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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批改作业 两人因为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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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考的余热早就被三月的春风吹得一干二净。年级排名那张纸,在公告栏上贴了不到一周就被新的通知盖住,舟衍和江景叙的名字一个第一一个第二,像被钉死在那儿似的,连差距都没变过——还是三分。
三分,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刚好够江景叙记恨一整个月。
高二的课程不算松,可自从联考结束,丁老师就像突然解放了一样,整个人变得更抽象。上课上到一半能突然停下来,盯着窗外的麻雀发呆五分钟,回过神来问全班:“你们说,鸟会不会也有期中考试?”全班沉默,他自己点点头:“应该有,不然它们怎么知道哪只鸟飞得更标准。”
这种老师,布置作业随心所欲,批改作业更是随缘。
于是,舟衍和江景叙这两个年级天花板,就成了他的御用免费劳动力。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窗外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教室里安安静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舟衍坐在靠窗第三排,腰背挺直,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竞赛题,神情冷淡,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江景叙坐在他斜后方,视线总是若有若无地往那边飘。
他看不惯舟衍那副万事不惊的样子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从高一第一次月考开始,这人就稳稳压在他头上,雷打不动,像一座翻不过去的山。明明大家都是一样上课,一样做题,凭什么舟衍就能永远第一?凭什么他江景叙就只能跟在后面吃灰?
越想越不爽,江景叙笔尖一顿,在草稿纸上狠狠戳出一个墨点。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江景叙先嗤笑一声,压低声音,对着舟衍的背影凉凉开口:“喂,第一,你的专属任务来了。丁老头又要找人当免费苦力了。”
舟衍没回头,连动作都没停,声音清淡得像一杯白开水:“管好你自己。”
“我倒是想管好我自己。”江景叙放下笔,身体往后一靠,椅子两条腿翘起来,“可惜啊,某人不松手,我就得跟你一起被抓去改作业。你以为我愿意?看见你那张脸我都嫌影响效率。”
舟衍终于缓缓侧过头,目光冷而淡,扫了江景叙一眼:“嫌影响效率,你可以不去。”
“我不去?”江景叙挑眉,“我不去,难道让你一个人在丁老师面前刷好感?舟衍,你别太会算计。”
“幼稚。”
舟衍收回目光,合上竞赛题,站起身。
他个子偏高,身形清瘦,穿校服也显得挺拔,侧脸线条干净利落,没什么表情,却自带一种让人不敢靠近的气场。
江景叙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牙,也跟着站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步伐节奏几乎一致,谁也不肯慢半步,像两只要去决斗的小兽。
走廊里其他班的学生看见他们,都下意识放慢脚步,悄悄侧目。
谁都知道,高二这两位大佬,是全校最出名的死对头。
平时不碰面还好,一碰面,三句话之内必吵,五句话之内必炸。
办公室门虚掩着。
里面安安静静,只有丁老师哼歌的声音,调子跑得出奇,听不出是哪首歌。
舟衍抬手,轻轻敲了三下门。
“进——”
丁老师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莫名的悠闲。
两人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其他老师要么不在,要么低头改作业,只有丁老师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后面,桌上堆着三座小山一样的作业本。
语文、数学、英语,甚至还有化学生物,混在一起,高得快要挡住他的脸。
看见他们进来,丁老师眼睛一亮,立刻放下手里的保温杯,笑得一脸抽象:“哎呀,你们可来了!来得正好,来得太是时候了!”
江景叙扫了一眼那堆得吓人的作业,嘴角抽了抽:“丁老师,您这是把整个年级的作业都搬过来了?您上周不是说您自己改吗?”
“哎呀,老师突然有点事。”丁老师摸了摸后脑勺,笑得一脸坦荡,“人有三急,事有突发,对吧?老师也是没办法。你们两个,是咱们年级最优秀的学生,最靠谱,最放心,交给别人老师不踏实。”
舟衍淡淡开口:“您上周也是这么说的。”
丁老师一愣,随即哈哈一笑:“是吗?哎呀,记性不好,人老了。不重要不重要,反正你们来了就行。”
他站起身,顺手把椅子往旁边一推,大手一挥:“分工随便,你们自己商量。怎么改都行,只要别改漏了,别改错了。老师相信你们的水平。”
江景叙抱臂:“丁老师,您这次的‘急事’是什么?又去喂乌龟?还是去操场看蚂蚁搬家?”
