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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飞机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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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落地的时候,林惜缘靠在沈秋月的肩上,轻轻喘了口气。
窗外是陌生的国度,天空蓝得不像话,风里带着淡淡的海盐气息。这是她们选了很久的地方,足够自由,足够温柔,足够让两个相爱的女生,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说一句我愿意。
沈秋月低头,用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声音放得极轻:“累不累?要不要先歇一会儿?”
林惜缘睁开眼,眼底还带着一点疲惫,却努力弯起一个笑:“不累。一想到明天……就一点都不累了。”
明天。
是她们盼了整整七年的日子。
是从偷偷牵手、不敢公开、一路被质疑、被反对、被现实压得喘不过气,终于熬到可以光明正大结婚的日子。
是她们说好,要把所有委屈都换成幸福,把所有等待都换成余生的日子。
沈秋月握住她放在腿上的手,指尖微微收紧。
林惜缘的手很凉,就算在温暖的室内,也一直带着一股散不去的寒意。她最近瘦得厉害,原本就纤细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脸色是那种长期被病痛磨出来的苍白,只有在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还能看见一点从前的光。
癌症。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从确诊那天起,就狠狠扎在沈秋月的心上,不敢拔,也不能拔。
林惜缘是在半年前查出来的。
一开始只是容易累,胃口不好,偶尔腹痛,她总笑着说是工作太忙、作息不规律,忍一忍就过去了。直到有一天在家晕倒,沈秋月慌得手都在抖,抱着她往医院跑,那一张诊断书,把全世界的光都熄灭了。
晚期。
癌细胞已经扩散,医生说,治疗意义有限,能做的,只是尽量减轻痛苦,尽量多留一点时间。
沈秋月那天在医院走廊里,站了很久很久,全身冰冷,连哭都发不出声音。
她不怕死,可她怕林惜缘死。
她不怕苦,可她怕林惜缘受苦。
她不怕等,可她怕再也没有时间可以等。
林惜缘醒过来,看见她通红的眼睛,反而轻轻拉了拉她的手,反过来安慰她:“秋月,别害怕。”
沈秋月蹲在床边,把头埋在她掌心,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掉下来:“我还没给你做一辈子早餐,还没跟你结婚,还没跟你一起变老,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先走……”
林惜缘的眼眶也红了,却还是强忍着泪,轻轻摸她的头:“我们去结婚吧。”
“嗯?”
“去一个可以结婚的地方。”林惜缘看着她,眼神认真又温柔,“我想在还能走、还能笑、还能抱着你的时候,堂堂正正跟你结婚。我想当你的妻子,名正言顺地,陪你走最后一段路。”
沈秋月死死咬住唇,才没哭出声。
她点了头,用尽全身力气,只说出一个字:
“好。”
从那天起,沈秋月推掉了所有工作,放下了所有事,眼里心里,只剩下林惜缘。
她学着做各种清淡又有营养的饭,学着看各种副作用说明,学着在她疼得睡不着的时候,整夜抱着她,轻轻揉着她的肚子,哼着小时候听过的歌。
林惜缘的身体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可以牵着她的手,在小区里慢慢走一小圈,笑着说等结婚了要养一只猫;
坏的时候,一整天都躺在床上,脸色惨白,疼得浑身发抖,却还咬着牙,不发出一点声音,怕沈秋月担心。
沈秋月每夜都不敢深睡,只要身边人轻轻一动,她立刻就醒,轻声问:“疼吗?要不要吃药?我给你揉一揉?”
林惜缘总会睁开眼,看着她,虚弱却温柔:“秋月,你别对我这么好……我怕我走了,你一个人……怎么办。”
沈秋月捂住她的嘴,眼泪掉在她脸上:“不准说这种话。你会好的,我们还要结婚,还要过一辈子。”
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时间,不多了。
所以当签证下来,机票订好,她们终于踏上这场迟到了很多年的旅程时,沈秋月心里又甜又苦。
像是捧着一把快要从指缝流走的沙,拼命想握紧,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一点点消失。
酒店是提前订好的,很小,却很温馨,推开窗就能看到远处的海岸线。
林惜缘靠在窗边的沙发上,看着外面的风景,轻声说:“这里真好看啊。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好看。”
沈秋月蹲在她面前,帮她把稍微有些乱的头发别到耳后,目光温柔得一塌糊涂:“嗯,以后我们每年都来,好不好?”
