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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版本记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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袖子是第三日傍晚才缝上的。
那日周晚蹲在偏殿里翻了一整天的开发文档,从第一册翻到第五册,眼睛熬得发酸。日头西斜时,她揉着脖子站起来,一抬头,看见谢广鲲站在门口。
他手里捏着一根针。
针上穿着灰线。
周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那条歪歪扭扭的蜈蚣还在,只是边缘起了毛边,眼看着要脱线了。
“现在缝?”她问。
“现在缝。”他说。
周晚把袖子递过去。
他接过来,在门槛上坐下。
夕阳从门缝里斜斜照进来,把他的侧脸切成两半。一半亮得发白,一半隐在阴影里。他低着头,把袖口翻过来,对着光看了看那条蜈蚣。
“你这针脚,”他说,“全走反了。”
周晚在他旁边蹲下来。
“我知道。”
“知道还这么缝?”
“不会别的。”
他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把针尖扎进布里,从里面穿出来。
很慢。
每一针都要比半天。
灰线在夕阳里泛着细细的光。
周晚看着他缝。
一针。
两针。
三针。
他的手很稳。
稳到不像一个画了八十一版龙袍都没通过的人。
“谢广鲲。”她忽然开口。
“嗯。”
“你学画多久了?”
他想了想。
“十二年。”
周晚没说话。
他又缝了两针。
“刚入行那三年,”他说,“每天画到凌晨三四点。”
“后来呢?”
“后来……”他顿了顿,“后来就习惯了。”
针尖从布里穿出来,带出一小截灰线。他用指腹压平,比了比距离,又扎进去。
“刚穿来那会儿,”他说,“我连着三个月睡不着。”
“为什么?”
“怕。”
周晚看着他。
他没有抬头。
“怕一睁眼,又回到那个工位上。”他说,“怕发现这三年都是梦。”
针又走了一针。
“后来就不怕了。”
周晚问:“为什么?”
他把针抽出来,比了比下一针的位置。
“因为发现这里也加班。”他说。
周晚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出来。
不是那种很响的笑,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闷闷的一声。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谢广鲲看着她。
夕阳把她的头发染成淡金色。发顶有一小撮翘起来的碎发,在风里轻轻晃着。
他低下头,继续缝。
“周晚。”
“嗯。”
“你那需求文档,”他说,“写到迭代几了?”
周晚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
“迭代四。”
“迭代四什么内容?”
“太后寿辰活动预案。”
他顿了顿。
“你想好怎么写了?”
周晚没有立刻回答。
她偏过头,看着偏殿里那一地摊开的锦盒。开发文档、数值稿、原画存档、设计稿、需求变更记录——十七册需求变更记录摞在角落里,像一座歪歪扭扭的塔。
“太后寿辰,”她说,“是十月初九。”
“嗯。”
“今天九月二十。”
“嗯。”
“还有十九天。”
他等着。
周晚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他手里的袖口上。那条蜈蚣已经缝完一半了,针脚整整齐齐,比她那条顺眼多了。
“谢广鲲,”她说,“你觉得太后想要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
针又走了一针。
“不知道。”他说。
“她跟你聊过三次,”周晚说,“都聊什么?”
他想了想。
“第一次是问我朝政。那时候我刚穿来两个月,什么都不知道,她问我朝政,我说——”
他顿了顿。
“我说,这个需求我没法评。”
周晚又笑了。
这回笑出了声。
他等她笑完,继续说:
“第二次是问我后宫。我说后宫没什么事,她说那就好。”
“第三次……”
他停住。
周晚等着。
“第三次,”他说,“她问我,想不想回去。”
针停了。
夕阳又往下沉了半寸。
周晚看着他那双垂着的眼睛。
“你怎么答的?”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他说: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什么?”
