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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波浪线 像海平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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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结束那天晚上,任月珩发现唐涔郡在用那个热水瓶。
不是他自己买的。
是任月珩买的,因为原先的那个用旧的红色热水瓶被他不小心摔坏了。
任月珩还记得三天前的晚上,他手忙脚乱地碰倒了热水瓶,开水洒了一地,不过幸好没有洒在他身上。
结果就是他匆匆忙忙地打扫干净,匆匆忙忙地去市场买了个新的,匆匆忙忙地在上面划了跟原来一样的划痕。
还收获了一个崭新的伤口,在右手中指上,已经用创可贴贴好了。
唐涔郡还是和以前一样,一声不吭地拧开瓶盖,再将水倒入杯子。
任月珩坐在书桌前,托着腮,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目光却落在唐涔郡喝水的动作上。
他忽然很想问问对方有没有发现热水瓶换了,但是他没有。每每面对唐涔郡时,他的嘴偶尔就会被粘住,说不出话。
难道是我平时吃太多糯叽叽了?
就在任月珩准备继续埋怨自己时,唐涔郡放下水杯拿起衣服去卫生间了。
任月珩的目光一直到唐涔郡关门发出“啪”的一声响才停止自动追踪。
唉。
三周。
整整三周。
一直熬到整个军训结束,他们还是这个不熟又尴尬的状态。
三周前,当任月珩带着练习了无数次的完美无瑕的笑容踏入306寝室,看见了那个一如往常的冷峻的侧脸时,就明白了这一定一定是一场灾难片。
当时的他立马就怔住了,随后才有些讪讪地打招呼,却换来一个极其轻微的点头。
任月珩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但想起高中的事,还是被一盆凉水浇灭了。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更何况本来人家唐涔郡也没做错什么。
可就是这一忍,便过了三周,唐涔郡和他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基本的交流也就见了面点点头尴尬一下。
就在他继续品尝苦味回忆时,唐涔郡洗好出来了,头发还滴着水。
任月珩此时已经趴在床上了,面朝墙壁,装作早已睡着。
唐涔郡自然没说话,但眼神好像在任月珩身上留了一瞬,随后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
任月珩露在外面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过了很久,久到他真的快要睡着了。
黑暗里,唐涔郡忽然开口:
“创可贴。”
“……超市里有防水款。”
任月珩猛地睁开眼,心里好似放了鞭炮一样吵得他再也无法入睡。
他没有回答,只是悄悄把露在外面的手收回被子里,但心脏仍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原来他看到了……”任月珩喃喃道。
当天晚上,任月珩成功地失眠了。
唐涔郡很晚才恋恋不舍地放下书上床睡觉,任月珩也直到听见他的呼吸声才敢翻身。
黑暗里,他看着唐涔郡的背影胡思乱想。
不是因为唐涔郡的一句话,是因为“唐涔郡看见自己受伤”这件事,任月珩翻来覆去想了二十多分钟。
他还想到了高三时写的那封道歉信。
当时他写了十几遍,都觉得不够好、不够真诚。最完整的那一封,他拿起来观摩了十几分钟,最终还是光荣地将它随便塞在了书里,没敢送出去。
如果送出去,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任月珩摇摇头,倒不如问如果一开始没有发生那些事,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最后,还是身体胜过了心理,任月珩的眼皮再也睁不开来……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照在任月珩的脸上,他迷糊地伸手挡了挡,他忍住没打哈欠,随后下意识地偏头望向对面。
唐涔郡已经起床了,背对着他在书桌前写着什么。
任月珩忙闭眼装睡,然后便听到很轻的、撕便利贴的声音。
等到唐涔郡起身,听到关门声的那一刻,任月珩才猛地起身,望向唐涔郡的书桌。
他快速地穿好衣服,假装自己在找东西,但实际上却一步一步走向唐涔郡的书桌。
意料之中,没有那个便利贴,但热水瓶也不在。任月珩左看看右看看,才发现热水瓶被挂在了阳台旁。
任月珩没动,就这样站在原地挂机。
他这是什么意思?
