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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五章   入了冬 ...

  •   入了冬,天黑得早了。

      老吴把车停在巷子口,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后座。

      富察含钰坐在那儿,脸贴着车窗玻璃,正往外头看。那玻璃凉,他也不怕,就那么贴着,看得入神。

      巷子里头有家铺子,卖的是些针头线脑的小东西。

      铺面不大,门板旧得发黑,可门口挂着几串红灯笼,天还没全黑就点上了,晃晃悠悠的,在风里一摇一摇的。

      富察含钰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走吧。”

      老吴应了一声,发动车子。

      阿砾坐在副驾驶上,一句话没说。他跟了富察含钰这些日子,早就习惯了这个“太太”的脾性——出门从来不说去哪儿,只说“随便转转”。

      转着转着,就停在哪条巷子口,停在哪家铺子门口,有时候进去,有时候不进去,就这么看着。

      今天已经转了三处了。这处巷子口是第四处。

      车慢慢往前开,富察含钰还贴着车窗,看那些从窗外掠过去的街景。

      天快黑了,街上的人少了,铺子开始上板,有小孩追着跑过去,笑着闹着,声音被车窗隔住,模模糊糊的。

      他看着那些小孩,眼睛跟着他们跑,跑远了,就收回目光,继续看下一处。

      外头的风刮起来,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打着旋儿地飞。

      他看见一片叶子贴在他这边的车窗上,黄黄的,干干的,脉络清晰,贴了一会儿,又被风吹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就是想出来。

      有时候在书房里坐久了,抬起头,看见窗外头的光,就想出来。不是想去哪儿,就是想出来,坐在车里,看那些人和事从眼前过。

      那些人和事跟他没关系,他也不用跟他们说话,不用怕他们打量自己,不用怕自己说错话做错事。

      就是看看。

      看着看着,心里头就松快些。

      老吴开着车,慢慢悠悠地,从城南转到城东,又从城东转到城北。天彻底黑了,街边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黄的白的,连成一片。

      富察含钰看那些灯,看得眼睛有点酸。

      他揉了揉眼睛,说:“回去吧。”

      老吴应了一声,车调了个头,往霍公馆开。

      回到霍公馆的时候,霍鼎钧已经回来了。

      书房里亮着灯,富察含钰推门进去,看见霍鼎钧坐在书案后头,手里拿着文件,正低着头看。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了富察含钰一眼。

      那一眼里,有询问,有打量,还有一点点的放心。

      富察含钰知道他在看什么——在看他有没有不高兴,有没有被外头的人欺负,有没有好好回来。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走过去,在自己那张小桌子前头坐下来。

      那盏小台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拢成一团。他坐在那团光里头,拿起账本,翻开。

      霍鼎钧看了他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文件。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偶尔翻书页的声音,和窗外风吹过树枝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霍鼎钧忽然开口了。

      “富察含钰。”

      富察含钰抬起头,看着他。

      霍鼎钧把手里的文件放下,往椅背上一靠,看着他,那眼神跟平常不太一样。

      富察含钰被他这么看着,手心有点出汗。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霍鼎钧开口了,那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下个月,你生日。”

      富察含钰愣住了。

      生日?

      他想了半天,才想起来“生日”是什么意思。

      是出生的那天。

      可他从来没想过那天跟他有什么关系。

      在富察府的时候,岑嫣从来不给过他过生日。

      有一回他听见下人们说哪个少爷小姐过生日,吃了长寿面,得了新衣裳,他问岑嫣,他能不能也过生日。

      岑嫣笑着摸他的头,说:“你这孩子,过什么生日?你这辈子是来还债的,还过什么生日?”

      他后来再没问过。

      到了霍公馆,他也没想过这件事。

      霍鼎钧对他好,给他吃穿,让他住着,让他看账本,给他车和司机,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

      他还能要什么生日?

      可现在霍鼎钧说,下个月,他生日。

      他坐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霍鼎钧看着他那张茫然的脸,心里头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他不知道这孩子从来没想过生日这事。

      他把那口气咽下去,开口问:“想怎么过?”

      富察含钰听着这话,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怎么过?

      生日还能“过”?