“她说,”他顿了顿,“不知道也好。”
针又开始走。
一针。
两针。
三针。
周晚没有再问。
她只是蹲在那里,看着他的手一针一针地走。
灰线在袖口上慢慢爬成一条笔直的线。
那条歪歪扭扭的蜈蚣,一点一点被覆盖。
最后一针收完,他把线头藏进布里,用牙咬断。
“好了。”他说。
周晚接过袖子,翻过来看了看。
针脚整整齐齐,一排排立着,像站岗的士兵。
她抬起头。
“谢广鲲。”
“嗯。”
“你缝得比我好。”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把针收进袖子里。
“……那是你缝得太差了。”他说。
周晚看着他。
夕阳里,他的耳尖有一点红。
---
是夜,周晚没有睡。
她把偏殿里的锦盒全拆开了。
开发文档一册一册摊在地上,从第一册排到第八册。数值稿三卷,原画存档四箱,设计稿两箱,怪物图鉴一箱,UI切图两册——
需求变更记录十七册,摞在她左手边。
她盘腿坐在地上,面前铺着一张大大的宣纸。
纸上是她白天画的甘特图。
迭代一(八月):修复冷宫场景(已完成)
迭代二(九月):修正嫔妃月例数值(进行中)
迭代三(十月上):太后寿辰活动预案(待启动)
迭代四(十月下):优化NPC对话逻辑(待启动)
迭代五(十一月):——
她看着迭代三那一栏,手里的笔悬在半空。
太后寿辰。
活动预案。
——一个在这个世界待了二十年的人,寿辰想要什么?
她想起西暖阁里那双垂着的眼睛。
想起那句“我写了二十几版离职邮件,都删了”。
想起那个关掉二十年的精神状态监控。
她低头,在纸上写:
活动目标:提升太后满意度
关键结果1:活动参与度≥80%
关键结果2:太后主观评价≥4星(满分5星)
写完这两行,她停住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纸团成一团,扔到旁边。
重新铺了一张。
活动目标:让太后觉得这破项目还能再撑一年
关键结果1:她笑一次
关键结果2:她吃一口热饭
关键结果3:她想再写一版离职邮件
她写完这三行,搁下笔。
夜风吹进偏殿,把纸角吹得微微掀起。她用手压住,盯着那三行字,一动不动。
廊下的宫灯晃了晃。
她忽然开口。
“谢广鲲。”
没有人应。
她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
偏殿门口空荡荡的,只有月光铺了一地。
——他什么时候走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缝好的袖口。
针脚整整齐齐。
她忽然想起,他方才一直没说过话。
只在她笑的时候,耳尖红了一下。
她把袖子凑到鼻端闻了闻。
有一股很淡的墨香。
——是从他袖子上沾来的吗?
她不知道。
她把袖子放下来,继续看那张纸。
她笑一次。
她吃一口热饭。
她想再写一版离职邮件。
——这些能写进活动方案里吗?
当然不能。
需求文档不是这么写的。
需求文档要写“活动形式”、“参与对象”、“预期收益”、“风险控制”。
不能写“让她笑一次”。
太不专业了。
周晚看着那三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这张纸折起来,收进袖子里。
重新铺了一张。
太后寿辰活动方案 V1.0
活动形式:宫宴+戏曲+烟火
参与对象:内外命妇、宗室亲贵、六部尚书
预期收益:提升太后满意度,巩固皇室权威
风险控制:备选雨天方案、安保方案、应急预案
她写完,搁下笔。
夜风吹过,纸角掀起。
她用手压住。
那张纸静静地躺在那里,方方正正,字迹工整。
——没有一个字是真的。
她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把这张纸也折起来,收进袖子里。
和那张写着她真正想要的纸,叠在一起。
---
次日早朝后,谢广鲲来冷宫送早膳。
周晚正蹲在偏殿里翻需求变更记录,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太后寿辰的活动方案,”她说,“我写好了。”
谢广鲲把食盒放在石桌上,走过来。
“我看看。”
周晚从袖子里抽出那张方方正正的纸,递给他。
他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他抬起头。
“这是真的方案?”
“嗯。”
他沉默了一下。
“那另一张呢?”
周晚看着他。
“什么另一张?”
“你袖子里,”他说,“还有一张。”
周晚没说话。
他也没有催。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晨光从偏殿的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切出细细的格子。格子落在他袍角上,一块一块的,像棋盘。
过了很久。
周晚从袖子里抽出另一张纸。
揉皱的,边角卷起,有几处被手指攥出细细的裂痕。
她递给他。
他展开。
她笑一次。
她吃一口热饭。
她想再写一版离职邮件。
他看了很久。
久到晨光从窗棂这一格挪到那一格。
久到她开始后悔把这张纸给他看。
他抬起头。
“这个方案,”他说,“能过。”
周晚愣了一下。
“什么?”
