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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七章 样本代表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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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本如果不能代表总体,得出的结论就是偏颇的。活下来的证人不能代表死者,现存的证据不能代表被销毁的真相。统计调查的第一课是:你看到的永远只是冰山一角,而沉在水下的那一部分,才是决定航向的关键。
场次一 幸存者
时间:2024年11月24日,清晨6时40分
地点:艾山县福利院·308室
沈默站在福利院308室门口。
门虚掩着。
他没有敲门。从门缝里,他看见李德厚坐在窗边那把藤椅上,面朝窗外。老人还是那个姿势,背脊佝偻成一座小小的山丘,膝上搭着那条格子毛毯。
冬日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他的白发边缘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沈默轻轻推开门。
李德厚没有回头。
“你来了。”老人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山谷里传来,“我知道你今天会来。”
沈默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李德厚慢慢转过轮椅。
他看着沈默。
“你找到老李家的弟弟了。”他说。
不是疑问句。
沈默点头。
李德厚沉默了几秒。
“李德福,”他说,“是我看着长大的。”
他顿了顿。
“他爹死得早,娘改嫁,是哥哥李德明一手把他带大的。”
他的声音很慢,像在翻阅一本泛黄的账本。
“1990年,李德福在临江犯了事,判了七年。老李那年刚开餐馆,东拼西凑借了三千块,去临江请律师。”
他抬起头。
“三千块,那年头能在县城买半套房。”
沈默没有说话。
李德厚低下头。
“1997年,李德福减刑出狱,没工作,没手艺,在哥哥店里打杂。”
他顿了顿。
“1998年,他进了通达运输公司,当司机。”
他看着沈默。
“那年他回来过一趟,穿西装,打领带,皮鞋锃亮。”
他的声音很低。
“他哥问他,在哪发财。他说,给领导开车。”
他顿了顿。
“他没说是哪个领导。”
沈默:“后来呢?”
李德厚沉默了很久。
“2004年7月,”他说,“李德福突然回来了。”
他抬起头。
“半夜,敲他哥的门。”
他顿了顿。
“第二天一早,他就走了。”
他看着沈默。
“老李那天没开店。”
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
“李德福跟他哥说了什么?”
李德厚摇头。
“老李没说过。”他说,“但那天之后,他像变了个人。”
他顿了顿。
“以前他见谁都笑。那之后,笑不出来了。”
他看着窗外。
“同年7月11号,陈局长死了。”
他的声音很轻。
“老李没去吊唁。他说店里忙,走不开。”
他转过头。
“他怕。”
沈默:“怕什么?”
李德厚看着他。
“怕见到陈局长的遗像。”他说,“怕有人问他,7月11号晚上你在哪里。”
他顿了顿。
“怕有人知道,他弟弟那天晚上来找过他。”
福利院的走廊里传来护工推着餐车经过的声音。搪瓷碗碰撞,稀饭的香气从门缝飘进来。
李德厚没有去拿早饭。
他看着沈默。
“你师父,”他说,“2004年5月来找过我。”
沈默抬起眼睛。
李德厚从毛毯下面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让我替他保管。”老人说,“等有人来问那七个村的事,就交出去。”
他把信封递给沈默。
“他说,这个人可能很久以后才会来。”
他顿了顿。
“也可能永远不会来。”
沈默接过信封。
他没有立刻打开。
他看着李德厚。
“李会计,”他说,“您等了二十年。”
李德厚点头。
“我今年八十八了。”他说,“我怕等不到你。”
他的嘴角动了动。
那不是笑。
“我怕把这东西带进棺材。”
沈默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折叠的宣纸。
师父的笔迹。
毛笔小楷,工工整整。
双桥、刘河、石门、大岭、枣树沟、杨庄、北洼
1998-2004年药材收购参与人员名单
双桥村:李德厚(会计)、王长发(村主任,2003年病故)、张大妮(妇女主任,2002年迁出)
刘河村:赵世清(会计,2000年病故)、孙秀英(出纳,2001年迁出)、刘宝根(村民代表,2004年6月车祸身亡)
石门村:王桂芬(会计,健在)、马国栋(村主任,1999年免职)、赵秀兰(妇女主任,2005年迁出)
大岭村:周国平(会计,2006年病故)、陈玉英(出纳,2007年迁出)
枣树沟:张万有(会计,健在,随子迁省城)、刘翠花(妇女主任,2003年迁出)、赵大河(村民代表,2004年5月溺水身亡)
杨庄村:刘三女(会计,健在)、杨桂英(出纳,2008年迁出)、李老根(村民代表,2005年病故)
北洼村:周德福(会计,2000年免职)、刘玉芬(出纳,2001年迁出)、王老四(村民代表,2004年7月失踪)
沈默一行行看下去。
21个人。
1998-2004年,七年,七个村子,21个直接经手药材收购款的人。
2004年6月刘宝根车祸身亡
2004年5月赵大河溺水身亡
2004年7月王老四失踪
2004年7月11日陈山河中毒身亡
四个人的死亡时间,集中在2004年5月至7月。
师父2004年5月开始查这笔账。
他查到了这些人。
他列了这份名单。
然后——
刘宝根车祸。
赵大河溺水。
王老四失踪。
陈山河中毒。
沈默把名单折好,放回信封。
他看着李德厚。
“2004年5月,”他说,“师父来找您的时候,说了什么?”
李德厚沉默了很久。
“他问我,”老人的声音很低,“李会计,你怕不怕死。”
他顿了顿。
“我说,八十三了,活够了。”
他抬起头。
“他说,那您帮我保管一样东西。”
他看着沈默。
“他说,如果我死了,有人来问这七个村的事,你就把这个给他。”
他顿了顿。
“他说,这个人可能是我学生,也可能不是。”
他顿了顿。
“他说,不管是谁,只要他来问,你就给他。”
他看着沈默。
“二十年了。”
他的眼眶红了。
“我每天都在等这个人来。”
沈默握着那个信封。
他想起师父信里那句:
你不要查是谁杀了我。你查不到的。
师父知道他查不到。
因为知道真相的人,在那年夏天,一个接一个地死了。
活下来的——
沈默看着名单。
王桂芬,76岁,住女儿家。
张万有,81岁,随子迁省城。
刘三女,79岁,仍在杨庄村居住。
还有李德厚自己。
七个村子,21个经手人。
活着的,只剩这四个。
八十八岁,七十六岁,八十一岁,七十九岁。
平均年龄八十一岁。
沈默把名单收进内袋。
“李会计,”他站起身,“您替师父守了二十年。”
他顿了顿。
“现在换我来了。”
李德厚看着他。
“你要去问王桂芬、张万有、刘三女。”
沈默点头。
李德厚沉默了几秒。
“他们等了你二十年。”他说,“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