      他不知道。

      霍鼎钧看着他那副样子,知道他又被问住了。

      他把声音放低了些,放缓了些,问:“是想就咱们俩,关起门来自己过?还是想请顾暖她们来,一起热闹热闹?”

      富察含钰听着这两个选项,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跟霍鼎钧一起过。

      他心里头,最想的就是这个。就他们俩,在书房里,坐着,各看各的书,偶尔抬起头看一眼,像每天一样。那就是最好的。

      可他又好奇。

      顾暖她们过生日,是什么样子的?

      周芷兰说过,她过生日的时候,朋友们都来,送礼物,吃蛋糕,唱歌,跳舞,热闹得很。

      他没见过。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样子。

      可他又怕。

      怕人多,怕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怕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怕给霍鼎钧丢人。

      他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襟,攥得指节泛白。

      好半天,他没吭声。

      霍鼎钧就那么等着。

      他看着那颗低着的头,看着那攥着衣襟的手指,看着那微微发抖的睫毛,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翻。

      他知道这孩子在想什么。

      想跟他一起,又好奇外头什么样。想答应,又怕。想拒绝,又不舍得。

      他等着。

      等了很久。

      富察含钰还是没说话。

      霍鼎钧开口了,那声音比刚才还轻,还软。

      “那白天咱们俩过,晚上请顾暖她们来,一起过。好不好?”

      富察含钰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茫然,有不知所措,还有一点点他不知道该怎么认的东西。

      霍鼎钧看着那双眼睛,又说了一遍:“好不好?”

      富察含钰听着这两个字,那眼眶忽然酸了。

      好。

      他想说好。

      可他张了张嘴,那声音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他只是点了点头。

      点得很轻,很慢。

      霍鼎钧看着那个点头,嘴角动了动。

      不是笑出声的那种笑,是那种从眼底漫出来的、自己都没察觉的笑。

      他点了点头,说:“那就这么定了。”

      富察含钰看着他,看着那张脸上的表情,看着那从眼底漫出来的东西,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化开。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霍鼎钧说“咱们俩”。

      咱们俩。

      他低下头,盯着手里的账本,盯了好一会儿。

      那字在眼前晃,他一个也看不进去。

      他只知道,心里头有个地方,暖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抬起头,往霍鼎钧那边看了一眼。

      霍鼎钧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文件了。

      那盏灯亮着,照着他,照着他的侧脸,照着他握笔的手。

      富察含钰看着那个侧脸,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账本。

      翻一页,记几个字。翻一页,记几个字。

      离生日还有七天的时候,富察含钰开始睡不着了。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不敢翻,也不敢动。他就那么躺着,睁着眼,盯着头顶那片看不见的黑暗,听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的,比白天快。

      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想那天晚上霍鼎钧说的话。

      “那白天咱们俩过,晚上请顾暖她们来,一起过。好不好?”

      他当时点了点头,霍鼎钧也点了头。这事就算定下了。

      可定下之后呢?

      霍鼎钧再没提过。

      第二天没提,第三天没提,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都没提。

      富察含钰坐在那张小桌子前头,看账本,记笔记,偶尔抬起头往那边看一眼。霍鼎钧坐在书案后头,批文件,见人,说话,忙得很。

      那件事,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水面平平静静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富察含钰不敢问。

      他只能等。

      等着等着,夜里就睡不着了。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就开始转那些念头——

      霍鼎钧是不是忘了?

      是不是只是随口说说?

      是不是那天晚上看他那副样子,可怜他,就随口应了一句,过后就扔在脑后了?

      可他记得霍鼎钧说那句话时的样子。声音不高不低,可那语气,是认真的。他看着自己的眼睛,说的,不是敷衍。

      可万一呢?

      万一他就是随口一说呢?

      万一他其实根本就没打算给自己过生日呢?

