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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1、
      她别过头去的时候,看见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眉目平静,像一潭死水。
      身后是他克制的呼吸声。这个向来把姿态端得高高在上的兽人,此刻竟连气息都在发颤。她没回头,却从玻璃的暗影里瞥见他的眼眶——湿了,睫毛轻轻抖着,像暴雨前被风刮乱的苇草。
      窗外的暮色沉了下来,将室内染成一片暧昧的灰蓝。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连同那对低垂的、覆着短绒的耳朵一同没入暗处。尾巴也无精打采地贴着地砖,尾尖那一小撮白毛沾了尘。
      她盯着墙角那盆半死的绿萝,不去看他。
      “抱歉。”她说。
      两个字,轻得像落灰。
      他没有出声。沉默像一堵墙,横亘在他们之间。她想,这样也好。
      她第一次见他,是三年前的冬市。
      彼时她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只远远看见人群围成一圈,起哄声里夹杂着铁链拖地的刺响。一个兽人少年跪在雪地里,颈上套着奴环,皮毛脏污得看不出原色,脊背却挺得笔直。
      有人往他脚下扔半块馕饼,像喂一条狗。
      他没有捡。
      后来她才知道,那场“拍卖”是假的。是他与人合谋演的一出戏,目标是她那位身居高位的叔父。而她,不过是一枚恰好路过的棋子。
      ——她是在很久以后才拼凑出全部的真相。
      那时她已会在他执勤归来的傍晚,替他留一盏灯,会把炖好的肉汤用小火煨着,会在他深夜归来时假装睡着,从睫毛缝隙里看他轻手轻脚替她掖被角。
      那双金色的、竖瞳微敛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像琥珀,她曾在里面见过很多种东西——疲倦、温柔、欲言又止,唯独没见过欺骗。
      她会在他受伤时,笨拙地替他包扎;会在他说“我这样的人,不值得”时,认真地看进他眼睛:“值不值得,由我说了算。”
      她说这话时,窗外正落着这一年最后一场雪。
      他别过脸,喉结滚动。她以为那是动容。
      现在想来,也许是愧疚。
      东窗事发是在一个雨天。
      叔父被停职审查,她无意间在旧档案里翻到当年的案卷。白纸黑字,证人陈述里赫然签着他的名字,日期是三年前的冬市——正是他跪在雪地里的第二天。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是被计算好的那条路径。
      她没有去质问他。只是静静喝完那盏凉透的茶。
      那晚,她没有留灯。
      他却来了。站在廊下,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发梢一滴一滴砸在地砖上。
      慢慢的,他屈膝,就这样狼狈地跪在她面前,仰头看她,说那份任务是很久以前接的,那时候他们还不是“他们”。他以为这只是一次寻常的接近目标、获取信任、适时抽身,像他此前做过的许多次一样。
      他没料到会在她替他包扎擦伤时心跳失序,没料到她深夜留在窗台的那碟点心会让他失眠整宿,没料到有朝一日自己会去求那个雇主解除契约,哪怕要付十倍违约金。
      “我本想等攒够了钱,就带你去南边。”他垂着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旧木,“那边对兽人没这么多规矩。”
      她只是看着他,像看一个曾经很熟悉的陌生人。
      她不是没有心软。他眼底的青黑做不了假,日渐消瘦的身形也是真的,就连此刻跪在地上时,尾尖仍在无意识地向她脚踝方向探去——那是兽人下意识的讨好,比任何言语都诚实。她甚至知道他把那纸解约函压在枕下,半夜睡不着时会拿出来看,纸张边缘都摸毛了。
      可是。
      可是她每次闭上眼,都会想起那些被精心设计的“偶然”——街角的偶遇,雨夜的借伞,正好空缺的护卫任务。他曾在她面前扮演得那样好,好到她以为遇见了命定之人。如今她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任务需要。他每一次温柔的注视,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究竟有几分出自本心,几分是旧日习惯的延续?
