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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绩效考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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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求评审大会开完的第三天,太后派人来请周晚。
来的是秦姑姑。
那张寡淡的脸上,难得有了点表情。
不是慌张。
是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
像是——欲言又止。
周晚跟着她往寿康宫走。
路上,她问了一句。
“出什么事了?”
秦姑姑没有回头。
“太后娘娘说,”她顿了顿,“让您亲自去看。”
周晚没有再问。
寿康宫西暖阁。
太后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不是《Bug反馈记录册》。
是一本新的。
封皮上写着三个大字:
《绩效考评册》
周晚走过去。
低头看。
第一页,是淑妃的名字。
后面跟着一串数字:
微笑次数:上个月 37次,本月 12次,环比下降67.6%
自我认同时长:上个月 28天,本月 15天,同比下降46.4%
镜子依赖度:上个月 23面,本月 1面,降幅显著(注:此项为正向指标)
综合评级:C(待改进)
周晚看着那行“环比下降67.6%”。
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抬起头。
“这是什么?”
太后没有答。
她翻到下一页。
冯渊。
奏折产量:上个月 23本,本月 17本,环比下降26.1%
弹劾成功率:上个月 15%,本月 8%,同比下降7个百分点
窗棂满意度:98%(注:此项为正向指标)
综合评级:C+(待改进)
再下一页。
御膳房总管。
菜品创新数:上个月 8道,本月 3道,环比下降62.5%
食材损耗率:上个月 3.2%,本月 3.5%,同比上升0.3个百分点
满意度评分:4.2分(满分5分),环比下降0.3分
综合评级:B-(需关注)
再下一页。
小狗子。
识字进度:目标30字,实际完成12字,完成率40%
学习态度:优
课堂纪律:优
综合评级:D(垫底)
周晚一页一页翻下去。
翻了十几页。
全都是宫里的人。
每一个人后面都跟着一堆数字。
数字后面都跟着一个评级。
评级的后面——
她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
只有一行字:
“周贵人:待录入”
周晚把册子合上。
放在书案上。
看着太后。
“谁做的?”
太后没有答。
她只是抬起头,看着门口。
周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门口站着一个人。
玄青色的长衫,云锦的料子,白玉簪绾着头发。
面白无须,眉眼清俊。
赵无延。
他站在那里,脸上挂着那副客气得发冷的笑。
“周小姐,”他说,“又见面了。”
周晚没有说话。
赵无延走进来。
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本《绩效考评册》,翻了几页。
“这个,”他说,“是我送给太后娘娘的见面礼。”
他把册子放下。
看着周晚。
“周小姐做了那么多需求,”他说,“有没有想过——怎么衡量这些需求的效果?”
周晚看着他。
赵无延继续说。
“淑妃的微笑次数,环比下降了67.6%。”
“冯渊的奏折产量,环比下降了26.1%。”
“总管的菜品创新数,环比下降了62.5%。”
“小狗子的识字进度,完成率只有40%。”
他顿了顿。
“周小姐,”他说,“你的灰度发布,效果在哪里?”
暖阁里很静。
静到能听见窗外风吹落叶的声音。
周晚站在那里。
看着那本册子。
看着那些数字。
看着那些红红绿绿的箭头。
她忽然开口了。
“赵总监。”
“嗯?”
“你做这套绩效,”她说,“花了多长时间?”
赵无延笑了笑。
“三天。”他说。
周晚点了点头。
“三天,”她说,“你就把所有人都打上了标签。”
赵无延看着她。
周晚继续说。
“淑妃笑了多少次,重要吗?”
赵无延愣了一下。
周晚指着那行“环比下降67.6%”。
“她上个月笑了37次,”她说,“是因为她刚发现自己不歪。”
“新鲜。”
“这个月笑了12次,是因为她习惯了。”
“习惯了知道自己好看。”
“不需要每天笑。”
“但每天都很踏实。”
她顿了顿。
“你这个环比,”她说,“量的是笑,还是踏实?”
赵无延没有说话。
周晚又指着冯渊那一页。
“冯渊上个月写了23本奏折,”她说,“是因为他憋了十二年。”
“这个月写了17本,是因为他把那桩冤案写完了。”
“写完了,就不需要再写了。”
“你这个环比,”她说,“量的是产量,还是心事?”