“小孩子别打听那么多。”丁老师一脸高深,“老师这叫……劳逸结合。你们好好学习,认真改作业,啊!”
说完,他拿起保温杯,又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瓜子,慢悠悠地往门口走。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叮嘱一句:“对了,别吵架啊!同学之间要友爱!”
江景叙皮笑肉不笑:“您放心,我们一向很友爱。”
舟衍面无表情:“嗯。”
丁老师满意地点点头,消失在门口。
办公室门被轻轻带上。
下一秒,整个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和三座快要塌掉的作业山。
江景叙拉过一把椅子,在桌子一侧坐下,动作幅度很大,红笔“啪”一声拍在桌上,抬眼看向舟衍,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分吧。左边一堆归我,右边两堆归你,没问题吧?”
舟衍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动作轻而稳,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拿起一支红笔,指尖转了一圈,语气平淡:“为什么你少一堆?”
“因为我速度快。”江景叙挑眉,“不像某些人,改个作业比写一套卷子还慢,细致得像在绣花。”
“快不代表对。”舟衍翻开最上面一本数学作业,“你上次改的英语作业,错了七个地方,丁老师没说你,不代表你没错。”
江景叙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那件事他本来以为没人知道,没想到舟衍居然记着。
他立刻反击:“总比某些人改得慢就算了,还喜欢多管闲事,别人的批注也要插手,装什么老好人。”
“你批注太刻薄。”舟衍头也不抬,“打击学生自信,没用。”
“我那叫一针见血。”江景叙冷笑,“温柔批注能提分?感动自己有用吗?舟衍,你就是太假清高,好像全世界就你最善良最负责。”
舟衍终于抬眼,目光清冷,直直落在江景叙脸上:“我只负责把事做好。不像你,把改作业当成发泄情绪的机会。”
“我发泄情绪?”江景叙被气笑,“我看你是故意找我茬!从高一到现在,你哪次不是跟我对着干?成绩压着我,做事堵着我,现在连改个作业你都要管我!”
“我管的是作业,不是你。”舟衍收回目光,继续低头,“你别自作多情。”
“你——”
江景叙被噎得一口气没上来,胸口微微起伏。
他最烦舟衍这一点,话不多,每一句都能精准戳在他最不爽的地方,语气还平淡得要命,好像跟他吵架都嫌浪费力气。
越想越气,江景叙抓起一本作业,狠狠翻开。
办公室里只剩下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但安静只维持了不到三分钟。
第一炸,准时爆发。
江景叙改到一本数学作业,选择题错了六道,大题空白一片,只写了个“解”字。
他看得火大,红笔一挥,写下一行批注:
【上课听了吗?不会就空着?建议重修初一数学。】
字迹又快又狠,力透纸背。
舟衍眼角余光瞥见,笔尖一顿。
他没抬头,声音淡淡响起:“你没必要这么写。”
“我怎么写关你什么事?”江景叙头也不抬,语气冲,“我改我的作业,你改你的,井水不犯河水,你少来指手画脚。”
“丁老师让我们一起负责。”舟衍翻过一页,“你这不是批改,是骂人。”
“我骂他了吗?”江景叙嗤笑,“我只是陈述事实。他写成这样,不该说?难道要像你一样,写什么‘加油哦’‘下次努力’,有用吗?自欺欺人。”
舟衍停下笔,终于正式看向他:“他基础差,不是故意不写。你这样写,他下次更不敢写。”
“我管他敢不敢写。”江景叙挑眉,“我只负责改对错。他自己不学,难道还要我哄着?”
“你这是不负责任。”
“我不负责任?”江景叙也放下笔,侧身对着舟衍,“舟衍,你搞清楚,我们是来帮忙的,不是来当保姆的。你愿意当圣母,你自己当,别拉上我。”
“圣母?”舟衍重复了一遍,眼神冷了几分,“你只会用这种词贬低别人,掩饰自己的浮躁。”
“我浮躁?”江景叙笑出声,“我至少比你真实。我不高兴就写,不爽就说,不像你,心里指不定怎么嫌烦,表面还要装得一丝不苟,假得要命。”
舟衍沉默一瞬,冷冷开口:“至少我不会把情绪写在作业上,影响别人。”
“我影响谁了?”