“好。”林惜缘点头,眼睛亮晶晶的,“等我们结婚了,每年都来这里住几天。你给我做饭,我们在海边散步,看日出日落。”
她说得那么认真,仿佛真的有无数个明年。
沈秋月伸手,把她轻轻抱进怀里。
林惜缘很瘦,抱在怀里,几乎能感觉到骨头的轮廓,让她心疼得喘不过气。她不敢用力,怕把怀里的人抱碎,只能小心翼翼地搂着,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惜缘,”她声音发哑,“明天,你就是我的妻子了。”
林惜缘把头靠在她肩上,嘴角扬起浅浅的笑:“嗯。你也是我的妻子。一辈子都是。”
“一辈子。”沈秋月重复了一遍,眼眶发热。
她多希望,这一辈子真的很长很长。
长到足够她们一起看遍四季,长到足够她们慢慢变老,长到足够把所有没来得及说的爱,全都说完。
下午的时候,林惜缘精神稍微好了一点,沈秋月扶着她,在附近慢慢走。
街道很安静,偶尔有路过的行人,对她们露出友善的笑。这里没有人用奇怪的眼光看她们,没有人指指点点,没有人说你们不可以。
阳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暖而安稳。
林惜缘走得很慢,走一会儿就要停下来歇一歇,沈秋月就安安静静陪着她,不催,不赶,只是轻轻替她挡着风。
“秋月,”林惜缘忽然开口,“你说忽然开口,“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也像街上的老爷爷老奶奶一样,手牵着手,慢慢走路?”
“会的。”沈秋月立刻回答,“等你身体好一点,我们就每天都这样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林惜缘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她其实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身体。
那些疼到睡不着的夜晚,那些吃了就吐的饭,那些越来越频繁的眩晕,都在一遍一遍告诉她,她撑不了多久了。
可她舍不得。
舍不得沈秋月,舍不得这个还没来得及好好爱的人,舍不得那场盼了那么久的婚礼。
她想穿上好看的衣服,想站在她面前,想认认真真说一句我愿意。
想给她一个名分,想让她以后想起自己的时候,想起的不是遗憾,而是一场真正属于她们的仪式。
所以她一直在撑。
撑着坐飞机,撑着走路,撑着笑,撑着看起来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
她只想,圆满一次。
傍晚的时候,林惜缘开始有点累了。
脸色比白天更白,呼吸也轻了一些,沈秋月连忙扶着她回酒店,让她靠在床上,给她盖上薄毯。
“是不是很难受?”沈秋月坐在床边,手心贴着她的小腹,轻轻揉着,“我给你倒点温水,好不好?”
“嗯。”林惜缘轻轻应了一声,眼睛半睁着,看起来很疲惫。
沈秋月起身去倒水,回头的时候,看见她安安静静躺在床上,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眼神温柔得像一潭水。
那一瞬间,沈秋月心口猛地一抽。
她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溜走。
她快步走回去,把水杯放在床头,伸手握住林惜缘的手:“惜缘,你别吓我。是不是很疼?我现在就叫医生……”
林惜缘摇摇头,虚弱地拉住她:“不用……不疼。就是有点累。”
她顿了顿,轻轻开口:“秋月,你过来,抱着我好不好。”
沈秋月立刻躺到她身边,小心翼翼地把她搂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胸口。
林惜缘很乖,像一只找到了归宿的小猫,把头埋在她颈窝,呼吸轻轻落在她的皮肤上。
“秋月。”
“我在。”
“我好想……明天快点来。”
“很快了,再过几个小时,就是明天了。”
林惜缘沉默了一会儿,声音轻得像羽毛:“我以前,总怕我们没有未来。”
沈秋月的眼泪无声地掉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我们有。以后每一天,都是我们的未来。”
“我以前,还怕你会不要我。”
“不会。永远不会。”
“我怕我配不上你。”
“你是全世界最好的。”
林惜缘轻轻笑了一声,带着一点委屈,一点撒娇:“你总是这么会说。”
“只对你说。”沈秋月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发顶,“一辈子,只对你说。”
林惜缘的手,轻轻抓着她的衣服,慢慢收紧。
她其实有很多话想说。
想说谢谢,谢谢你在我最糟糕的时候,没有放开我;