赵无延的笑容僵了一瞬。
周晚继续翻。
“总管上个月创新8道菜,是因为他在试菜单。”
“这个月只创新3道,是因为菜单定下来了。”
“他那个馆子,还没开张。”
“你这个环比——”
她顿了顿。
“量的是创新,还是焦虑?”
赵无延看着她。
周晚合上册子。
抬起头。
“赵总监,”她说,“你这套绩效,不是给人打分。”
“是给人上秤。”
“称完了,贴上标签。”
“合格的,留着。”
“不合格的——”
她顿了顿。
“优化掉?”
赵无延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这回的笑容,和刚才不一样。
没那么客气了。
有点冷。
“周小姐,”他说,“你做过游戏策划,应该知道。”
“没有数据,就没有优化。”
“没有优化,就没有迭代。”
“没有迭代——”
他顿了顿。
“项目就会死。”
周晚看着他。
“所以,”她说,“为了项目不死,人可以死?”
赵无延没有答。
暖阁里又安静下来。
太后坐在书案后,一直没有说话。
但她那双垂着的眼睛,一直在看着周晚。
秦姑姑站在门口,那张寡淡的脸上,有了一点极细微的波动。
窗外那阵风吹过去。
落叶沙沙响了几声。
周晚忽然笑了。
赵无延看着她。
“笑什么?”
周晚没有答。
她只是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没回头。
“赵总监。”
“嗯?”
“你这套绩效,”她说,“我收了。”
赵无延愣了一下。
周晚继续说。
“但我改个名。”
赵无延看着她。
“改成什么?”
周晚想了想。
“改成——”她说。
“《需求反馈册》。”
赵无延愣住了。
周晚回过头来。
看着他。
“你那些数字,”她说,“我不看。”
“我看的是——”
她顿了顿。
“淑妃今天有没有照镜子。”
“冯渊晚上睡不睡得着。”
“总管菜单上有没有自己想吃的菜。”
“小狗子学会了几个字。”
“御医有没有找到治眼睛的办法。”
“还有——”
她看着他。
“赵总监,你有没有想过——”
“你自己这套绩效,是谁的需求?”
赵无延没有说话。
周晚推开门。
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合拢。
暖阁里只剩下太后和赵无延。
太后端起茶杯。
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赵总监,”她说,“你被需求了。”
赵无延看着她。
太后放下茶杯。
“你那个绩效,”她说,“她想用来衡量你。”
赵无延愣了一下。
太后站起来。
走到窗边。
背对着他。
“你问她‘项目会不会死’,”她说,“她没答。”
“但她心里有答案。”
赵无延等着。
太后回过头来。
看着他。
“她的答案是——”她说。
“项目会死。”
“人不会。”
---
周晚没有回冷宫。
她去了御花园。
那张三条腿的桌子还在。
垫着那块瓦片。
稳当当的。
桌上放着两个筐。
一个贴着“评审中”。
一个贴着“需求池”。
她走过去。
在桌子后面坐下来。
谢广鲲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蹲在她旁边。
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
周晚忽然开口。
“谢广鲲。”
“嗯。”
“你以前公司,”她说,“绩效考核怎么做的?”
谢广鲲想了想。
“就——”他说,“填表。”
“填完,打分。”
“打完分,评级。”
“评完级——”
他顿了顿。
“该干嘛干嘛。”
周晚看着他。
“什么意思?”
谢广鲲说。
“就是,”他说,“考核是考核,工作是工作。”
“两回事。”
周晚愣了一下。
“两回事?”
“嗯。”他说,“考核拿A的,不一定真干活。”
“考核拿C的,不一定不干活。”
“那个表——”
他顿了顿。
“就是个形式。”
周晚沉默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从前待过的那些项目组。
每个季度填一次绩效表。
每次填完,hr找谈话。
谈完,该加班加班。
该背锅背锅。
什么都没变过。
她抬起头。
看着谢广鲲。
“谢广鲲。”
“嗯。”
“你觉得,”她说,“赵无延那个绩效,有用吗?”
谢广鲲想了想。
“有用。”他说。
周晚一愣。
“有用?”
