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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寸心难诉 ...

  •   空气死寂得可怕,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凉意。

      满地棉絮凌乱飘散,那张薄薄的字条被刘启死死攥在掌心,墨迹被冷汗浸透,几乎要模糊开来。

      孟昭云跪在地上,垂着头掩去眼底得逞的笑意。

      她自幼在青楼中耳濡目染,得了母亲真传,对男子心思的揣摩早已入骨三分。

      她太清楚刘启此刻的感受——愤怒、震惊、心碎,却又残存着最后一丝不愿相信的挣扎。可越是挣扎,便越是深陷。

      青禾的证词、栗妙人专用的口脂、贴身收藏的虎头娃娃、字字诛心的诗句,再加上皇帝刘恒昔日那点深藏心底、几乎无人知晓的隐秘心思。

      桩桩件件环环相扣,早已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栗妙人牢牢困在中央。

      哪怕栗妙人口灿莲花,编出万般说辞,在这些“铁证”面前,也不过是苍白无力的狡辩。孟昭云心中笃定,这一局,她稳赢不输。

      孟正铎站在一旁,心中亦是波澜翻涌。他深知,今日之事一旦坐实,栗妙人太子妃之位必定不保,自家妹妹的前程,便再无阻碍。

      可两人还未及暗自庆幸,刘启骤然抬眼,眼底的情绪翻涌过后,竟硬生生压下所有暴怒,恢复了几分冰冷的冷静。他目光扫过孟家兄妹,声音低沉威严,一字一顿:“孟正铎、孟昭云,你们先行退下。”

      孟昭云微一怔神,随即心下了然。

      到了这般地步,太子依旧在顾及栗妙人的颜面,不愿将这桩惊天隐秘摊开在宫人面前,闹得东宫上下人心惶惶,更不愿让皇室颜面扫地。

      她缓缓起身,垂首行礼,姿态温顺得体,心底却已是冷笑不止。

      越是护着栗妙人的体面,越是说明他内心已经信了;越是强行压下怒火,越是说明他痛入骨髓。只要这颗怀疑的种子在心底种下,不用她动手,刘启与栗妙人之间,便再无回头之路。

      孟正铎还想再进言几句,却被孟昭云不动声色地按住手腕,轻轻摇了摇头。

      兄妹二人躬身告退,一步步躬身退出殿外。

      就在两人即将踏出殿门的那一刻,刘启冰冷狠厉的声音骤然炸开,没有半分遮掩,没有半分隐晦,直白得令人胆寒:“今日在东宫发生的一切,你们半个字都不准向外吐露。若是让我听到一丝风声,孟家满门,一个都别想活。”

      这话掷地有声,杀气凛然,直白到毫无转圜余地。

      孟昭云脚步猛地一顿,垂在身侧的手指狠狠收紧。

      太子连半分委婉都不屑于用,就是明晃晃的威胁——今日之事,必须烂在肚子里,敢泄露一句,便是灭门之祸。

      可这反而更让孟昭云确定,刘启是真的被戳中了痛处,是真的对栗妙人,起了最深的疑心。

      她垂着头,声音温顺应下:“臣女谨记,绝不敢多言半句。”

      话音落,殿门缓缓合上,将殿内的狂风骤雨,彻底隔绝。

      孟正铎脸色微沉,压低声音:“殿下他……分明是还在护着栗妙人。”

      “护着又如何?”孟昭云抬眼,眼底尽是胜券在握的笑意,“他越是护,越是说明他怕了,信了。剩下的事,不用我们动手,他们二人,会亲手毁了彼此。”

      殿内,早已是一片冰封。

      春柳见栗妙人脸色惨白、摇摇欲坠,忍不住上前一步,想要开口为自家主子辩解。

      可她刚动,刘启猛地回头,一双赤红的眼死死盯住她,怒声暴喝:“滚!全都给我滚出去!”

      这一声怒喝震得殿内烛火乱颤,春柳浑身一僵,却依旧咬牙不肯退。栗妙人虚弱地抬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臂,声音发颤却异常清醒:“你们先出去,我与殿下,有话说。”

      春柳与春杏满心担忧,却不敢违逆,只得躬身退下,轻轻合上了殿门。

      顷刻间,偌大的寝殿之中,只剩下他们二人。

      一地凌乱的棉絮,被撕碎的虎头娃娃,还有他掌心那两句,足以碾碎所有情深的诗句。

      刘启缓缓转身,目光落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昨夜他还在灯下为她写下九封相思信,满心都是重逢的欢喜,从未想过,再见会是这般境地。

      “口脂。”他率先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孟昭云手中的口脂,是你的。”

      栗妙人浑身一颤,眼泪终于滚落,她急切开口,字字真切:“是我的,可那是我很多年前遗失的旧物!我后来寻不到,才重新打制了新的,我从未送给任何人,更没有什么定情信物!”

