
最后他说:“去把灯点上吧。”
富察含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泪,有红血丝,有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茫然。
可那茫然里头,有什么东西在亮。
他走到自己那张小桌子前头,拽动拉绳,点上那盏小台灯。
暖黄的光亮起来,拢成一团。
他坐在那团光里头,拿起账本,翻开。
霍鼎钧坐在书案后头,看着那团光,看着光里的人。
他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
屋里两盏灯,照着两个人。
外头的风,吹着窗外的树,沙沙响。
屋里头,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