“嗯。”他说,“对他有用。”
周晚等着。
谢广鲲继续说。
“那个绩效,”他说,“不是用来衡量人的。”
“是用来筛选人的。”
“淑妃微笑次数下降——不合格。”
“冯渊奏折产量下降——不合格。”
“总管创新数量下降——不合格。”
“小狗子识字进度慢——不合格。”
他顿了顿。
“不合格的,就可以优化掉。”
“优化掉的,就不用发工资。”
“不用发工资——”
他看着她。
“成本就降下来了。”
周晚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两个筐。
评审中的筐里,躺着五张纸。
需求池的筐里,躺着三百四十二张纸。
还有一张——
她摸了摸袖子。
那张没署名的,还在。
谢广鲲也看着那两个筐。
“周晚。”
“嗯。”
“你那个需求池,”他说,“会淹死人。”
周晚想起他上次说过这句话。
那时候她没完全懂。
现在她懂了。
需求池里泡着的,不只是需求。
是那些人。
淑妃。
冯渊。
总管。
小狗子。
御医。
还有三百多个没来得及写名字的。
每一个都在等着被看见。
等着被实现。
等着——
活着。
她忽然站起来。
走到那个“需求池”的筐前。
把筐抱起来。
转身就走。
谢广鲲愣了一下。
“去哪儿?”
周晚没有回头。
“太极殿。”她说。
---
太极殿。
周晚推开暗门。
沿着那三百二十七级台阶走下去。
推开那扇铁门。
走进那间圆形的石室。
玉柱还在发光。
代码一行一行从底刻到顶。
她把那个筐放在地上。
然后她伸出手。
指尖触到玉柱上那行发光的字。
剩余维护期限:等她写完迭代五再说
她抹掉那行字。
重新写:
剩余维护期限:等需求池清空再说
玉柱闪了闪。
新的字浮现出来。
周晚看着那行字。
忽然笑了一下。
谢广鲲站在她身后。
“需求池清空,”他说,“得多久?”
周晚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
“可能三年。”
“可能三十年。”
“可能——”
她顿了顿。
“比我们活得都长。”
谢广鲲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筐。
筐里躺着三百四十二张纸。
每一张都是一个需求。
每一个需求都是一个人。
每一个人都在等着。
他忽然问了一句。
“周晚。”
“嗯。”
“你那个袖子,”他说,“缝了几回了?”
周晚低头看了看。
那条蜈蚣还在。
整整齐齐的。
线头没松。
她想了想。
“记不清了。”她说。
谢广鲲点了点头。
“我也记不清了。”他说。
“但我记得每一次。”
周晚抬起头。
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玉柱的光把他们照得发白。
照得脸上那些细纹清清楚楚。
周晚忽然笑了。
“谢广鲲。”
“嗯。”
“你记不记得,”她说,“你缝的第一回?”
他点了点头。
“记得。”他说。
“那时候线头松了,”他顿了顿,“你蹲在偏殿里,对着那窝蚂蚁发呆。”
周晚愣了一下。
“你看见了?”
“看见了。”他说。
“那时候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看你看蚂蚁。”
“看你往右上角点。”
“看你——”
他顿了顿。
“看你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冷宫,笑了一下。”
周晚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说的那些话。
看着他眼睛里映出来的自己。
过了很久。
她开口了。
“谢广鲲。”
“嗯。”
“你那时候,”她说,“在想什么?”
他没有立刻答。
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画了八十一版龙袍,描了一千一百四十七个勾,缝了不知道多少回袖子。
“我在想——”他说。
“这个人,怎么这么能扛。”
周晚愣住了。
他继续说。
“一个人穿到冷宫。”
“一个人面对破屋顶、馊粥、碎镜子。”
“一个人写Bug反馈。”
“一个人——”
他抬起头。
看着她。
“一个人撑着,不哭。”
周晚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他。
看着那双画了八十一版龙袍的眼睛。
那双眼在玉柱的光里,亮亮的。
像两颗刚点上的星。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但没哭。
她早就不会哭了。
穿来两个月。
从没哭过。
但这一刻,她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
有人看见了。
有人看见她一个人撑着。
有人看见她对着蚂蚁发呆。
有人看见她往右上角点。
有人看见她笑了一下。
就那一下。
他看见了。
她深吸一口气。
把那股酸意压下去。
“谢广鲲。”
“嗯。”
“你那八十版龙袍,”她说,“不是白画的。”
他看着她。
她继续说。
“每一版,”她说,“都有人看见。”
“只是那个人——”
她顿了顿。
“还没学会怎么通过。”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睛弯起来。
笑得那玉柱的光都跟着晃了晃。
“周晚。”
“嗯。”
“你这个安慰,”他说,“比太后的茶还暖。”
周晚看着他。
“太后的茶,”她说,“你喝过?”
他点了点头。
“喝过一回。”他说。
“什么味?”