“这个方案,”他指着那张揉皱的纸,“能过。”
她看着他。
“需求文档不是这么写的。”
“我知道。”
“那你说能过?”
他点了点头。
“为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那三行字。
“因为,”他顿了顿,“她想写的离职邮件,收件人是我们。”
周晚没说话。
他继续说。
“她在这个世界二十年。能跟她聊天的,只有那些写死的NPC。”
他顿了顿。
“她问我‘想不想回去’的时候,眼神不是试探。”
“是确认。”
周晚等着。
“确认我和她是不是同类。”
晨光又挪了一格。
周晚低下头,看着那张揉皱的纸。
她笑一次。
她吃一口热饭。
她想再写一版离职邮件。
她忽然想起西暖阁里那盏凉透的茶。
想起那句“我写了二十几版离职邮件,都删了”。
想起那个关掉二十年的精神状态监控。
——关掉监控的那天,她在想什么?
是觉得没必要了?
还是觉得——
反正也没人看?
周晚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袖子里。
“谢广鲲。”
“嗯。”
“这个方案,”她说,“怎么落地?”
他想了想。
“宫宴太吵,”他说,“她不喜欢。”
“那换什么?”
“换——”他顿了顿,“换一顿火锅。”
周晚抬起头。
“火锅?”
“嗯。”他说,“她从前最喜欢吃火锅。”
周晚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他沉默了一下。
“那三次聊天,”他说,“有一次她提过。”
“说年轻的时候,冬天最爱跟朋友约火锅。后来穿来这里,二十年没吃过了。”
周晚没说话。
她忽然想起自己穿来前一天晚上,买的那杯全糖奶茶。
还没喝。
一睁眼,就在这儿了。
“那就火锅。”她说。
“地点?”
“寿康宫后殿。那里有个小院子,清静。”
“食材?”
“我去御膳房要。”他顿了顿,“就说是我要吃。”
“锅子?”
“我记得库房里有一个。”他说,“铜的,老式那种,从前的御厨留下的。”
周晚点点头。
她低头在纸上写:
活动形式:火锅(小范围,不公开)
参与对象:太后、周贵人、陛下
预期收益:让她笑一次
写完这行,她停了一下。
又补了一行:
备选方案:如果锅子找不着,就改涮羊肉
谢广鲲看着那行字。
“涮羊肉也是火锅。”
“不一样。”周晚说,“铜锅才是火锅。”
他沉默了一下。
“……行。”
---
九月二十五日,谢广鲲在库房里找到了那个铜锅。
锅子不大,口径不到两尺,底下有个小炭炉。铜壁已经氧化得发乌,边缘有几处磕碰的凹痕。
他把锅子擦了三遍。
用细砂纸磨掉氧化层,用棉布蘸醋擦去铜绿,再用干布一寸一寸抛光。
擦到第三遍,锅子终于现出原本的颜色。
暗红发亮的铜,映着人影,隐隐约约。
他把锅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底部的炭炉通风口有点堵,他用细铁丝通了半天,通了。
锅沿有一处凹痕,磨不平了,但不影响用。
他把锅子放进锦盒里,盖上盖子。
九月二十七日,食材清单拟好了。
羊肉三斤,切薄片。
牛肉二斤,也切薄片。
毛肚一斤,要鲜的,不要发过的。
黄喉半斤,切花刀。
虾滑要手打的那家铺子。
蔬菜要霜打过的,甜。
蘸料要芝麻酱、韭菜花、腐乳汁、辣椒油、蒜泥、香菜末——各盛一小碗,让她自己调。
谢广鲲把清单看了三遍。
然后他划掉了“芝麻酱”。
——二十年没吃过了,第一口还是原味的好。
蘸料可以后上。
九月二十九日,周晚去了一趟寿康宫。
她站在西暖阁门口,没有进去。
秦姑姑出来迎她。
“周贵人?”
“请转告太后娘娘,”周晚说,“十月初九晚,寿康宫后殿,备了一顿便饭。”
秦姑姑看着她。
“什么便饭?”