“被你批的学生。”
“他们自己写不好,还怕我说?”
“你不是说,是讽刺。”
“讽刺怎么了?良药苦口。”
“苦口不等于扎心。”
“扎心才记得住!”
两人声音不知不觉提高。
办公室里其他老师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默默低下头,假装没听见。
谁都知道,这两位祖宗吵起来,劝不住。
江景叙气得指尖都有点发紧,红笔在手里攥得死紧。
他最讨厌舟衍这种永远冷静、永远有理、永远站在道德高地上的样子。
好像他永远是对的,别人永远是错的。
好像他江景叙所有的情绪,都是幼稚、冲动、无理取闹。
“我真是服了你。”江景叙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嘲讽道,“跟你一起做事,比做一套理综卷还累。你是不是天生就喜欢跟我对着干?”
舟衍淡淡回:“是你先挑衅。”
“我挑衅你?”江景叙瞪他,“我进门说一句话了吗?是你先挑我的错!”
“你错了,我不能说?”舟衍反问,语气平静,“丁老师让我们一起改,不是让你随便乱写。”
“我乱写?”江景叙把那本作业往桌上一摔,声音不大,却带着火气,“你睁大眼睛看看,我哪一题改错了?我只是批注比你直接!”
“批注也是批改的一部分。”舟衍语气不变,“你态度有问题。”
“我态度没问题!”江景叙咬牙,“是你要求太多!全世界就你最标准,就你最完美,行了吧?舟大状元!”
舟衍看着他,沉默几秒,吐出一句:“无理取闹。”
就这四个字,江景叙直接炸了。
“我无理取闹?”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舟衍,你再说一遍!”
舟衍抬眼,目光平静无波,一字一顿:“无—理—取—闹。”
空气瞬间凝固。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户轻轻作响。
办公室里其他老师大气不敢出,埋头苦干,恨不得把自己藏进作业堆里。
江景叙盯着舟衍,胸口剧烈起伏。
他从小到大,还没这么被人反复噎过。
成绩比不过,吵架吵不赢,连改个作业都要被压一头。
越想越憋屈,越想越不服。
“行。”江景叙冷笑一声,重新坐下,抓起笔,“我不跟你吵。吵不过你,我认输。但作业我按我的方式改,你别管。”
舟衍淡淡嗯了一声:“你不改掉刻薄,我就管。”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新一轮冷战开始。
这一次,比刚才更僵。
江景叙改作业的速度飞快,眼睛一扫,对错立判,红笔起落干脆利落,批注短、狠、准。
【思路混乱】【步骤瞎写】【基础为零】【这也能错?】
舟衍则慢而稳,每一题都从头看到尾,步骤不规范的圈出来,计算错的标出来,字迹潦草的耐心辨认,批注温和清晰:
【此处步骤可优化】【公式记错,复习课本第32页】【思路正确,计算失误,下次细心】
一个像冰,锋利冷静。
一个像火,暴躁直接。
两张桌子相对,红笔交错,无声的硝烟弥漫。
改了将近二十分钟,江景叙那边已经堆起一小叠改完的作业。
他瞥了一眼舟衍那边,进度还不到他的一半。
立刻嗤笑一声,故意抬高一点声音:“某些人啊,效率低成这样,还好意思说别人不负责任。我改完三本,他一本都没结束。”
舟衍没理他。
“慢就是慢,别拿细致当借口。”江景叙继续嘲讽,“丁老师要是知道你这么磨洋工,肯定不找你了。”
舟衍依旧没抬头。
江景叙自讨没趣,哼了一声,低头继续改。
可没过一会儿,他又忍不住抬眼,看向舟衍的手。
舟衍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握笔姿势标准,落笔稳定,连批注的字都工整好看。
江景叙心里更不爽。
连字都要比他好看,这人是不是就没缺点?
他故意咳嗽一声:“喂,第一,你写字这么工整,是不是专门练过讨好老师?”