想说对不起,对不起不能陪你走完这辈子,不能给你一个长久的余生;
想说我爱你,爱到愿意用剩下所有的力气,只为了和你结一次婚。
可她太累了。
累到连说话,都变得很费力。
她只能安安静静地靠在沈秋月怀里,听着她沉稳的心跳,感受着她温暖的怀抱,把这一刻,牢牢刻进心里。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该多好。
停在拥抱里,停在温柔里,停在结婚前一夜,停在她们还拥有彼此的时候。
不要再往前走了。
不要再到明天了。
不要再到,没有她的明天了。
夜里,林惜缘的呼吸,渐渐变得微弱。
沈秋月一直没睡,抱着她,一遍一遍轻轻揉着她的手,替她暖着冰冷的指尖。她不敢闭眼,不敢放松,生怕一不留神,怀里的人就不见了。
林惜缘偶尔会醒一下,睁开眼,看看她,又安心地闭上。
“秋月……”
“我在。”
“不疼……”
“我知道。”
“你别难过……”
“我不难过。”
沈秋月骗她,也骗自己。
“我好爱你……”林惜缘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好爱……好爱……”
“我也爱你。”沈秋月把脸埋在她颈间,声音哽咽,“惜缘,再撑一下,好不好?撑到明天,我们就结婚了。”
“就差几个小时了……”
“你答应过我的,要当我的妻子……”
“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她一遍一遍地说,像祈祷,像哀求。
可林惜缘没有再回答。
她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浅。
抓着沈秋月衣服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原本还有点温度的身体,在沈秋月的怀里,一点点变凉。
窗外的天,渐渐开始发亮。
第一缕微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房间里。
天亮了。
到她们约定好,要去结婚的日子了。
沈秋月低下头,看着怀里安安静静闭着眼睛的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全身发抖,连呼吸都带着撕裂一样的痛。
林惜缘的脸上,很平静,甚至还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像是在梦里,看见了她们穿着礼服,站在一起,被祝福,被认可,被全世界温柔以待。
她没有等到天亮。
没有等到结婚的那一天。
没有等到那句,迟到了七年的我愿意。
她在结婚前一夜,安静地,永远地,离开了。
离开了这个她舍不得、却又不得不离开的世界。
离开了她爱了整整一辈子的沈秋月。
沈秋月就那样抱着她,一动不动,坐了很久很久。
没有尖叫,没有崩溃,没有大哭大闹。
只有一片死寂的安静,和眼泪无声汹涌地落下,打湿了林惜缘的头发,打湿了床单,打湿了整个即将到来的、本该幸福的清晨。
天亮了。
阳光很好。
风很温柔。
外面的世界,一切如常。
可她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塌了。
她曾经以为,她们熬过了世俗,熬过了反对,熬过了距离,熬过了所有最难的日子,终于可以迎来光明。
她以为,苦尽甘来,终于可以一辈子相守。
她以为,明天会是她这辈子最幸福的一天。
可命运给了她最狠的一个玩笑。
让她在距离幸福最近的地方,一下子跌进深渊。
她们连一天夫妻,都没有做成。
林惜缘走了。
带着所有未说出口的话,所有未完成的约定,所有对她的爱,安安静静地走了。
沈秋月慢慢低下头,轻轻吻了吻林惜缘冰冷的唇。
还是很软,和以前一样。
只是再也不会有人,在她吻下来的时候,睁开眼笑着说“被我抓到了”。
再也不会有人,赖在她怀里撒娇,说她比早餐还甜。
再也不会有人,在下班的时候扑进她怀里,说一句好累哦。
再也不会有人,在深夜里问她,我们会一直这么好吗。
再也不会了。
她轻轻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一句一句,对着怀里不会再回应她的人,轻声说:
“惜缘,天亮了。”
“我们该去结婚了。”
“你说过,要当我的妻子。”
“你说过,要和我一辈子。”
“你说过,不会放开我。”
“你怎么……说话不算数呢。”
眼泪掉在林惜缘的脸上,却再也温不热那片冰凉。
沈秋月把脸贴在她冰冷的额头,终于压抑不住,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哭声。
那哭声很小,很轻,却痛得撕心裂肺。
后来,沈秋月一个人,去了她们原本预约好的地方。
工作人员笑着问她,你的爱人呢?