周晚想了想。
“火锅。”她说。
秦姑姑愣了一下。
那张寡淡的脸上,忽然有了一点极细微的波动。像深潭里投进一颗石子,涟漪没来得及散开就消失了。
“……奴婢会转告。”她说。
周晚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十来步,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
轻到几乎听不清。
“——锅子找到了?”
周晚回过头。
秦姑姑还站在原地,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寡淡的神情。
只是眼角有一点红。
周晚点点头。
“找到了。”
秦姑姑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周晚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十月初三,落了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的,打在檐角的琉璃瓦上,沙沙地响。
周晚蹲在偏殿里,翻着第十七册需求变更记录。
这是最后一册。
翻完这册,所有的开发文档就都过了一遍。
她翻到最后一页。
页角有一行手写的小字,不是印刷的,是用极细的笔蘸了墨,一笔一画写上去的:
“主控服务器登录密码:202203270458”
周晚愣住了。
她看着那串数字。
2022年3月27日。
凌晨4点58分。
——那是她提交最后一个数值补丁的时间。
她穿来前夜。
她盯着那串数字,一动不动。
雨还在下,沙沙地打在窗纸上。
她忽然想起四年前那个凌晨。
想起电梯间里蹲着的那个人。
想起那句“马上好。再给我十分钟”。
——他那时候,画的是哪一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个密码——
不是项目主策设的。
是有人在她提交补丁的那一刻,记下了那个时间。
然后把它写在这里。
等她来翻。
周晚把那页折起来,收进袖子里。
和那两张活动方案叠在一起。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
雨雾里,太极殿的琉璃瓦朦朦胧胧,像隔着一层旧窗纸。
她忽然想见一个人。
很想。
---
十月初九。
暮色四合。
寿康宫后殿的小院子里,燃着一盏孤零零的宫灯。
灯下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搁着那只铜锅,炭火已经烧旺了,锅里的清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几边放着三个蒲团。
矮几旁边有一张小几,摆着切好的羊肉、牛肉、毛肚、黄喉、虾滑、霜打过的蔬菜。
蘸料还没上。
周晚坐在左边的蒲团上,看着那锅汤发呆。
谢广鲲坐在右边的蒲团上,看着她的侧脸发呆。
太后还没来。
等了很久。
久到锅里的汤沸了三遍,又添了两回水。
久到周晚开始想,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正要开口,院门忽然被推开了。
太后站在门口。
她穿了一身家常的深青色袍子,头上只簪着一根素银簪子。脸上没有脂粉,眼皮微微耷拉着,比西暖阁里那回见老了十岁。
她身后没有跟人。
秦姑姑也没有。
太后走进来。
她走到矮几前,低头看了看那只铜锅。
看了很久。
久到周晚以为她要说什么。
她没有说。
她只是慢慢坐下来,坐在中间的蒲团上。
然后她伸出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
吹了吹。
喝了一口。
院子里很静。
只有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更漏声。
太后把勺子放下。
她抬起头,看着周晚。
又看了看谢广鲲。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
轻得像檐角将要散开的炊烟。
“这锅子,”她说,“是我入宫那年带进来的。”
周晚愣了一下。
太后低下头,用手指抚了抚锅沿那处凹痕。
“那年我十八岁。穿来第一天,在御膳房角落里发现的。”
她顿了顿。
“不知道是谁留下的。”
“但我知道它是做什么用的。”
她抬起头。
“二十年,”她说,“没舍得扔。”
周晚没有说话。
谢广鲲也没有。
太后看着那锅汤。
汤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我写过二十三版离职邮件。”她说。
“第一版是入宫第三年写的。那时候先帝还在,德嫔刚死,我想回去。”
“没发出去。”
“第二版是入宫第五年写的。那时候今上十岁,朝局不稳,我想回去。”
“没发出去。”
她顿了顿。
“第二十三版是去年写的。那时候——”
她停住了。
周晚等着。
过了很久,太后说:
“那时候我不知道写给谁。”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太后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羊肉。
放进锅里。
涮了涮。
捞起来。
蘸了一点盐。
放进嘴里。