舟衍终于淡淡开口:“比你乱写强。”
“我乱写?”江景叙不服气,“我那叫行书,潇洒!你那叫刻板,像打印出来的。”
“至少看得清。”舟衍回,“你有的字,连你自己都不认识。”
江景叙:“……”
他被堵得一时语塞,只能狠狠瞪舟衍一眼,低头在作业本上用力一划,像是在划舟衍的名字。
又过了一会儿,第二次大规模争吵爆发。
这次是因为批改标准。
一本数学作业上,一道大题有两种解法。
第一种是课本标准解法,步骤繁琐,得分点清晰。
第二种是简便解法,用了课外拓展的公式,步骤少,答案正确。
江景叙改到这一本,直接在简便解法那道题上扣了一半分,批注:【解法超纲,考试不得分,请勿投机取巧。】
舟衍刚好抬头看见。
他伸手,把那本作业抽了过来。
江景叙立刻皱眉:“你干什么?这是我改的。”
“你改错了。”舟衍指着解题步骤,“方法正确,逻辑无误,答案对,不应该扣分。”
“课本没教,就是超纲。”江景叙伸手去抢,“考试阅卷只认标准解法,我这是为他好。”
“考试允许灵活解题。”舟衍把手往后一收,避开他,“能想到简便方法,说明他思考了,应该鼓励,不是扣分。”
“鼓励他不按课本学?”江景叙挑眉,“舟衍,你别太理想化。高考看步骤,不看脑洞。”
“步骤没问题。”舟衍指给他看,“每一步都有依据,只是你不认可。”
“我不认可?”江景叙气笑,“是规则不认可!你以为阅卷老师会像你一样好心?错一步就扣分,超纲直接零分!”
“那是阅卷死板,不是解题错误。”舟衍坚持,“我们现在是批改作业,不是阅卷。”
“作业就是为考试服务的!”江景叙提高声音,“现在不按考试标准,等到考试丢分,你负责?”
“我负责纠正错误的批改。”舟衍语气坚定,“你这不是负责,是固执。”
“我固执?”江景叙瞪他,“你才固执!什么都要按你的来,你以为你是谁?规定制定者?”
“我按逻辑来。”舟衍回视他,“你按情绪来。”
“我没有!”
“你有。”舟衍淡淡道,“你因为我反对你,就更不肯改。”
江景叙一噎,脸色有点难看。
他不得不承认,舟衍说中了一部分。
明明有时候他知道自己可能有点偏激,但只要是舟衍说的,他就下意识不想听,不想认输。
他死鸭子嘴硬:“我才没有!我是坚持原则!”
“你的原则,就是不让我赢。”舟衍一针见血。
江景叙脸色瞬间涨红:“你少自以为是!我争的是对错,不是输赢!”
“从高一到现在,你争的一直是输赢。”舟衍语气平静,却字字戳心,“成绩、排名、跑步、背书、甚至扫地,你都要跟我比。改作业,也不例外。”
江景叙被说得哑口无言,胸口一阵闷火。
他最讨厌舟衍把他看得这么透。
好像他所有的不服、所有的较劲、所有的不甘心,在舟衍眼里都一清二楚,无处躲藏。
“我跟你比?”江景叙冷笑一声,强行找回气势,“我只是不想被某人压一辈子。凭什么永远是你第一,我第二?我不甘心。”
“不甘心就努力。”舟衍把作业还给他,“别把火气撒在作业上。”
“我努力不努力,不用你教!”江景叙抢过作业,“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别再来管我!”
舟衍看着他,沉默几秒,淡淡吐出一句:“你脾气不改,永远超不过我。”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在江景叙最痛的地方。
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提高:“舟衍!你别太过分!”
这一声响,整个办公室的老师都抬起了头。
舟衍依旧坐着,神色未变,只是眉梢微蹙:“小声点。”
“我就不小声!”江景叙眼睛都有点红,不是哭,是气的,“你凭什么说我永远超不过你?不过一次比我高三分,你真以为自己无敌了?”
