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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潮湿的旧账 九月的H市 ...

  •   九月的H市,阴雨连绵。

      这座城市每到秋天就会陷入一种漫长的潮湿,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底下往上浸泡。空气里带着梧桐叶腐烂后特有的苦涩木质香,浸得连呼吸都显得沉重。学海路上的梧桐还没有全黄,只是叶尖开始焦褐,被雨水打得贴在石板路上,踩上去发出一种湿漉漉的闷响。

      周航是在早上七点四十五分冲进华脊医院骨科一号诊室的。

      他刚下大夜班,怀里抱着两本厚得能砸死人的《脊柱外科学》,白大褂领口歪着,头发乱得像个鸡窝,昨晚连续十四个小时夜班导致他眼底两抹乌青深得像是用墨汁直接涂上去的。他在门口停了一秒,喘了口气,然后推开门,看见了预料之中的画面。
      林予坐在那把有些掉皮的黑色旋转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一张MRI胶片。

      诊室里的日光灯有一盏坏了半个月,电流偶尔发出滋滋的挣扎声。剩下的灯光打在林予侧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极其冷硬。他今天没穿白大褂,而是一件黑色连帽卫衣,袖口推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利落、透着冷感的小臂。
      他的手指修长且稳,夹着胶片的姿势专注得近乎冷漠。

      "林哥"周航把书往桌上一放,发出沉闷的一声,"严老在主任群里发火了。说今天上午的术前讨论要是谁敢迟到,今年的手术配额直接砍半,全部下放到社区义诊去。”

      “嗯。”林予没动,眼神依旧钉在胶片上。

      “你听见了吗?严老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听见了。”林予终于把胶片从看片灯上取下来,动作利落。

      周航深吸一口气,走到他旁边,低头去看那张胶片。L4-L5椎间盘,中度突出,神经根受压,影像上看着有点唬人,但其实……

      "这个病人不用开刀吧?"周航说。

      "指征不够,保守治疗是首选。"林予把胶片从看片灯上取下来,夹回病历袋,"但他要求开。他说他一个朋友就是这个毛病,做完手术直接好了,走路带风,现在在广场上打太极。"

      周航沉默了一秒,"那你怎么跟他说的?"

      "我说你朋友能走路带风有两个可能,一是本来就不严重,二是他在骗你。"林予站起身,拿起白大褂,一边穿一边往外走,"然后他要投诉我。"

      周航沉默了一秒,心说也就林予敢这么跟病人说话,"然后呢?"

      "然后我把他的片子拿给严老看,严老说,这个不用开,保守治疗,回家贴膏药。病人听了严老的,决定不投诉我了,改去投诉严老。"

      周航:"……严老知道吗?"

      "他现在应该正在接那个投诉电话。"林予扣好白大褂最上面一颗扣子,从卫衣男孩到外科医生的切换只需一秒完成,"走吧,别让严老在火头上看见你迟到。"

      他们两个穿过骨科走廊往会议室方向走。华脊医院的骨科走廊在早上是最吵的,推床的滚轮声,家属的低声交谈,护士站的打印机发出的哒哒声,偶尔混进来一声手机铃响,然后被迅速掐断。林予走路很快,但步伐沉稳,周围的噪音好像在他经过的时候会自动绕道,他是那种人群里不用刻意就会形成一小块真空地带的人。

      “对了林哥,”周航一边小跑跟着,一边刷着手机里的讲座通知,“你知道今天下午H大有个跨学科讲座吗?下午两点,文史楼阶梯教室。历史系的特聘研究员,刚从柏林回来的。听说是陈平校长亲自发的邀请函呢。"

      "历史系。"林予语气平淡,"跟我有什么关系?"

      "严老说了,骨科要去两个人旁听。他说骨科医生只知道接骨头迟早变成木匠,得学点人文关怀。"周航一脸苦相,“赵博猜拳赢了,所以我得去。”

      "所以你要拉我一起去受难?"

      "林哥,同甘共苦。"林予没说话,但也没拒绝。他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严厉坐在主位上,眼神从门口扫过来,像一把钝刀往人心上刮了一下。

      "九点整,差三分钟。"严厉看了一眼表,"下次再晚,罚去急诊值夜。"

      林予在最后一排坐下,周航挨着他坐,赵博从对面挤过来一个"你终于来了"的眼神,然后把一份术前讨论资料悄悄推过来。

      林予低头翻了两页,然后在资料的空白处,极其端正地写了四个字:
      "下午几点。"

      周航心中狂喜,赶紧回了一个:两点。

      恒源大学的跨学科通识讲座安排在下午两点,地点是文史楼的阶梯大教室。

      这栋楼是H大最老的建筑之一,红砖外墙被几十年的雨水泡得发暗,楼道里的木质扶手已经磨得发亮,外廊木地板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吱呀的呻吟。H大的学生私下里叫它"老棺材",但每次讲座都坐得满满当当,因为这里说话的声音会被高高的穹顶放大回荡,带来一种莫名其妙的庄严感,像是任何一句话说出来都会变得很重要。

      林予和周航到的时候,教室已经坐了大半。

      前排是历史系的学生和老师,人手一个笔记本,神情肃穆,偶尔低声交谈,那种压抑的兴奋感像是在等待一场重要的见面会。

      中间几排零星坐着其他院系的学生,有人在刷手机,有人在低头补昨晚没写完的作业,还有一个女生已经在书后面靠着睡着了,悠长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意外地和谐。