      富察含钰想着这些,那心跳就更快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想让自己别想了。可那些念头像水一样,按下去,又浮上来,按下去,又浮上来。

      他想起岑嫣。

      岑嫣每年都过生日。

      不是小过,是大过。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请戏班子,定酒席,做新衣裳,发帖子。整个富察府都忙起来,进进出出的,热闹得很。

      富察含钰从没参加过。

      有一年,他刚被关起来,不懂事,听见前头的热闹,偷偷跑到垂花门后头,探出脑袋往里看。

      他看见院子里的戏台,看见满桌的菜,看见那些穿着光鲜的人走来走去,笑着说话。

      他看了好一会儿,被一个婆子发现了。那婆子一把揪住他,把他拽回后院,跟岑嫣告了状。

      岑嫣那天心情好,没罚他。只是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说:“你这孩子,跑那儿去干什么?那是大人的地方,不是你该去的。回去好好待着,啊。”

      他回去了,待着,听前头的锣鼓声和笑声,一直听到半夜。

      后来他学乖了,再也不往前头跑。

      可每年到了岑嫣生日那天,他还是会竖起耳朵听。听着那些热闹从前面传过来,断断续续的,隔着重重的院墙和门,变成闷闷的一团。

      他听着,就知道岑嫣今天心情好。

      心情好,就不会想起他。不会想起他,就不会来罚他。不会来罚他,他就可以安安稳稳地睡一觉。

      有时候岑嫣心情好到连晚饭都忘了让人给他送。他也不吭声,就那么饿着,饿到第二天早上。饿着比挨罚好,饿一顿算什么,不疼不痒的。

      他就这么过了十年。

      十年里,他从没想过自己也能过生日。那东西跟他没关系。那是岑嫣的,是那些有资格过生日的人的,不是他的。

      可现在,霍鼎钧说要给他过生日。

      他想着这事,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轻,很慢,像是什么东西在往外冒。

      可那东西刚冒出来,就被另一股念头压下去了——

      万一霍鼎钧只是随口说说呢?

      万一他根本就没当真呢?

      万一到时候什么都没有,他坐在那儿等,等了一天,等到天黑,霍鼎钧推门进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该干什么干什么呢?

      他能问吗?

      他能说“霍爷,您不是说给我过生日吗”吗?

      他不能。

      他不敢。

      他怕问了之后,霍鼎钧抬起头看他,那眼神淡淡的,说:“过生日?我说过这话吗?”

      就像岑嫣那样。

      岑嫣最会这个。

      有一回,岑嫣说要给他做件新衣裳,问他想要什么颜色。他想了半天,说想要蓝色的,天那样的蓝。岑嫣笑着点头,说好,就做天蓝的。

      他等了三个月,等到冬天过去,等到开春,什么都没等到。

      有一天他实在忍不住,问了一句:“母亲,那件衣裳……”

      岑嫣正在喝茶,听了这话,放下茶盏,看着他,笑得柔柔的:“什么衣裳?”

      他愣住了,说:“您说给我做的……天蓝色的……”

      岑嫣笑得更柔了,说:“你这孩子,是不是癔症了?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给你做衣裳?”

      他看着那张笑脸,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站在那儿,低着头,听岑嫣叹了口气,说:“算了,你既然这么想要,回头让人给你做一件。”

      他以为这就有了。

      又等了两个月,还是什么都没有。

      后来他才知道,岑嫣根本就没打算给他做。那句话就是随口一说,说完就忘了。他要是没问,这事就过去了。

      他要是问了,岑嫣就会笑着说“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让他自己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想多了、癔症了。

      他再也不敢问了。

      后来还有一回,是另一件事。

      那回他学乖了,没问。可岑嫣自己来找他了。

      岑嫣站在他屋门口,笑得柔柔的,说:“含钰,母亲是不是说过,今年让你跟着一起吃饭?”

      他愣住了。

      岑嫣是说过。过年的时候说的,说今年让他跟着一起吃年夜饭。他听了,高兴了好几天,天天盼着。

      可现在岑嫣这么问,他不知道该怎么答。

      岑嫣笑着看着他,说:“额娘最近事多,记不清了。你说说,额娘说过没有?”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有还是没有。

      说有,万一岑嫣说“我没说过,你这孩子怎么瞎编呢”怎么办?

      说没有,万一岑嫣说“我说过,你怎么不记着呢”怎么办?