“我没说无敌。”舟衍语气冷静,“我只说事实。你心态不稳,容易急躁,一急就错,一错就气,越气越错。”
“我不用你分析我!”江景叙咬牙,“下次考试,我一定超过你。我会让你知道,第二也能翻身。”
舟衍看着他,轻轻点头:“我等着。”
那语气,那表情,那平静到近乎淡漠的态度,在江景叙眼里,就是赤裸裸的不屑。
他气得手都在抖,抓起红笔,狠狠戳在草稿纸上,墨点四溅。
“你给我等着。”江景叙一字一顿,“我不会一直输。”
舟衍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继续改作业。
可越是这样,江景叙越气。
他宁愿舟衍跟他吵,跟他争,跟他针锋相对,也不想被这样无视。
无视,比嘲讽更伤人。
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两人几乎是吵一句改三本。
- 江景叙嫌舟衍太慢,舟衍嫌江景叙太糙。
- 江景叙说舟衍装好人,舟衍说江景叙没耐心。
- 江景叙讽刺舟衍除了学习一无是处,舟衍回敬江景叙除了嘴硬一无是处。
- 江景叙说舟衍高冷没人缘,舟衍说江景叙毒舌讨人嫌。
从作业吵到性格,从性格吵到习惯,从习惯吵到排名,从排名吵到未来。
全程没有一句好话,没有一句让步,字字带刺,句句争锋。
办公室里的老师已经彻底麻木,甚至有人悄悄拿出手机,在底下跟同事发消息:
【1班那两个又吵了,这次是改作业。】
【习惯了,不吵不正常。】
【其实俩孩子都厉害,就是太不对付。】
【丁老师真是抽象,敢把这么多作业交给他们。】
吵到中途,江景叙改到一本英语作业,作文写得一塌糊涂,语法错误一堆,单词拼错十几个。
他红笔一挥,批注:【英语建议从头学,别浪费时间。】
舟衍看见了,再次伸手抽过来。
江景叙立刻炸毛:“舟衍!你有完没完!我改一本你抢一本,你故意跟我作对是不是!”
“你这句过分了。”舟衍拿起笔,直接划掉他的批注,重新写,“单词基础薄弱,语法需加强,多背课文。”
“你凭什么改我的批注!”江景叙伸手去抢,“这是我改的作业!你凭什么插手!”
“因为你越界了。”舟衍稳稳按住本子,“你这不是批改,是人身攻击。”
“我攻击谁了?”江景叙瞪他,“我只是建议!”
“你的建议,像骂人。”舟衍抬眼,“你自己看。”
江景叙看着自己刚才写的那句话,也知道有点重,可嘴上绝不认输:“我乐意!我就这么写!你管不着!”
“丁老师让我们一起负责,我就管得着。”舟衍语气坚定,“你要么好好改,要么我来改你这一堆。”
“你凭什么接管我的?”江景叙不服气,“我凭什么给你?”
“凭你改得不合格。”舟衍淡淡道。
江景叙气得笑出声:“我不合格?你去问问整个年级,谁的水平比我高?除了你这个怪物,谁能压我?”
“成绩高,不代表人品好。”舟衍回。
“你说我人品差?”江景叙眼睛一眯,火气彻底上来,“舟衍,你再说一遍!”
“你对同学没有基本尊重。”舟衍不闪不避,直视他,“这是人品问题。”
“我没有?”江景叙冷笑,“我至少不虚伪!你呢?表面温和,内心冷漠,谁也走不进你心里,你才是真的人品有问题!”
“我冷漠,不代表我不尊重人。”舟衍语气平静,“我不会因为别人成绩差,就贬低别人。”
“我也没有贬低!”江景叙吼道,“我只是严格!”
“严格不等于刻薄。”舟衍一字一顿,“你那是刻薄。”
“我就刻薄了,怎么样!”江景叙破罐子破摔,“我就这样,你看不惯你可以走!没人逼你跟我一起改!”