沈秋月只是安静地说,她来了,在我心里。
她没有办理结婚。
因为她知道,没有林惜缘站在身边,那张纸,什么都不是。
她只是在那里站了很久,看着远处的海,轻声把昨天没说完的话,全都补完。
“惜缘,我愿意。”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只愿意。”
“你永远是我的妻子。”
“唯一的。”
“我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活下去。”
“我会替你看遍你没看完的风景,替你养你想养的花,替你过你没来得及过的人生。”
“我会记得你所有的喜好。
记得你不吃葱,记得你怕烫,记得你喜欢溏心蛋,记得你喜欢草莓冰淇淋,记得你喜欢茉莉花香,记得你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记得你爱我的样子。”
“我会一辈子,都不忘记你。”
风轻轻吹过,带着海盐的气息,像极了林惜缘从前靠在她肩上,轻轻呼吸的样子。
仿佛她还在。
仿佛她只是睡着了。
仿佛下一秒,她就会睁开眼,笑着对她说:
秋月,我们回家吧。
沈秋月最终一个人回了国。
回到了那个充满她们回忆的小房子。
阳台的花,还在开。
厨房里的餐具,还是两人份。
衣柜里,还挂着林惜缘的衣服。
床头,还放着那张樱花树下的照片。
照片里,沈秋月没有看镜头,只看着镜头前的人。
那是她一辈子,唯一的视线。
日子还是一天一天地过。
沈秋月依旧会早起,依旧会做两人份的早餐,依旧会习惯性地在床头放一杯温好的水。
只是再也没有人,会在她快要吻下来的时候睁开眼,再也没有人会赖在她怀里撒娇。
她再也没有爱过别人。
再也没有想过结婚。
因为她的妻子,在结婚前一夜,永远留在了那个温柔的海边清晨。
留在了她二十七岁的样子。
留在了她最爱她、她也最爱她的那一年。
有人问沈秋月,后悔吗。
明明差一点,就可以圆满。
沈秋月只是轻轻摇头。
不后悔。
她庆幸,在林惜缘最后的日子里,她一直陪着。
庆幸她们曾经那么用力地爱过,庆幸她们拥有过那么多温柔的时光。
庆幸她们相遇,庆幸她们没有放开彼此,庆幸她们用尽全力,爱过一场。
只是遗憾。
遗憾到,一辈子都放不下。
后来很多年很多年过去,沈秋月老了。
头发白了,皱纹深了,走路也慢慢变慢了。
她还是住在那个小房子里,阳台的花,一年一年开得很好。
每到樱花盛开的时候,她都会一个人,去楼下站一会儿。
像当年一样,站在樱花树下。
风一吹,花瓣落得满身都是。
她会轻轻伸出手,像是握住什么一样,轻声说:
“惜缘,我好想你。”
“又一年春天了。”
“你不在,春天都不温柔了。”
“你说过,我们会一天比一天好。”
“你说过,一辈子都在。”
“你说过,永不分离。”
“我等了你一辈子。”
“一辈子,都快过完了。”
“你什么时候,来接我回家。”
阳光落在她苍老的脸上,温柔得像当年那个人的目光。
这一生,沈秋月没有再爱上任何人。
她把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爱,所有的余生,全都留给了那个在结婚前夜,安静离开她的女孩。
她们没有婚礼。
没有证书。
没有名分。
没有一起变老。
可她们之间的爱,比任何婚姻都长久,比任何誓言都坚定。
从心动,到白首。
从相遇,到离世。
从人间,到永恒。
林惜缘永远是沈秋月的妻子。
沈秋月永远是林惜缘的余生。
日子是真的会越磨越软。
只是这一次,磨掉的不是棱角,是思念。
磨到最后,只剩下一辈子的痛,和一辈子的爱。
岁岁年年,朝朝暮暮。
人间不见,梦里相逢。
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