她慢慢嚼着。
嚼了很久。
咽下去。
她抬起头。
看着周晚。
周晚看着她。
那双垂了二十年的眼睛,忽然弯了一下。
很浅。
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像深潭里投进一颗石子,涟漪没来得及散开,就已经消失了。
但周晚看见了。
太后低下头,又夹了一片肉。
涮了涮。
捞起来。
这回没有蘸盐。
直接放进嘴里。
她嚼着。
咽下去。
然后她说:
“周贵人。”
“嗯。”
“这羊肉,”她说,“切得不错。”
周晚愣了一下。
她偏过头,看了看谢广鲲。
谢广鲲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的碗,耳尖红得发烫。
周晚忽然笑了。
她把那碟蘸料推到太后面前。
“太后娘娘,”她说,“试试这个。”
太后低头看了看那碟蘸料。
芝麻酱。
韭菜花。
腐乳汁。
辣椒油。
蒜泥。
香菜末。
——各一小碗。
让她自己调。
太后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伸出手,拿起小碗。
一样一样往里加。
芝麻酱两勺。
韭菜花一勺。
腐乳汁半勺。
辣椒油——她看了看,加了一滴。
蒜泥一小撮。
香菜末——她停了一下,加了一大把。
她用筷子搅匀。
蘸了一片刚涮好的肉。
放进嘴里。
她嚼着。
嚼着。
嚼着。
周晚看着她的眼角。
那里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
不知是热气熏的,还是别的什么。
太后把肉咽下去。
她低下头,又夹了一片。
涮了涮。
蘸了蘸料。
放进嘴里。
这回她嚼得很快。
吃完这片,又夹一片。
周晚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太后一片一片地涮,一片一片地吃。
谢广鲲也坐在那里,看着锅里的汤越来越浅。
炭火红红的,映着三个人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
太后放下筷子。
她抬起头。
看着周晚。
又看了看谢广鲲。
然后她开口。
“二十三版,”她说,“都删了。”
她顿了顿。
“第二十四版——”
她没有说下去。
周晚等着。
太后低下头,看着那只铜锅。
锅里的汤已经见底了,只剩下几片菜叶浮在面上。
“第二十四版,”她说,“等吃完这顿再写。”
周晚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下头,夹起一片菜叶。
放进锅里。
涮了涮。
捞起来。
放进嘴里。
菜叶有点老,嚼不烂。
但她还是咽下去了。
因为她忽然觉得——
这顿火锅,吃得值。
---
夜很深了。
炭火灭了。
铜锅里的汤见了底。
太后站起身。
她走到院门口,停下来。
没有回头。
“周贵人。”
周晚站起来。
“嗯。”
“你那需求文档,”太后说,“迭代四可以结了。”
周晚愣了一下。
太后继续说。
“寿辰活动,”她顿了顿,“效果达标。”
周晚看着她。
夜色里,太后的背影瘦瘦的,像一张用旧了的纸。
“至于迭代五——”
她停了一下。
“明天来寿康宫。”
“有东西给你。”
她推门出去。
院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
周晚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谢广鲲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两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
周晚忽然开口。
“谢广鲲。”
“嗯。”
“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她说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
“她说,”他顿了顿,“效果达标。”
周晚低下头,看着自己袖口那条整整齐齐的蜈蚣。
针脚密密匝匝的,立着,像站岗的士兵。
她忽然笑了。
这回笑出声了。
谢广鲲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的细纹照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笑起来挺好看的。
比他画过的所有龙袍都好看。
他低下头,把袖子里那根针往里推了推。
针尖扎了一下他的手指。
他没吭声。
只是站在那里,陪她笑完。
---
【第五章·完】
章末注:
据《昭仁帝实录》卷三百六十五载:
“十月初九,太后寿辰。是夕,太后驾幸寿康宫后殿,与帝及周贵人同食。侍从不入,宫门深闭,不知所谈何事。”
“翌日,太后召周贵人入寿康宫,赐物若干。有宫人窥见,所赐者乃一旧匣,不知何物。”
——史官未记的是:
那旧匣里装的,是一本手写的代码注释册。
扉页上写着一行字:
“给未来改需求的人:这破项目别要了,人要活着。”
署名日期:2022年3月27日,凌晨4点58分。
那是周晚提交最后一个数值补丁的时间。
——也是太后等了二十年的回执。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