他想了想。
“凉了二十年,”他说,“还是苦的。”
周晚沉默了。
她想起太后那盏半凉的茶。
想起那句“我写了二十三版离职邮件,都删了”。
想起那本《Bug反馈记录册》。
想起那个关掉二十年的精神状态监控。
她忽然说了一句。
“谢广鲲。”
“嗯。”
“太后的茶,”她说,“以后会热的。”
他看着她。
她指着那个筐。
指着那三百四十二张纸。
“这些人,”她说,“就是她的柴火。”
---
从地下室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周晚蹲在太极殿的台阶上,看着夜空。
谢广鲲蹲在她旁边。
今晚有月亮。
细细的一弯,挂在天边。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
两道影子。
挨得很近。
周晚忽然开口。
“谢广鲲。”
“嗯。”
“你那个没署名的需求,”她说,“今天实现不了。”
他愣了一下。
“为什么?”
她指着天边。
“猎户座,”她说,“还没升起来。”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天边,只有那一弯细细的月亮。
猎户座确实还没升起来。
他点了点头。
“那就等。”他说。
周晚看着他。
“等到什么时候?”
他想了想。
“等到它升起来。”他说。
“升起来了呢?”
他没有答。
他只是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轮廓被照得柔柔的。
那双眼睛亮亮的。
比猎户座还亮。
他忽然开口。
“周晚。”
“嗯。”
“你笑一下。”
周晚愣了一下。
“什么?”
“你笑一下。”他说。
周晚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很大的笑。
是很轻的。
嘴角弯一下。
眼睛弯一下。
就一下。
他看着那个笑。
看了很久。
久到月亮又往西挪了半寸。
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
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比猎户座亮。”他说。
周晚没有说话。
她只是继续笑着。
笑得月光都跟着晃了晃。
---
第二天一早。
寿康宫。
太后坐在书案后。
面前摊着那本《绩效考评册》。
周晚站在她对面。
“太后娘娘。”
“嗯。”
“那本册子,”周晚说,“我改过了。”
太后翻开。
第一页,淑妃。
那些数字还在。
但后面多了一行字:
“微笑次数下降——因为她习惯了快乐”
“评级:无需改进”
太后愣了一下。
她翻到下一页。
冯渊。
“奏折产量下降——因为他写完了想写的”
“评级:无需改进”
再下一页。
总管。
“菜品创新下降——因为菜单定了”
“评级:待开业后重评”
再下一页。
小狗子。
“识字进度慢——因为底子薄”
“但态度优,纪律优”
“评级:潜力股”
太后一页一页翻下去。
每一页后面都加了新的评语。
那些数字还在。
但那些数字,不再是最重要的了。
她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本来空白的。
现在有了一行字:
“赵无延:待录入”
“考核指标:能否学会不把人当数字”
“评级:——”
太后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把手里的册子合上。
笑得抬起头,看着周晚。
“周贵人。”
“嗯。”
“你这个评级,”她说,“比他那套准。”
周晚没有说话。
太后站起来。
走到窗边。
窗外,日光正好。
廊下的鹦鹉在打盹,脑袋一颤一颤的。
她忽然问了一句。
“周贵人。”
“嗯。”
“你那个需求池,”她说,“清空要多久?”
周晚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
“可能三年。”
“可能三十年。”
“可能——”
她顿了顿。
“比我们都活得长。”
太后点了点头。
“那就慢慢清。”她说。
她转过身。
看着周晚。
那双垂了二十年的眼睛,此刻亮了一下。
很亮。
亮得像凌晨四点还没灭的屏幕。
“反正,”她说,“我第二十五版离职邮件,还没写完。”
周晚看着她。
她继续说。
“写完之前,”她说,“服务器不能停。”
周晚点了点头。
“不停。”她说。
“那三百四十二个人,”她顿了顿,“还等着呢。”
太后笑了。
这回笑得很大声。
笑得廊下的鹦鹉都醒了,扑棱着翅膀叫起来。
“需求驳回!”鹦鹉尖叫。
太后笑得更厉害了。
笑得弯下腰。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周晚站在那里,看着她笑。
忽然也笑了。
两人对着笑。
笑得那本《绩效考评册》从书案上滑下去,落在地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没有人去捡。
---
冷宫。
谢广鲲蹲在偏殿里,对着那张地图发呆。
地图上的红点已经全部打完了勾。
一千一百四十七个。
但旁边又多了一行小字:
“需求池:342人”
“预计清空时间:未知”
他看着那行“未知”,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他从袖子里摸出那根针。
灰线还穿着。
他把针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针尖有点钝了。
缝了太多回。
他想了想,把针放在磨刀石上,轻轻磨了几下。
磨完了,又对着光看了看。
这回尖了。
他把针收好。
站起来。
走到院子里。
周晚正好回来。
两人在院门口相遇。
周晚看着他。
“干什么呢?”