舟衍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那眼神太淡,太静,看得江景叙心里莫名发慌。
半晌,舟衍轻轻开口:“你明明不是这样的人。”
江景叙一怔。
“你只是不服输。”舟衍继续道,“你只是不想被我压着。你把对我的火气,撒在别人身上。”
江景叙脸色瞬间变了。
他没想到舟衍会说出这句话。
更没想到,舟衍居然看得这么透。
他猛地别过头,声音有点发哑,却依旧嘴硬:“你少胡说八道。我才没有。”
“你有。”舟衍坚持,“你平时对朋友,不是这样的。只有对我,才这么冲。”
江景叙攥紧笔,指节发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无法反驳。
因为舟衍说的,全是真的。
他对朋友,虽然嘴欠,但从不会真的伤人。
只有面对舟衍的时候,他全身的刺都会竖起来,每一根都对准舟衍。
因为舟衍是他这辈子,最想超越、最想赢过的人。
“我不想跟你聊这个。”江景叙闷声开口,语气明显弱了下去,“改作业。”
舟衍看着他紧绷的侧脸,没再逼他,轻轻嗯了一声,把作业推回去:“你改,我不抢了。但别太过分。”
江景叙没说话,低头盯着作业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心里乱糟糟的,火气消了一大半,只剩下一种莫名的烦躁和不甘。
他讨厌这种感觉。
讨厌被舟衍看穿。
讨厌被舟衍理解。
更讨厌自己明明很气,却没办法真的恨舟衍。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这一次,不是冷战,是一种诡异的平静。
江景叙改作业的速度慢了下来,批注也不再那么刻薄,偶尔还会下意识模仿舟衍的语气,写几句温和一点的话。
写完又觉得不爽,悄悄划掉,换成稍微严厉一点的。
舟衍看在眼里,没说话,嘴角却几不可查地微微动了一下。
又改了将近一个小时,桌上的作业终于少了一大半。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打在窗户上。
江景叙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脖子,瞥了一眼舟衍:“喂,第一,累不累?”
舟衍头也不抬:“还好。”
“装。”江景叙嗤笑,“坐这么久,腰不酸?我都酸了。”
舟衍淡淡回:“你平时坐不住。”
“我那叫活跃。”江景叙挑眉,“不像你,像一尊雕像。”
舟衍没理他。
江景叙自讨没趣,又忍不住开口:“说真的,丁老师这么抽象,我们下次别来了。给他当苦力,还吵架,不值。”
舟衍终于抬眼:“你可以不来。”
“我不来,你一个人改?”江景叙挑眉,“然后丁老师更喜欢你?想得美。”
舟衍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气,很轻,却被江景叙精准捕捉到。
“你叹什么气?”江景叙立刻警惕,“你嫌我烦?”
“不然呢?”舟衍反问。
江景叙:“……”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生气,不生气,不值得。
“行。”江景叙点头,“我烦。那你别跟我说话。”
舟衍真的不说话了。
办公室里再次只剩下雨声和笔尖声。
这一次,安静得有点舒服。
没有争吵,没有挑衅,没有针锋相对。
只有两个人,各自低头,认真改作业。
江景叙偷偷抬眼,看了舟衍一眼。
灯光落在舟衍的侧脸,柔和了他原本清冷的线条,看上去没那么难接近。
他不得不承认,舟衍认真的时候,确实很耀眼。
可一想到排名,他又立刻别过头,心里默念:
不能夸他,不能认可他,不能输。
又过了四十分钟,最后一本作业改完。
江景叙把红笔一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终于完了!再改下去,我眼睛都要瞎了。”
舟衍把改好的作业一本本整理好,叠得整整齐齐,分类清晰,数学一堆,语文一堆,英语一堆,条理分明。
江景叙看着他整理,嗤笑一声:“你真是强迫症晚期。叠那么整齐有什么用,丁老师明天一翻,又乱了。”
舟衍淡淡回:“看着舒服。”
“你舒服,我不舒服。”江景叙撇嘴,“我最讨厌整理。”
“所以你东西永远乱。”舟衍回。
江景叙:“……”
他发现自己今天晚上,被舟衍噎了不下二十次。
就在两人收拾完东西,准备走的时候,办公室门被推开。
丁老师慢悠悠地走了进来,身上带着一点雨水的湿气,手里还拿着一串糖葫芦。
看见桌上整整齐齐的作业,丁老师眼睛一亮:“哎呀!改完了!这么快!你们也太厉害了!”
江景叙立刻告状:“丁老师,您评评理,舟衍他今晚一直针对我!抢我作业,改我批注,骂我刻薄!”
