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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雪落到所有人身上(1) 元旦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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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刚过,斯德哥尔摩就钻进了一年里最冷的日子。
白天短得像一声叹息,只有三四个小时的光,剩下的全是漫长的夜。雪一场接一场地落,积起来,冻住,又被新雪覆盖。老城的石板路滑得人站不稳,国王花园的冰场从早开到晚,裹成球的孩子在上面跌跌撞撞,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滑。
彭大玖从地铁站出来,把围巾往上拽了拽,挡住半张脸。风从梅拉伦湖上刮过来,刀子似的。他缩着脖子往公寓走,手插在口袋里,摸到手机震了一下。
是妈妈的消息:
“大玖,妈妈明天到斯德哥尔摩。有空吗?有事找你。”
他站在风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妈妈要来。
上一次见面是去年夏天,他回国待了两周。那时家里还算太平——爸爸妈妈各过各的,见面不说话,但至少还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走的时候妈妈送他到机场,抱着他说“妈只有你了”,眼眶红了,但没哭。
他知道妈妈过得不好。被那个女人折腾得精疲力尽,最后成了爸爸嘴里“疯女人”。
他也知道自己帮不上忙。更知道妈妈这一趟来是为了什么。
他打了两个字发出去:“有空。”
第二天,他在中央火车站接到了妈妈。
一个月不见,她又瘦了一圈。穿着那件旧羽绒服,脸被北风吹得通红,拎着一个小行李箱,站在出口四处张望。看见他的时候,她笑了一下——很努力的一个笑,嘴角却僵着。
“妈。”他走过去,接过箱子,“走吧,外面冷。”
妈妈点点头,跟在他旁边,一路没说话。
地铁上,她只是看着窗外的雪,看着车厢里沉默的北欧人,看着这个和国内完全不一样的世界。彭大玖也不知道说什么,就那么坐着,听着铁轨哐当哐当的声响,像是替他们说着什么。
到了公寓,他把妈妈的行李放下,去厨房烧水。出来的时候,妈妈已经坐在他那张小沙发上,望着窗外的雪发呆。
“妈,喝水。”
妈妈接过杯子,捧在手里,没喝。
“大玖。”她开口,声音有些哑,“妈妈这次来,是想跟你说件事。”
彭大玖在她对面坐下。
“你爸他……”妈妈顿了顿,“要离婚。”
窗外的雪还在下。暖气片嗒嗒地响。厨房里的水壶发出细微的嗡鸣。
彭大玖没说话。
“他早就想离了。”妈妈继续说,声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那个女的——他年轻时候那个初恋,离婚了,带着孩子回来找他。他说这辈子就对不起我一个人,但他不能对不起自己。”
彭大玖还是没说话。
“他什么都不给我。房子不给,钱不给。”妈妈的声音开始发抖,“逼我签字,逼我净身出户,还不让我闹,不让跟他争公司,不让我在外面说他一句坏话。他要娶那个女人进门,还要把她儿子接过来,让那个女人的儿子,拿走本该属于我父亲的一切……让我签字,让我签字!”
她的情绪像被撕开的口子,一下子涌了出来。
彭大玖抬起头,看着她。
妈妈也看着他。那眼神像饥饿的老鹰盯着一只弱小的兔子。
“我跟他三十年。”她说,“最后他给我的,是让我自己走,净身出户。”
她抬手将杯子砸向彭大玖,热水泼了一地,顺着地板缝隙漫开,在雪后惨白的光里,积成一面面碎镜,照着这个家支离破碎的模样。
彭大玖移开了视线。
“说话啊!哑巴了?!,死废物。”
妈妈的声音尖锐又嘶哑。
彭大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痰糊住了。
“他还说——”妈妈忽然静下来,声音轻得像雪落在窗玻璃上,“要停你的生活费。”
“他说你大了,该自己挣钱了。说他这些年供你读书,对得起你了。”妈妈转过头看他,眼睛像柏林冬天不散的大雾,雾散之后,只剩彻骨的凛冬。“大玖,你当时高考就应该争点气的。”
“妈……”
“啪——”
清脆的耳光,在狭小的屋子里撞出一声空响。
妈妈垂着头,声音碎得不成调:“他不给钱,我没本事抓不住男人,你没本事争不到东西……我们什么都没了……”
妈妈又病了。
他跌跌撞撞的爬过去,穿起名为母爱的湿棉袄。
“妈。”他贴在她耳边,声音很轻,“我在。我一直在。”
妈妈看着他,眼泪终于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