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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地铁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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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铁中途停靠一站,车箱人少了些。
靠门的座位上有两个少年并排而坐。一个怀里抱着球拍包,头歪在一边昏昏欲睡,另一个盯着正对面小屏幕里的新闻,在身旁人脑袋碰到他肩膀前抬手托住,轻轻摆正,靠回椅背。
“下一站,人民会堂站。”
车箱内广播响起,李杨晚视线移到闻长安身上,看了看,默默转回脑袋,继续盯着屏幕里的画面。
地铁继续行进,离终点站越来越近。
车上拉行礼箱的人很多。立着的,坐着的;大的,小的;焦急的,悠闲的,无一不是要在终点站下车后进入青岛站的。
没人知道这些人要去往哪里,也许是回乡,也许是离乡,也许哪里都不去。
到站前李杨晚叫醒闻长安。闻长安迷迷糊糊间听到车箱的广播,猛地惊醒起身却被早有预料的李杨晚拉住手腕。
“已经过站了,着急没用。”
闻长安坐下拍拍心口:“下意识反应而已。”他看向李杨晚,问:“你也睡着了?
李杨晚没说话。
等地铁停稳,他拉着闻长安下车。反方向的地铁还没来,他们在等车的地方坐下。
李杨晚此时才回答他:“没有。看你的睡得熟没叫。”
轻飘飘地一句话,夹在地铁站独有的寒气里,如幽灵一般,神不知鬼不觉,钻进听它的人心里。
闻长安看向他,不可置信地问:“就因为这个?”
是想让我多睡会儿的意思吗?闻长安想。
李杨晚没回答,从闻长安那里拿过包提在手里,盯着黑漆漆的隧道看。
片刻后,他说起下周二模考试的事,问闻长安准备好了吗,有没有信心。
“就……那样吧。反正不会白白浪费你给我的补习。”闻长安回答。
旁边人又没说话。
低头,抬头,看向他又看向车来的方向,地铁还没出现,包的拉链在李杨晚手中拉开又被关上,像水龙头里流出的水,哗哗地响。
“待会有事吗?”闻长安突然问他。
拉链声停,李杨晚看向闻长安:“没有。”
“陪我坐地铁。”
闻长安直勾勾盯着他眼睛,深褐色眸子里可以清晰看见李杨晚的面容。
“好。”
“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这么说?”
闻长安希望他会问,问本来就是要一起坐地铁回家的,为什么还要提这个要求。
李杨晚问他:“为什么这么说?”
“我要坐到终点站。”
他的手试探着越过泾渭分明的座位间隔线,身体没动,声音却在向李杨晚靠近。
心中不禁数起数,他想,要多长时间,才能真正靠近。
1……
“我一直好奇坐到终点站是什么感觉。以前有过这个想法,想一口气坐到终点站看看,但每次中途到站开门就会莫名有种拉力把我拽下车。”
李杨晚不明白他在想什么,现在的终点站和另一个终点站都是一样的,只不过一个在北边,一个在南边。
他说:“我们现在已经在终点站了。”
2……
闻长安摇头:“不一样,感觉不一样。我们现在在这里是因为我们坐过站了,去另一个终点站的话是我们本来就要去哪里。心情不同知道吗?心情很重要。”
3……
李杨晚笑了笑,望了下车来的方向,单肩背好球拍包,起身时自然而然地拉住一直出现在身旁的手。
“那走吧!”
我找住你了。
手心里毫无征兆传来的温热让闻长安脸色刷地红遍,从耳朵到脖根,一个地方都没放过。
隧道一头传来亮光,轰隆隆地透过玻璃门传来,接着,是忽悠悠驶来的地铁。
闻长安没敢抬头,压低帽檐,视线落在反光的地板上,心跳如一闪而过再一闪而过的车箱。
他慌了神,问李杨晚:“去哪里?”
“去你要去的地方。”
地铁停稳,车门开启带来一阵凉风,衣角被扑扑吹起,他的心也在风里鸣叫着扑通乱跳。
他们找了相邻的位置并肩坐下,和来时一样,又和来时不一样。
就这样,静静坐着,怀着坦克不安的心去往从前错过的地方,慢慢地走,慢慢地到达。
下次,如果真的可以,最好别有下次。
站点变化,从终点站到终点站的路线,车门开启的21次,座位对面的屏幕,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运行着。但刚刚,在太阳看不见的地下,它们一起见证了一场悸动的少年心事。
车箱里李杨晚从始至终没有松开闻长安的手。
人多时藏在背后,人少时放在腿边。
他并没有要松开的打算,闻长安有几次想要抽回,但无一例外都是被李杨晚握的更紧。
“又不是不认识回家的路,不用牵。”
上次他们牵手是在海边,上上次是在无人的雪夜,再往上,或者说,再往下,就是现在。
其实被他拉手闻长安心里挺开心的,可偏偏太开心了,反而有些不知所措,想抽回手平复下内心。
对面小屏幕被人挡住,李杨晚侧头看向垂着头发呆的闻长安,别过脸,视线落在闻长安身侧的扶手上,表面风平浪静,但心里有一万头鹿在冲撞,一万只鸡在打鸣,乱的像动物开大会。
尽管终点站没有什么特别的,但他们一起到达过,这就是最特别的。
和人流一起下车,又随人流一起上车,这次他们的目的地是家。
到南江巷口时已经接近5点。
巷子里开进辆小货车,堵在道上让其他车辆没法开进也没法开出,好在车两边留出了一米多宽的缝能让行人通过。
车边有两个男人正在呼哧呼哧往闲置已久的老楼里搬家具,像两头熊抱着自己的过冬食物。
他们站在巷子口往里看,金轩华躺在老藤椅上边听迷你收音机里的戏曲,边举着报纸读,两条胳膊螃蟹似的架在胸前。简直是理想中的老年退休生活,整天干些自己喜欢的事,退休金到点打账。
闻长安伸手按灭他的小收音机,扒拉报纸露出金轩华布满褶皱的脸,问他:“老头,那干什么的?”