      他只能低着头,不说话。

      岑嫣等了一会儿,笑了一声,那笑声听着还是柔的,可那柔里头,有什么东西让他后背发凉。

      “这孩子,”岑嫣说,“心野了。还敢想这种事。”

      那天晚上,他被关进了黑屋子,跪在有硬毛的板子上。

      那板子是特制的,上头钉着一排一排的硬猪毛,跪上去,那些毛就扎进肉里。

      疼,但不是那种刀割的疼,是又疼又痒,扎得人浑身发麻。

      他跪了一夜,不敢动。一动,那些毛就扎得更深。

      第二天被放出来的时候,膝盖上全是细密的小红点,有些毛断在里头了,挑不出来。

      后来那些毛就在肉里待着,他每走一步,就扎一下。可他还得练舞,还得唱曲,还得笑,还得说“谢谢母亲教导”。

      那些毛在肉里待了好几天,又疼又痒,他夜里睡不着,又不敢挠,只能忍着。

      后来他终于学会了。

      学会不期待,不盼望,不当真。

      别人说什么,他都听着,点着头,然后转头就忘。不是真忘,是心里头有个地方,把那话锁起来,不让它往外走。

      锁久了,就真的不想了。

      可现在,那个锁好像松了。

      霍鼎钧之前说的那些话,都做到了。说给枪就给枪,说看账本就给账本,说奖励就给车给司机,说带他去巡铺就真的带他去。

      一样一样,都做到了。

      没有一样是随口说说的。

      所以这回,他忍不住了。

      那个锁松了,那些念头往外冒,他按都按不住。

      可他又怕。

      怕霍鼎钧这回不一样。怕霍鼎钧只是那天晚上看他可怜,随口应一句,过后就忘了。怕到了那天,他坐在那儿等,等了一天,什么都等不到。

      更怕他去问。

      怕他问了之后,霍鼎钧抬起头,看着他,那眼神淡淡的,说——

      “过生日?”

      “有这回事吗?”

      或者更轻,更淡,像岑嫣那样笑得柔柔的,说——

      “你也配?”

      他想着这些,那心跳咚咚咚的,快得压都压不住。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攥紧被角,攥得指节发白。

      外头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窗棂的细微声响。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又迷迷糊糊地醒过来。醒过来的时候,天还黑着,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

      他就那么躺着,等着天亮。

      天亮之后,他照常起床,穿衣裳,洗脸,去书房。

      霍鼎钧已经在那儿了。

      他推门进去,霍鼎钧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打量。

      富察含钰知道他在打量什么——在看他有没有睡好,有没有不高兴,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他低下头,走到自己那张小桌子前头,坐下来,拿起账本。

      那盏小台灯亮着,暖黄的光拢成一团。

      他坐在那团光里头,翻一页,记几个字。翻一页,记几个字。

      霍鼎钧看了他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文件。

      屋里安静极了。

      富察含钰翻着账本,那些数字在眼前晃,他一个也看不进去。

      他知道霍鼎钧刚才在看自己。

      知道他在看,知道他看出了什么。

      可他什么都没说。

      富察含钰想着这个,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翻。

      他低头盯着账本,盯了很久,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只是想——

      他是不是看出来了?

      看出来我睡不着?

      看出来我在想那件事?

      看出来我在等?

      他想着,那手心又出汗了。

      他攥紧了笔,攥得指节泛白。

      可他不敢抬头。

      就那么坐着,低着头,盯着那本账本,盯到那些字在眼前晃成一片。

      这一天,他没怎么说话。

      霍鼎钧也没怎么说话。

      晚上回屋,他又躺下了,又睡不着了。

      离生日还有六天。

      他数着日子,数得心发慌。

      他不知道那天会是什么样。

      不知道霍鼎钧是记得,还是忘了。

      不知道自己是该等,还是该忘。

      不知道那锁,是该让它松着,还是该再锁紧些。

      他只知道,他有点忍不住了。

      忍不住想信,忍不住想盼,忍不住想等。

      可他越忍不住,就越怕。

      怕信了之后落空,怕盼了之后失望,怕等了之后什么都没有。

      怕到时候霍鼎钧抬起头,看着他,那眼神淡淡的,说——

      “过生日?”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他想着这些,那眼眶忽然酸了。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攥紧被角,一动不动地躺着。

      外头的风停了,窗棂上那点细微的声响也没了。

      屋里屋外,都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就那么躺着,睁着眼,盯着那片看不见的黑暗,听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的,比白天快。

      他不知道这样躺了多久。

      只知道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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