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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尘心归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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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胎悄然而至,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这一胎胎气异于寻常,不过数月,小腹便已隆起得明显,比寻常孕妇同月份大上许多。
太医院院正亲自诊脉,指尖搭在腕上片刻,神色便是一振,躬身向刘启道喜。
“陛下,栗夫人腹中,是双生胎,一男一女,龙凤呈祥。”
刘启怔在当场,半晌才回过神,眼眶瞬间泛红,差点当着殿内众人落下泪来。
他上前小心翼翼扶住栗妙人,动作轻得仿佛栗妙人一碰就会碎,声音发颤:“妙人,是龙凤胎……咱们又要多一双儿女了。”
栗妙人微微含笑,眼底却藏着几分疲惫。双胎耗损心神远胜单胎,这几个月她周身懒怠,精神不济,孕吐与乏力缠得她几乎脱力,怀得着实辛苦。
彼时朝堂之上,刘启与窦漪房的权柄之争,已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窦漪房手段沉稳,根基深厚,任凭几番风浪,总能化险为夷。
栗妙人旁观许久,历经两世,她渐渐看清,此人身上似有命格加持,又兼聪慧理智,硬碰硬,她与刘启未必能占上风。
既不能明争,便只能智取。
她暗中派人细细查探窦漪房过往,抽丝剥茧,竟从王娡养母口中,挖出一桩惊天隐秘——窦漪房原是当年吕后安插的细作,潜入代国,步步为营,才走到今日。
栗妙人没有亲自开口,只将证据与线索,不动声色地引到馆陶公主面前,毕竟馆陶的面首鱼龙混杂,最是容易收买。
真相一出,馆陶如遭雷击。
她素来骄纵,睚眦必报,得知生母竟瞒了自己与父皇一生,连父皇临终都被蒙在鼓里,心中亲情瞬间被恨意与背叛感淹没。
几日后,馆陶径直入宫,求见刘启。
殿内屏退左右,只余君臣二人。
馆陶敛去平日骄纵,神色凝重,先行一礼,再开口时,语气沉肃。
“陛下,有一事,关乎先帝清誉、大汉根基,不得不禀。”
刘启指尖轻叩御案,神色沉静无波,语气平淡却带着威仪:“公主请讲。”
馆陶咬牙,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有人查到,母后当年,是吕后送至代国的细作。
她接近先帝,从一开始便是算计。
她欺瞒先帝数十载,直至先帝驾崩,亦未曾吐露过半句实情。”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刘启面上未有半分失态,依旧端坐如常,唯有眸色骤然沉冷如寒潭,指节在袖中不易察觉地绷了一瞬。
他沉默许久,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半分慌乱,只余深不见底的寒意:“此事,你可有凭据?”
“事关重大,阿姊怎敢妄言,人证物证,皆已备妥。”
刘启缓缓颔首,再无多余神情,只淡淡吩咐:“此事,朕已知晓,你暂且守口,不可外传。”
馆陶躬身告退,殿内重归寂静。
刘启独坐良久,周身气压沉得吓人。
傍晚时分,他移步栗妙人宫中。
栗妙人见他进来,只懒懒抬了抬眼,并未起身行礼,只抬眸望着他,一眼便瞧出他心头压着大事。
刘启径直走到她身边坐下,带着几分难掩的沉郁与疲惫。
“馆陶公主方才入宫,想来,是同陛下说了什么。”
刘启眸色微深,声音低哑,只对着她坦言:“她带来的事,关乎母后一生,太过骇人。”
栗妙人听完,假装惊讶了片刻,“陛下这些年,敬重太后,事事以她为先,可她握着朝政不肯放手,处处掣肘,何曾让陛下真正掌过权?”
“如今真相浮出水面,倒也能解释这一切了。”
“她欺瞒先帝一辈子,到死都未吐露半句真心。陛下,您还要自欺欺人,将她当作一心为您的母亲吗?”