金轩华不悦地放下报纸,摆摆手叫喊:“你傻吗?家具都搬来了,当然是要住了。”
被他一喊,闻长安皱起眉来,打开他的小收音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调高音量举到他耳边。
“哎呦!快关了!我老骨头要散架了!”金轩华双手捂耳大喊。
戏曲声直直钻进他耳朵,震动的时候心都在打雷。
闻长安趴在他另一只耳边喊:“你说什么?大点声,我听不清!”
“你是我祖宗!快关掉,快关掉!”
“啪嗒”一声,震耳的戏声消失。
闻长安看着金轩华吃瘪的样子捧腹大笑,李杨晚站在他身后乐得脸都有点僵。
金轩华起身,曲着根手指在闻长安额上推了推,力道不大,但他皮包骨的指节硌得闻长安额上发红。
“你们两个小娃娃捉弄我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子,还有脸笑。”
用指节推完闻长安,伸直手指又指向他身后的李杨晚,“小杨也笑!我看你就是和长安待在一起的时间太久,被他带坏了。”
“老头,你有意见吗!?”
“不敢不敢,可不敢对小祖宗有意见。”
李杨晚插了句:“巷子来新人了?不是说那栋老楼的房东不肯卖也不肯租吗?”
闻长安仰身望了眼巷子,发现正在被搬进家具的楼正是路老太家的房子。
小时候他常听巷子里的其他老人讲路老太的事,无一例外不是说她奇怪的,现在想来路老太真名叫什么好像都不知道。
金轩华也跟着闻长安往巷子里望了眼,看完转回身躺回他情有独钟的老藤椅上,抖抖手里的报纸,阖眼,“路老太去国外十几年没回来过,也许早就在那边定居了。”
闻长安“哦”一声,李杨晚却问起来:“路老太是谁?”
也对,闻长安光着屁股满巷子跑、围着老人们转圈的时候李杨晚还不知道缩在哪间出租房里饿一顿饱一顿呢。
“就是楼的房东,听说十几年前没了老伴,被她孩子接去国外了。我也没见过她。”闻长安说:“回家吧,顺便看看我们的新邻居。”
走前他趁金轩华闭着眼冲他做了个鬼脸。
“走了,老头。”
李杨晚晃晃手,完全一副乖孩子样。
“金爷爷再见。”
椅子上假寐的金轩华没看见闻长安的鬼脸,倒被听见谈话声迟迟而出的金翠瞧了去,笑笑也没说什么。
货车边,车上的家具行礼搬的差不多,看着像雇主的那个男人从屋里出来递给穿工作服的男人一瓶矿泉水,两人坐在院里聊了起来。
迎面走来两个人,定睛一看发现是青瑾安和她妈妈青阔。
和安子不一样,青阔胆子小的很,不过倒像她的名字,天天不出门,活在门里,偶尔出一次门也是在巷子附近转两圈就回家。
可以说,在路上偶遇青阔的概率比1+1算出等于11的概率还低。
因为这事安子没少操心。
天天在学校里跟班里人商量怎么才能让她妈妈多出门溜达溜达,得到最有用的办法就是像李杨晚和闻长安一样——养一条狗!但这个办法实现的机率办零,因为青阔对狗毛过敏啊!
结果现在他们在路上偶遇青阔了!
安子和青阔走到面前时闻长安热情地打招呼:“青姨好!”
“青姨好。”李杨晚手在脸边晃晃,笑着说。
“小杨,长安……你们好,你们好。”
说完青阔刷地一下躲到安子身后,只露出一对扑闪扑闪的大眼睛,“好久没见了……”
青阔挤出个微笑,双手死死抓住安子的衣角,身体一个劲往她身后缩,唇被咬得发白,好像下一秒就会眼冒金星,晕倒在三人面前。
此刻她无比希望自己会隐身或者瞬移,让他们看不见她。
安子抬手在身前往后指了指,低声对他们说:“你们快走,我妈社恐晚期。”
“哦!”闻长安恍然大悟,故意提高音量,“李杨晚,爸妈在家等我回去吃饭呢!快走吧!”
李杨晚被他逗地笑了下,也提高音量说:“那走吧,别让爸妈等太久。”
安子向他们眨眨眼以示感谢,侧身让道。
他们同样侧身穿过看似狭窄的车边缝隙,路过安子时昂头挺胸,连余光都没落在青阔身上。
青阔瞥见他们走远才从安子身后冒出来,看到前路没人才让安子继续走。
安子无奈,拖长语气吐槽:“妈——太夸张了——我们好不容易一起出来吃饭,放松点——”
青阔:“谨慎!”
刚刚4人的一番谈话被坐在老楼小院里的男人听见,在李杨晚和闻长安走远时,他的目光也跟着走远,直到看见他们进入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