是知道热水瓶是我买的,不想欠我什么?还是……
任月珩不敢再多想。
他动了动手,摸到了自己右手中指,创可贴还贴着,但边已经翘起来了。
“超市里有防水款。”
唐涔郡昨晚顺口的一句话忽然出现在他脑子里。不是命令,不是关系,只是陈述事实。
但任月珩记了一整晚。
于是任月珩来到书桌前坐下,抽出抽屉,拿出了一盒创可贴,但不是防水款。
他轻轻地拆开,把旧的换下了。
七点多的时候,唐涔郡回来,不光脸上冒汗,手里还多了一个塑料袋。
任月珩赶忙低下头假装自己在看手机,他本以为唐涔郡不会再回来了。
唐涔郡开门看见任月珩还在时,愣了一下。接着走进屋从他身边经过时,顺手把塑料袋放在他桌子上,然后才坐回自己那边,翻开书复习。
任月珩硬是等了五秒,才“漫不经心”地看过去。
袋子里的是透明的防水款创可贴,超市里最普通的那种,和他昨晚说的一模一样。
那张被他撕掉的便利贴就贴在创可贴盒子的正上方。
任月珩拿出来看,上面什么字也没有写,但是画了一条漂亮的波浪线,结尾顿了一下,点了个点。
像海。
海平面。
任月珩看着那道波浪线,再一次想起高三时那封写了十几遍的信。
他以为他永远也学不会把话说出口,但现在他发现——
有些人,不用开口,也能收到回音。
但他却不敢收。
他嘴唇微张,轻声开口,“……谢谢,我收下了。”
紧接着那盒创可贴连带着便利贴就被他放到了抽屉的最深处。
唐涔郡没有开口,仍然在翻页,发出沙沙声。
就在任月珩觉得他不会开口了,想要打哈哈把这片尴尬糊弄过时,他反倒点点头,轻声“嗯”了一下。
任月珩有些小窃喜。
“你……今天有什么课?”任月珩自顾自地问,“我有一节表演课和一节声乐课”中午要一起吃饭吗?他没问出口。
“三节课,两节理论课,一节实验课。”唐涔郡回答。
“喔……”
八点一到,唐涔郡就出门了,任月珩的课也在这个时间,所以也跟着出去了。
演艺楼因为太吵太闹,和医学楼在两个不同的方向。
任月珩开学时因为离演艺楼近的寝室没有床位了,于是被分到了离医学楼近的寝室,成功地和曾经的死对头成为了室友,还非常诡异地是双人间,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但现在离到分叉口还有一段距离,任月珩和唐涔郡一前一后地在这条银杏大道上走着。
一声呼喊打破了两人独处时常有的寂寞。
“月珩!就等你呢!”竹清柳站在路口,一边呼唤任月珩一边挥手,旁边站着李见薇。
“啊,来了!”任月珩加快了速度。
“哎,这么恋恋不舍?还回头望你室友啊。”竹清柳一把揽过任月珩,调侃道。
任月珩有些喘不过气,推开了竹清柳,“什么啊?我没有——”
等到他有意识地回头望过去时,唐涔郡已经在通向医学楼的路上走远了。
我还没跟他道别呢……
任月珩闷闷地想。
“好了好了,快走吧,”李见薇开口提醒,“别忘了第一节是谁的课!”
竹清柳惊恐,“老、老王……!”
任月珩无奈笑道,“什么老王,没礼貌,要叫王姐。”换来的却是竹清柳变本加厉的老王老王老王老王老王……
于是李见薇的拳头落在了竹清柳的肩上。
“幼不幼稚!”李见薇咬牙切齿,“王姐的理论课要是迟到我们就玩完了,快走!”
竹清柳是任月珩开学第一天坐在教室里认识的一个很外向的北方大男孩,而李见薇是竹清柳介绍给他的。
谁也不能想象开朗大男孩和娇蛮大女孩到底是怎么玩成好朋友的。
竹清柳说是某一个晚上吃烧烤时碰到的,当时喝醉了的李见薇硬拉着他比谁酒量大,她的姐妹们怎么拉也拉不住她。当晚竹清柳光荣地没喝过李见薇。
第二天李见薇找到竹清柳道歉,惊讶地发现对方和自己同专业……
于是三个人现在玩成了表演系著名三人组。
竹清柳瘪瘪嘴,委屈地跟上任月珩和李见薇的步伐走了。
“月珩天天都跟帅气又冷淡的室友一起走,薇薇怎么看?”竹清柳贱兮兮地调侃。
“呃…也没有天天一起走……”任月珩有些尴尬,“今天只是碰巧……毕竟又没有和你们一起去食堂吃饭,只能在寝室里坐着玩手机,刚好他大概没有早班,晨跑完之后就回寝室看书了……”
“我能怎么看?还能用鼻子看啊?”李见薇吐槽。
“啊啊啊!我今晚不熬夜打瓦了!”竹清柳怒吼,“明早一起吃早饭!不能让冷面木头独占我们珩宝!”
什么冷面木头,那就是一条深海咸鱼,高兴了点点头,不高兴都懒得看你一眼。
任月珩在心里吐槽。
“什么独占不独占的,”任月珩笑道,“瞎扯。”旁边传来李见薇的一句“珩宝也是你能叫的?”
“欸,我们饭呢?”李见薇伸手,“说好不去食堂陪你走路,请我们吃比比赞面包。”
六目相对,又一片寂静。
“竹!清!柳!”
……
任月珩扶额,熬过了与高冷室友的独处,谁曾想又熬到了傻卵朋友带来的饿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