“她身居后位,手握权柄,可心里装的,从来不是您,不是大汉江山。”
刘启沉默着,环着栗妙人的手臂微微收紧。
栗妙人没有再多言,只安静陪在他身侧,将所有的挣扎与决断,都留给了他自己。
不过一夜,他心中最后一丝母子温情,彻底冷却湮灭。
窦漪房依旧把持着朝政,却已感觉到自己如今是众叛亲离,心力交瘁,精气神一日不如一日。
但偏偏,又让她撑住了。
栗妙人等着,等她心神最脆弱的一刻。
某夜深宫寂静,窦漪房独坐灯下,恍惚看见一道熟悉身影立在暗处,音容笑貌一如年轻时的刘恒。
不过一瞬,思念与愧疚便冲垮了她所有心防,整个人彻底垮塌。
那不过是栗妙人精心安排的戏法,一击即中。
而送上最后致命一刀的,是薄巧慧。
薄巧慧远在封地,得知顽恒身世,如今得到妥善照顾,心中牵挂已了,本已安稳度日。
直到再次收到栗妙人密信,信中言明,窦漪房正是当年薄太后临终,都未能确认的吕后细作,太后死不瞑目,皆因此人。
她当即启程,日夜兼程赶回长安。
窦漪房心防已溃,又见来人是素来温顺良善、怯懦无害的薄巧慧,半点不曾设防,只当是晚辈惦念,前来探望。
薄巧慧带来夫家特产新茶,亲手煮水烹茶,奉到她面前。
窦漪房望着杯中茶汤,想起当年在代国与刘恒煮茶闲话的岁月,前尘往事涌上心头,百感交集之下,未生半点疑心,仰头一饮而尽。
毒性缓缓发作,窦漪房眼中最后一点光亮熄灭。
薄巧慧立在原地,指尖微微发抖,心中一片冰凉,只觉双手染血,再不干净。
可一转头,便看见栗妙人挺着沉重的双胎身孕,逆着光缓缓跨过门槛。
她闭了闭眼睛,她神色平静,无惊无惧,无喜无悲,唯有历经筹谋后的淡然。
薄巧慧从一开始便清楚,自己是栗妙人的刀。
事已至此,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只能将今日一切,永远埋入心底,此后余生,日夜焚香诵经,为窦漪房祈求来世安稳,赎清自身罪孽。
两人相对而立,淡淡闲话数句,平静道别。
一段纠缠半生的恩怨,就此,尘埃落定。
双胎耗身太过,栗妙人终究没能足月,提前发动。
宫中人手忙乱一夜,所幸母子平安,一儿一女顺利落地。
男孩生得眉目清朗,哭声清亮,刘启亲自赐名——刘彻。
刘启抱着襁褓中的幼子,又看了看榻上虚弱却安稳的栗妙人,眼底是掩不住的软意。
历经这么多风波,他们终于又得一双安稳儿女。
栗妙人看着身边三个孩子,心中那盘筹划多年的棋,再度浮上心头。
她原本打算,等刘彻稍稍长成、立为储君,有孟正铎这般才思敏捷之人辅佐,便假死脱身,远离深宫宿命,寻一处自在天地过完余生。
可这念头,在她去见了一个人之后,彻底动摇。
那人是孟昭云。
冷宫深处,孟昭云早已不复当年模样,形容憔悴,苟延残喘,唯一撑着她不死的,只有一桩血海深仇。
“我母亲……是被孟正铎害死的。”
孟昭云声音枯哑,字字泣血,“死得极惨。他对外装得一身正气,背地里心狠手辣,为了权位,什么都做得出来。”
栗妙人如遭雷击。
她一直倚重、计划将来托付刘彻的人,难道真的是这般禽兽不如之辈?
一念之差,险些将自己的孩儿推入虎口。
她失魂落魄回宫,再看刘启。
窦漪房去后,他没了母亲,性子沉郁了许多,常常独坐失神。
唯有回到她这里,看着几个孩子嬉闹,脸上才会露出几分真切笑意。
栗妙人指尖微颤,她明白,母亲,对于每一个孩子来说都是极重要的。
她走了,刘启怎么办?
刘荣、刘彻、还有小公主……他们若知道
“母亲已死”,小小年纪,要如何承受?
