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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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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他跪在那里,看着她,看着那扇半开的门,看着她脚边那一小片被晨光照亮的青石地面。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他说,“我知道我把自己踩进泥里。我知道这难看,这丢人,这不像个——”
他顿了顿。
“不像想当人的样子。”
他轻轻笑了一声。很轻,很涩,像含着一口化不尽的苦药。
“可我想过了,”他说,“我想了一夜。想了一路。想了我能做的一切。”
“我不能让你不成亲。那是你的前程,你的安稳,你该有的日子。我不能让他不来,那是你该嫁的人,你该过的生活。我什么都不能。”
“我只能——”
他顿了顿。
“我只能把自己给你。”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边城特有的干燥的气息。
“你当我是什么都可以。”他说,“下人,影子,狗,什么都行。你把我放在哪里都可以。角落里,脚边上,门后头,都行。你理我也行,不理我也行。你成你的亲,过你的日子,站在他身侧,做他的妻子——”
他的声音忽然颤了一下。
“只要你别不要我。”
她终于望进他的眼睛。
他也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不像昨夜那么灼人了。暗了很多,弱了很多,像一盏快烧到尽头的灯,可还在亮着,固执地亮着。
“失去主人的小狗,”他说,“会死掉的。”
她看着他。
看着他跪着的样子,看着他乱糟糟的皮毛,看着他嘴角那丝血迹,看着他眼睛里那盏快要熄灭却还在亮着的灯。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问过他一句话:
“你是不是觉得,做错过事的人,就不配再得到任何好东西了?”
那时他说不出话。
现在她想,她大概知道答案了。
不是不配。
是不敢信。
不敢信自己还能得到,不敢信那东西会属于自己,不敢信命运会对自己网开一面。所以只能跪着,只能求着,只能把自己踩进泥里,把姿态放到最低,低到尘埃里去——
低到尘埃里,开出花来。
她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以为她会说什么,久到他开始慢慢低下头,久到他那撮白毛也开始慢慢往回缩——
她忽然开口。
“你知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很轻,“狗是不能进主人家门的。”
他抬起头。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水光,是别的什么,更复杂,更难懂。
“你只能待在院子里,”她说,“风吹日晒,雨淋雪打。冬天冷,夏天热,没有人会管你。”
他愣了一瞬。然后拼命地点头。
“没关系。”他说,“我不怕冷。不怕热。风吹日晒都没关系。”
“你不能上桌吃饭,”她说,“只能吃剩下的。”
“没关系。”
“你不能睡屋里,只能睡门边。”
“没关系。”
“你不能穿衣服,不能戴首饰,不能有任何像人的东西。”
“没关系。”
“你不能——”
她忽然说不下去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忽然停住的嘴唇,看着她忽然攥紧的袖口,看着她眼睛里那层终于藏不住的水光。
她别过脸,不让他看。
“你走吧。”她说,声音忽然哑了。
她回过头。
眼睛是红的。红透了。可一滴泪也没有落。
她看着他,看着他跪着的样子,看着他乱糟糟的皮毛,看着他嘴角那丝血迹,看着他眼睛里那盏快要熄灭却还在亮着的灯。
她忽然问:
“你饿不饿?”
他愣住了。
她没等他回答,转身走进屋里。
他跪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碗筷碰撞的声音,揭开锅盖的声音。
然后她端着一个碗走出来。
碗里是昨晚剩下的粥。凉的。稠的。边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米皮。
她把碗放在门槛上。
离他三步远。
然后她退后一步,站在门里,看着他。
他盯着那只碗,盯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动了。
然后他慢慢膝行上前,一步一步,跪着挪过去。挪到门槛前,低头看着那只碗。
碗里映着他的脸。乱糟糟的,脏兮兮的,嘴角带着血,眼眶红着,像一只真正的、走投无路的兽。
他伸出双手,捧起那只碗。
凉的。
他把碗凑到唇边,低头,喝了一口。
粥是凉的。稠的。凝着米皮的。
可他喝下去的时候,眼眶忽然烫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不敢抬头。
他只是捧着那只碗,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很小心,像是怕洒了一滴,像是怕这碗粥是假的,一眨眼就会消失。
她站在门里,看着他。
看着他低垂的头,看着他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他那一撮白毛——探出来了,轻轻地,悄悄地,向她脚踝的方向探过来。
这一次,她没有躲。
她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在雪地里脊梁挺直的兽人。
看着这个曾经说“我这样的人,不值得”的兽人。
看着这个此刻跪在她门槛前,捧着一碗凉粥,喝得像怕它消失的兽人。
风从院子里穿过,吹得她披肩上的流苏轻轻晃动。
远处传来早市的叫卖声,炊烟从谁家的屋顶升起来,又是一个寻常的边城的早晨。
他喝完了那碗粥。
捧着空碗,还是低着头。
她看见他的肩膀在轻轻发抖。
她开口,声音很轻很轻:
“还要吗?”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着头,捧着那只空碗,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然后她看见——
有什么东西,一滴一滴,落进那只空碗里。
她怔住了。
兽人不轻易流泪。
大约是一种本能。
可他还是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