      她眼神清澈,语气恳切,没有半分闪躲。

      可此刻的刘启,早已被猜忌与痛楚包裹,听不进任何辩解。

      他一步步走近,掌心的字条被捏得发皱,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割着他的心。

      “好,口脂是遗失,我可以信你。”

      他顿住脚步,目光死死锁住她,问出了那个他长久以来刻意回避、却终究不得不面对的问题:“那我问你——父皇,是不是对你,动过心思?”

      这句话如惊雷劈下,栗妙人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是。

      刘恒当年的的确确对她动过一丝不该有的心思。

      薄太后步步紧逼欲置她于死地时,刘启尚且无权无势护不住她,是刘恒出手将她保全。

      绝境之中,她的确泛起过一丝不该有的涟漪——谈不上爱慕,她本身就是这样的人。

      可他们什么都没做,没有越界,没有私会,没有半分不堪。

      可这话,她说出口,谁会信?

      栗妙人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发不出一丝声音,只有眼泪无声滑落。

      她的沉默,在刘启眼中,便是默认。

      一股屈辱与剧痛席卷全身。

      他一直都知道父皇曾对妙人有过心思,一直自欺欺人压在心底,从不提及,只为护住她,护住他们的情分。

      可如今,这层遮羞布被狠狠撕碎,鲜血淋漓。

      “青禾。”刘启再开口,声音冷得没有半分温度,“你是不是很早之前,就把青禾安排在王娡身边?”

      这一问,直直戳进栗妙人最痛、最不能言说的死穴。

      是。

      她重生归来,早知前世王娡会入宫,会成为她一生的劫,会夺走她的一切,所以她提前布局,将青禾安插在王娡身边,只为提前防备。

      她后来与他冷战、崩溃大哭,的确是因为王娡,是眼睁睁看着前世悲剧重演的恐惧与绝望。

      可她不能说。

      不能说她是重生的,不能说她预知未来,不能说她所有的不安都来自前世那场万劫不复的惨死。

      她有口,却不能言。

      有心,却无处诉。

      栗妙人浑身颤抖,泪水模糊视线,只能无助摇头,给不出半句合理解释。

      她每一次沉默,都在加深刘启的误会。

      在刘启眼中,一切已然变得荒诞又刺心——她既然一早就将青禾安插在王娡身边,便说明她早已知晓王娡的存在。

      既早已知晓,又何必在王娡真正出现时,装作那般震惊、那般心碎、那般难以接受?

      她所有的难过、崩溃、与他冷战,全是假的。

      根本不是因为王娡。

      而是因为,她是在与父皇刘恒断了往来,才会伤心欲绝,才会那般歇斯底里。

      刘启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疲惫。

      他不想再逼,也不想再听。

      他抬手,将掌心那张字条缓缓展平,递到她面前。

      “妙人,这些,我都可以暂时不问。”

      他声音轻得发飘,却重如千斤,“父皇对你有没有心意,我可以压下。青禾之事,我可以不追究。”

      “我只问你最后一句。”

      “这两句诗,是不是你写的?”

      “是不是我们和好之后,你亲手写下的?”

      “只将浮意饰君前,未肯真心尽付言……这是不是你的真心话?”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栗妙人望着那熟悉的字迹,整个人彻底崩溃,软软跌坐在地。

      是她写的。

      可意思根本不是他想的那样。

      她想告诉他,写下这句,是因为前世爱得太痛太惨,她怕再倾尽所有,换来的依旧是粉身碎骨。

      她是在警示自己,别爱太满,别交付全部真心,别重蹈覆辙。

      这不是虚情假意。

      这是爱到极致,才有的恐惧与不安。

      可她不能说。

      不能说前世的惨死,不能说重生的秘密,不能说她所有的小心翼翼,都源于一场无法言说的噩梦。

      她张着嘴,泪水汹涌而出,却一个字也解释不出来。

      没有办法解释。

      刘启看着她泪流满面、却始终沉默的模样,那颗滚烫了多年的心,彻底碎了。

      他缓缓收回手,将字条攥紧,指节泛白。

      满地棉絮,随风轻扬。

      曾经贴身珍藏的虎头娃娃,碎成两半。

      曾经倾心相付的深情,此刻,寸寸断裂。

      他没有再骂,没有再吼,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空洞,一片荒芜。

      原来,这么多年的恩爱,这么多的生死与共……都只是她演给他看的一场戏。

      只将浮意饰君前,未肯真心尽付言。

      好一个,未肯真心尽付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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