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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七章 样本代表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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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本如果不能代表总体，得出的结论就是偏颇的。活下来的证人不能代表死者，现存的证据不能代表被销毁的真相。统计调查的第一课是：你看到的永远只是冰山一角，而沉在水下的那一部分，才是决定航向的关键。
场次四杨庄村的最后一个
时间：2024年11月24日，傍晚17时10分
地点：艾山县·杨庄村
沈默第三次来杨庄村。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下没有人——冬天天黑得早，村民们都在自家屋里。
他把车停在老地方，沿着那条土路往里走。
第三排，最东边那家。
院门开着。
刘三女坐在门廊下。
她手里还是那只鞋底。
针脚细密，线拉得笔直。
沈默站在院门口。
“刘阿姨。”
刘三女没有抬头。
“你又来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
沈默走进去。
他在她对面的小凳上坐下。
刘三女继续纳鞋底。
“你去见过王桂芬了。”她说，“也见过张万有了。”
她顿了顿。
“李德厚把名单给你了。”
沈默点头。
刘三女把针扎进鞋底，用力一穿。
“那21个人，”她说，“活着的，只剩我们四个了。”
她抬起头。
“你师父是第五个。”
沈默没有说话。
刘三女低下头。
“1998年到2004年，”她说，“杨庄村每年的药材收购款是两万四千三百块。”
她顿了顿。
“每年5月，县土产日杂公司派人来，带着现金。我、杨桂英、李老根，三个人一起点数、记账、分装。”
她抬起头。
“然后李老根挨家挨户送。”
她的声音很低。
“2004年5月，陈局长来村里。”
她顿了顿。
“他问我，刘会计，那笔钱的收购价，是市场价的多少倍？”
沈默：“您怎么回答？”
刘三女：“我说，三倍。”
她顿了顿。
“他问，你觉得这正常吗？”
她看着沈默。
“我说，不正常。”
她垂下眼睛。
“他说，谢谢你，刘会计。”
她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走了。”
她抬起头。
“三天后，李老根病故了。”
沈默：“病故？”
刘三女看着他。
“医生说心梗。”她说，“他六十七岁，一辈子没进过医院。”
她顿了顿。
“那年冬天，杨桂英一家搬去了省城。”
她看着沈默。
“村里人都说，她怕。”
沈默：“怕什么？”
刘三女没有回答。
她把鞋底翻了个面。
“2004年7月，”她说，“县里通知，杨庄村要合并到清河镇。”
她顿了顿。
“三年后，整村搬迁。”
她的声音很轻。
“我是最后一个搬走的。”
她抬起头。
“2009年冬天，我一个人住在空村里，住了三个月。”
她看着沈默。
“我在等。”
沈默：“等什么？”
刘三女：“等有人来问我，那七年的药材收购款，发给了谁，谁领的钱，谁签的字。”
她顿了顿。
“等了三个月，没人来。”
她垂下眼睛。
“2009年腊月，我搬去了县城。”
她把鞋底放在膝盖上。
“那三个月的账本，我带走了。”
她站起身。
走进屋里。
出来时，手里捧着一只铁皮盒子。
绿色，搪瓷漆，边角锈迹斑斑。
她把盒子放在沈默手边。
“1998年到2004年，杨庄村的药材收购款发放记录。”
她顿了顿。
“每一笔钱，是谁领的，签了什么名，我都留着。”
她看着沈默。
“2004年7月，陈局长死了。”
她的声音很低。
“我把这份账藏起来了。”
她顿了顿。
“我怕他们来收。”
沈默打开铁皮盒。
里面是一叠泛黄的账簿纸。
手工装订，蓝墨水手写。
每一页抬头：
杨庄村药材收购款发放登记表
1998年7月8日
户主：张老三金额：320元签名：张老三（手印）
户主：李四妮金额：305元签名：李四妮（手印）
户主：王老五 金额：315元签名：王老五（手印）
……
一页三十户。
七年，七页，二百一十户。
沈默一行行看下去。
翻到最后一页。
2004年7月8日
户主：赵大柱金额：298元签名：赵大柱（手印）
户主：孙二娘金额：312元签名：孙二娘（手印）
户主：周五斤金额：306元签名：周五斤（手印）
……
最后一栏。
户主：刘三女金额：240元签名：刘三女
刘三女自己的签名。
沈默抬起头。
刘三女看着他。
“那240块，”她说，“我没动过。”
她顿了顿。
“2004年7月8号发完钱，我把这叠账本锁进铁盒。”
她顿了顿。
“20年，没打开过。”
她看着沈默。
“陈局长说，账是对的。”
她的声音很轻。
“他说的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