      林予和周航坐在不起眼的最后一排里。

      周航把急救药箱放在腿上,这是他这种规培生随时随地都要带着的标配,贴着华脊医院的红十字标志,往哪儿一放就格外显眼。旁边历史系的一个男生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把视线落在周航那张标准"规培生面容"上,若有所思地往旁边挪了挪——大概是担心传染。

      林予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扫了一眼讲台。
      讲台上还没有人。
      他拿出钢笔,翻开随身携带的黑色小本子,开始梳理那个投诉他的病人的病史。对他而言,这讲座不过是换个地方加班,顺便躲开严老的碎碎念。

      两点整。
      教室里的嘈杂声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骤然安静下来。

      林予没有抬头。但他停笔了。

      空气里出现了一种极度的压迫感,那是某种类似于外科医生对异常生理状况的本能感知。某种熟悉且让他心口发沉的气息,正顺着那些吱呀作响的地板一点点蔓延过来。

      他缓缓抬起眼。
      讲台上站着一个男人。

      沈淮。
      这个名字在林予的舌尖上滚过七年,此时终于变成了一个真实存在的影像。

      林予后来想了很多次,他时隔多年第一眼看见沈淮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是什么。他想来想去,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他那一刻想的大概是:这个人的站姿有问题。

      沈淮穿了一件冷灰色的斜纹衬衫,领口最上方的扣子一丝不苟地扣着,那种挺括的布料把他的肩线衬得很宽,却又因为他整个人太瘦,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失衡感。他戴着一副极细的银边眼镜,在冷白的灯光下,镜片的边缘折射出一道细碎的光。他的皮肤很白,是那种长期不见阳光的室内生物才会有的冷白,甚至能在手腕内侧看见几道青色的血管,像是被什么人用极细的墨线描上去的。

      他走到讲台前,不急不缓地从公文包里取出讲义,每一张纸放下去,边缘都必须与讲台边线平行,那个动作重复了三次,直到完全对齐才停手。

      林予在心里默默下了第一组判断:强迫倾向,严重焦虑,长期睡眠不足导致的自主神经紊乱。

      然后他的视线从沈淮的脸往下移,移过他的颈部,移过被衬衫遮住的肩膀,最终落在了一个旁人绝对不会注意到的细节上。
      沈淮站立的时候,重心微微偏向右侧,左脚的承重比右脚少了将近三成,脊椎在衬衫下有一个极其细微,但在林予这种人眼里清晰得像是用荧光笔画出来的侧弯弧度。
      那不是先天的。

      林予停住了他随访记录的书写,重新拿起钢笔,在本子的新一页上,慢条斯理地写下了一行字:
      颈4-5,腰2-3,双侧。长期代偿,最少七年。

      "我是沈淮。"
      台上的男人开口了。嗓音出乎意料地低,带着一种由于常年与纸墨为伍而形成的干涩感。却又因为那种极致的克制,产生了一种让人想要侧耳的清冷质感。教室里的隔音不好,但不知为何,那个声音没有被穹顶放大,而是直接沉进了空气里,像一枚石子落入深水。

      沈淮的视线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终在最后一排短暂停留。
      林予清晰地看到,沈淮握着翻页笔的手指,在那一秒猛地收紧,骨节由于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
      沈淮认出他了。

      但沈淮没有停,他只是移开了目光,声音冷淡如常:"今天我们不谈宏大的历史叙事,我们谈一件具体的事——一根骨头。"

      沈淮转身,大屏幕上亮起一张图片,那是一张泛黄的古简拓片,上面的文字密密麻麻,在投影灯的照射下泛出一种陈旧的、带着霉斑气息的棕黄色。

      "这是大雍朝《神武狱志》的残卷,现存于柏林国家图书馆东亚特藏室,是目前大雍朝司法体系研究中保存最完好的原始文献之一。"沈淮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表演性的起伏,"其中一段关于'折胫术'的描述,引发了学术界长达二十年的争论。"

      他点击翻页,下一张幻灯片是一幅骨骼的拓印图;一根残缺的胫骨,断口处参差不齐,轮廓在投影灯下显得有些模糊。
      "学术界的主流观点认为,这是一种钝性击打导致的骨折,执行者通过暴力手段直接将受害者的腿骨击断,以此作为一种极端的威慑手段。但关于这种判断,我有不同的看法"

      "沈老师。"

      一个声音从最后排响起来。

      声音不高也不急,但就是带着某种天生的穿透力,像一枚钉子不紧不慢地往墙里嵌,嵌进去了,你却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动的手。

      前排的历史系学生齐刷刷地回头。周航手里的笔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弯腰捡起来,顺势低声咬牙:"林哥你干嘛。"

      林予已经举起手,手肘支在桌上,懒洋洋的姿势里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侵略感。

      沈淮讲课的动作停住了。
      他没有立刻说"请讲",而是在那个短暂的停顿里,隔着整个教室的距离,把视线落在了最后排那个举着手的穿黑色卫衣男人身上。

      从他所站的位置望过去,那个人坐在阴影里,只有侧脸和那只举着的手被走廊漏进来的光打亮,轮廓硬朗,眼神直接,带着一种让沈淮下意识想要收紧手指的东西。

      林予的眼神直接、锐利,带着一种不加任何修饰的审视感。
      沈淮觉得,自己像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林予用目光生生剥开了那层名为“沈教授”的皮。

      "请讲。"沈淮说,声音平稳,甚至比刚才更冷了一度。

      "那张拓印图,你看走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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