舟衍面无表情:“他批改不严谨,批注伤人,我只是纠正。”
“你还狡辩!”江景叙瞪他。
“我没有。”舟衍回。
丁老师哈哈一笑,摆摆手:“好了好了,我都知道了!你们两个啊,就是天生一对——”
话说到一半,他意识到不对,立刻改口:“天生一对……死对头!从小吵到大,还没吵够。”
江景叙哼了一声:“谁想跟他吵。是他先惹我。”
舟衍淡淡:“彼此彼此。”
丁老师看着两人,笑得一脸抽象:“其实啊,老师都看在眼里。你们俩,一个细心严谨,一个干脆利落,刚好互补。要是能合作,简直无敌。”
“谁跟他互补!”两人异口同声。
说完,又互相瞪了一眼,同步率高得吓人。
丁老师笑得更开心了:“看看,连顶嘴都一起。行了,不逗你们了。今天辛苦你们了,这串糖葫芦给你们分了,奖励。”
他把糖葫芦递过来。
江景叙伸手去接:“谢丁老师——”
舟衍同时伸手。
两人的手在半空中碰到一起,又立刻像触电一样缩回去。
江景叙脸色微微一红,别扭地别过头:“你先拿。”
舟衍看了他一眼,拿起糖葫芦,从中间轻轻一掰,一半递给江景叙:“给。”
江景叙愣了一下,没接。
舟衍把手停在半空,淡淡道:“拿着。”
江景叙犹豫了两秒,别扭地接过来,低声嘟囔一句:“谁稀罕。”
嘴上这么说,却还是默默咬了一颗。
酸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火气消了大半。
丁老师看着这一幕,笑得意味深长:“行了,时间不早了,你们快回家吧,路上注意安全。下雨路滑。”
“知道了,丁老师再见。”江景叙开口。
“再见。”舟衍点头。
两人转身,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声控灯随着脚步一盏盏亮起。
雨水打在走廊外的地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
走到楼梯口,江景叙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舟衍。
舟衍也停下。
“喂。”江景叙开口,声音有点不自然,“今晚……算我输一半。”
舟衍挑眉:“输什么?”
“吵……吵架。”江景叙别过头,耳根微微发红,“我承认,有些批注确实有点重。但我不是故意的。”
舟衍看着他,沉默几秒,轻轻点头:“嗯。”
“你就嗯一声?”江景叙不满,“你就不能说句‘我也有不对’?”
“我没错。”舟衍回。
江景叙:“……”
他就知道,这人永远不会让步。
“行。”江景叙咬牙,“下次再一起改作业,我尽量不那么刻薄。但你也别老抢我作业,别老管我。”
舟衍淡淡:“看你表现。”
“你——”江景叙气结,“算了,不跟你计较。我回家了。”
他转身,快步往楼下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回头喊了一声:“舟衍!”
舟衍站在原地,看过来。
“下次考试。”江景叙大声道,“我一定会超过你。你等着!”
舟衍看着他少年意气风发的样子,灯光落在他身上,雨水在窗外朦胧成一片背景。
他沉默几秒,轻轻勾起一抹极淡、极浅的笑。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江景叙耳朵里:
“我等着。”
江景叙一怔,脸颊微微一热,立刻别过头,快步跑下楼梯,留下一句:
“你别得意!”
脚步声渐渐远去。
走廊里只剩下舟衍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口,手里拿着半串糖葫芦,嘴角那一点极淡的笑意,久久没有散去。
雨还在下。
风还在吹。
高二的夜晚,安静而温柔。
联考早已结束,分数早已尘埃落定。
可他们之间的较量,从来没有结束。
从排名到作业,从争吵到沉默,从针锋相对到悄悄让步。
死对头的身份,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两人牢牢绑在一起。
他们会继续吵,继续争,继续互不相让。
会继续为了一道题、一本作业、一个排名、一句话,吵得面红耳赤。
会继续看对方不顺眼,继续嘴硬,继续不肯认输。
但他们也都知道——
在整个年级里,最了解自己的人,是对方。
最能逼自己进步的人,是对方。
最不敢轻视、最不能忽略、最放在心上的对手,也是对方。
作业的争锋早已停下。
少年的争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