      她有些不知道哪些是真的了。
      也没有必要知道了。
      她想,她或许只是爱上了一个诞生于他、却又不是真正的他的、一个幻想。那个幻想里的他沉默寡言却心性纯良,背负苦难却不曾弯折脊梁。而真正的他为了生存可以欺骗、可以伪装、可以把真心当作待价而沽的筹码。
      她不怪他。这座城从来没有给过他做纯良之人的余地。她只是无法放任自己爱上一个她无法信任的人。
      ——信任这东西,打碎一次,就不是靠弥补能黏合的。
      他还想说,说他本想找个合适的时机坦白,说后来是真心的,说那些夜晚的每一盏灯他都记得,说他知道自己不配,但还是……
      他伸出手,想碰一碰她的袖口。
      她退后一步。
      不是愤怒。愤怒需要力气。她只是忽然觉得很累,像走了很远的路,却发现路的尽头是悬崖。
      “你利用我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铺直叙,“想过会有今天吗?”
      他的手悬在半空,像一只折翼的鸟。
      她曾以为自己爱他。
      爱他在雪地里不肯弯下的脊梁,爱他替幼童捡起滚落的药包时不自觉放轻的动作,爱他深夜执勤归来,肩章上凝着霜,却先问她冷不冷。
      可现在她知道了,那些她爱的,也许只是他的表演。
      或者说,是她自己用碎片拼凑出的幻影。
      她把那幻影贴在心上,小心翼翼地供奉,却忘了问一句:他本人,愿意做这尊神像吗?
      答案是不愿意的。
      他从未想过成为谁的信仰。他只是个在夹缝里活下来的兽人,用过一些不干净的手段,欠过一些还不清的债。后来他遇见她,开始后悔,开始想要变好,开始相信或许有人会不计前嫌地接纳他。
      可是太晚了。
      世上有些事,错过那个时机,就再难回头。
      今夜他来,是送行。
      她调任边疆的文书已经批复,三日后启程。他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追到值舍来,就为了说一句“对不起”。
      她没让他说出口。
      “我不怪你。”她对着玻璃窗说。窗上他的倒影模糊成一团暗色,像雪夜里走失的兽。“你是兽人,要在这城里活下去,本就比我难些。”
      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我宁可你怪我。”
      她终于回过头。
      他的眼睛红透了,却一滴泪也没有落。兽人不轻易哭,大约是一种本能。他只是那么看着她,仿佛要把她的轮廓刻进骨头里。
      “你要的我给不了。”她说,不是赌气,只是陈述,“我要的,你也给不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垂下了眼。
      “抱歉。”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稳了许多。
      他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一颗水珠坠下来,砸在他自己的手背上。他没有抬手去擦,只是慢慢站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好。”他说。
      尾音在空气里悬了一瞬,落下去,再没有回声。
      窗外的暮色终于完全沉了下去。
      她低头,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掐破了绿萝的一片叶子,指腹沾着冰凉的汁液,在暮色里泛着幽微的光。
      她想起三年前冬市,他也是这样跪在雪地里,面对满地的辱骂和施舍,一言不发。那时她隔着人群远远望他,心里忽然涌上一阵酸涩。
      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爱。
      那只是她对自己身为人类的愧怍、对兽人的怜悯。
      与爱情无关。
      窗外的风灌进来,带着早春料峭的寒意。她拢了拢披肩,从他身侧走过。
      他没有拦。
      走廊很长,脚步声一下一下,像落进深井的石子。她没有回头,因此不会知道,在她转过拐角的那一刻,他抬起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那里有一道旧伤。三年前冬市的第二天,他替人顶罪,被鞭笞三十。伤口早就愈合了,此刻却隐隐作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那里剥离。
      他想,原来心会记住比皮肉更久的疼。
      而她什么都不知道。
      这样就很好。
      她登上驿车那日,雪化了。
      车帘放下的瞬间,她忽然想起一个无关的细节——他腕上有一道浅疤,是幼时为保护弟妹被铁蒺藜划伤的。她曾问他还疼吗,他说不疼了。
      那时她信了。
      现在她依然愿意信。
      不是所有谎言都不可原谅。有些谎言,说的人和听的人,都太想让它成真。
      车轮辘辘,碾过薄薄的泥泞。
      她没有掀帘回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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