假死于她是解脱,于孩子,却是一生拔不掉的伤疤。
她第一次,对自己的计划犹豫了。
可这份犹豫,没维持多久。
不久后,青禾惨死郊外的消息,由春杏颤抖着带回。
那凄惨模样,让栗妙人浑身发冷。
栗妙人第一反应是春柳,她不是不知道春柳这些年的变化和手段,但春柳看过都唏嘘,她也不过是一个掌事宫女,没有那么大的手腕。
栗妙人忽然清醒。
如今的刘启,早已是说一不二、杀伐果断的帝王。
温情尚在,冷血亦生。
今日他护着她们,来日权位当前、人心易变,谁又能保证一世安稳?
她不能赌,也不能再犹豫。
栗妙人压下所有不舍,重新下定决断——
假死,必须成行。
只是这一次,她没能瞒住。
孟正铎果然如孟昭云所说,从非善类。
他看穿了栗妙人的谋划,为求自保与更进一步,反手将一切密告给了刘启。
那一夜,气氛凝重。
刘启屏退左右,只望着她,眼底无怒,只有沉沉的疼惜与不安。
“你想走?”
事已至此,栗妙人不再隐瞒,将心中多年恐惧和假死脱身的打算,一五一十尽数说出。
她以为又会是一场争执,一场猜忌,一场风暴。
可刘启只是沉默许久,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我不拦你。”
他声音低沉,“等刘彻再大些,站稳脚跟,立为储君。届时,我同你一起。”
“你假死,我便安排你远走。待诸事安定,我也寻个时机,退位归隐,与你安稳度日。”
栗妙人一怔,心头酸涩翻涌:“可这样……对刘彻是否公平?他生来便要担这天下,我们却只想着脱身。”
刘启望向窗外,月色落在幼子殿宇的方向,轻轻一叹。
“或许,这孩子本就是天命所归。”
刘彻自小便与旁人不同。
刘荣还整日斗蛐蛐、啃红烧肉、疯跑玩闹时,刘彻已经安安静静坐在案前翻看兵书。
刘荣带着妹妹爬树翻墙,被栗妙人追着训斥时,刘彻已经握着小枪,一招一式认真练习。
年纪小小,气度已然沉稳,眼神里藏着不属于孩童的锐利与静气。
仿佛天生,就该坐在那至尊之位。
几年光阴弹指而过。
刘彻日渐长成,文武兼修,气度天成。
顽恒也已入官场,少年意气,能力出众。
刘彻常常与他同坐论兵,谈天下大势,胸中抱负与野心,明眼人都能看清。
孟婉莹看着刘彻长大,待他如同亲侄,真心爱护。
一次遇刺,孟婉莹想也不想便挺身挡剑,重伤垂危,险些丢了性命。
经此一事,栗妙人彻底放心——
将来若有一日她不在,孟婉莹定会拼尽全力护着刘彻。
孟婉莹也始终感念栗妙人当年收留庇护顽恒的恩情,一心一意,全心辅佐刘彻。
为彻底稳固刘彻的储君之位,栗妙人第一次做了个狠心的决定。
她亲自主持,将刘彻过继到皇后孟婉莹名下。
自此,刘彻以皇后嫡子之名立身,储君之位,再无半分动摇。
礼毕之后,殿内只留他们几人。
刘彻先向孟婉莹恭敬一礼,再回身,郑重看向栗妙人,少年嗓音沉稳而恳切:“生养之恩,育教之德,儿一生不忘。
儿心中,永远有一半是生母娘娘,另一半,是母后娘娘。
两位都是儿最敬重、最亲近之人,儿绝不会偏薄分毫。”
一句话落下,栗妙人眼眶微热,鼻尖发酸。
孟婉莹亦是心头一震,泪水悄然滑落,又是感动又是心疼。
一个给了他骨血性命,一个护他前路尊荣,两般恩情,他全都牢牢放在心上。
朝堂之上,势力悄然更迭。
孟正铎渐渐被刘彻与顽恒联手架空,步步受制,再无翻覆之力。
到最后,他已年过半百,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手段沉稳的少年,终是长叹一声,自甘认输。
大势已定。
刘彻的储君之位,已是人心所向,天命所归。
栗妙人站在殿中,望着宫外万里晴空。
离她计划中的那一日,越来越近了。
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