他把那根针从袖子里摸出来。
给她看。
“磨了磨。”他说。
周晚接过来看了看。
针尖亮亮的。
“缝了多少回了?”她问。
他想了想。
“记不清了。”他说。
“但还能缝。”
周晚点了点头。
把针还给他。
两人一起往里走。
走到偏殿门口,周晚忽然停下来。
“谢广鲲。”
“嗯。”
“今天那个没署名的需求,”她说,“还没实现。”
他愣了一下。
“猎户座还没升起来?”
周晚摇了摇头。
“不是。”她说。
“是另一个。”
他看着她。
等着。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
展开。
是那张她批过字的。
“想看周贵人穿着龙袍,每天去太极殿骂人。”
批注:需求不合理。改为:每周一次。
他看完了。
抬起头。
看着她。
“今天周一。”他说。
周晚点了点头。
“走。”她说。
---
太极殿。
朝会刚散。
文武百官正往外走。
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周贵人来了!”
众人回头。
御道上,一个人正往这边走。
赤金的龙袍,十二章纹。
左袖北斗,右袖猎户座。
日光照在她身上,把那些金线照得明晃晃的。
周晚走到太极殿前的台阶上。
停下来。
转过身。
面对着那群目瞪口呆的文武百官。
她清了清嗓子。
“周一了。”她说。
众人愣住。
她继续说。
“上周那个需求,”她说,“每周一次。”
“今天第一次。”
“想听的留下。”
“不想听的——”
她顿了顿。
“回去写周报。”
众人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问:“什么需求?”
旁边有人小声答:“就是那个骂人的。”
那人愣住了。
“骂人还有固定排期?”
答的人摊了摊手。
“不知道。”他说,“反正每周一次。”
周晚站在台阶上。
等着。
等了半天,没人走。
全留下了。
她点了点头。
“好。”她说。
然后她开始骂。
骂什么?
骂上周的绩效考核。
骂那本《绩效考评册》。
骂那堆环比下降的箭头。
骂那个把人当数字的赵无延。
骂完了。
她停下来。
看着那群人。
“听懂了?”她问。
没人说话。
她继续说。
“没听懂的,下周再来。”
“听懂的——”
她顿了顿。
“回去想想,自己那个需求池里的纸,什么时候清。”
说完,她转身就走。
走下台阶。
从那群目瞪口呆的文武百官中间穿过去。
龙袍的袍角从他们面前扫过,扫起一溜细细的灰。
没人敢动。
也没人敢说话。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御道尽头。
冯渊忽然笑了。
这回笑得比上次还响。
笑得旁边的御史直看他。
“冯大人,您笑什么?”
冯渊指着周晚消失的方向。
“老夫这辈子,”他说,“见过三个皇帝,骂过六部尚书,哭停过两项工程。”
“从来没见过——”
他顿了顿。
“骂人骂出排期的。”
御史们也笑了。
笑声越来越大。
笑得太极殿前的琉璃瓦都在抖。
笑得那弯细细的月亮从云后面钻出来。
笑得——
算了。
反正每周一次。
有的是时间笑。
---
【第十三章·完】
章末注:
据《昭仁帝实录》卷三百七十三载:
“十一月壬子,周贵人始行‘周会骂人制’。每逢周一,必至太极殿前,历数上周之弊政,名曰‘骂人’,实为‘需求复盘’。”
“群臣初时骇异,久之乃安。有好事者记其语录,编为《周一骂经》,传抄甚广。”
“或问冯渊:‘此何意?’”
“冯渊曰:‘老夫也不甚懂。但听她骂完,回去写奏折,下笔如有神。’”
——史官未记的是:
那本《周一骂经》,后来传到了宫外。
京城书坊争相翻刻,取名《职场求生录》。
卖得极好。
据说很多年后,还有人记得第一页那行字:
“绩效不是人。人也不是绩效。”
“把你当数字的,让他去算。”
“把你当人的——”
“给他缝袖子。”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