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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大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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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是从半夜里烧起来的。
那时候顾祈安还不叫顾祈安,他只有小名,叫安安。
窗外的月亮被浓烟遮得发黑,刺鼻的烧焦味钻进鼻腔时,他还缩在小床上,抱着妈妈白天刚缝好的布兔子,迷迷糊糊地揉眼睛。
下一秒,剧烈的爆炸声从客厅炸开。
火光猛地窜上窗户,把黑夜照得通红。
“安安!捂住鼻子!别出来!”
是爸爸的声音,嘶哑,被浓烟呛得破碎。
他吓得浑身发抖,抱着布兔子缩在墙角,听见外面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听见木头断裂的巨响,听见妈妈撕心裂肺的哭喊,还有爸爸拼命挡在前面的低吼。
“你带着安安走!我去断火!”
“要走一起走——”
房门被烫得发红,浓烟从门缝里疯狂涌进来,熏得他睁不开眼,喉咙火辣辣地疼。他想喊爸爸妈妈,却只能发出细碎的咳嗽声,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他太小了,小到连恐惧都不知道该怎么完整表达,只知道世界在一瞬间塌了。
烫人的热浪扑过来,小床的边缘被火星舔舐,床单一点点卷起来。
他慌得往角落里缩,左手下意识撑在身后发烫的铁架上。
“滋——”
皮肉烧焦的声音,细小却清晰。
剧痛一瞬间从手腕窜上头顶,他疼得浑身抽搐,眼泪砸在伤口上,却连哭出声的力气都被浓烟掐断。他只能死死咬着唇,把布兔子抱在怀里,缩成一团小小的、发抖的影子。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弱。
爸爸的吼声没了。
妈妈的哭声也没了。
只剩下火在烧,在笑,在吞噬一切。
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小小的身子缩在墙角,左手腕的伤口疼得麻木,眼前一阵阵发黑,浓烟呛得他快要窒息。他看着火光映红整个房间,看着熟悉的家一点点变成灰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爸爸妈妈不要我了。
火舌快要舔到他衣角的那一刻,房门被人猛地撞开。
是消防员。
他被人抱起来,裹进湿冷的毯子里,离开那片滚烫的地狱。
他趴在消防员的肩头,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曾经温暖的家,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
再也没有灯光,没有饭菜香,没有睡前故事,没有爸爸妈妈的拥抱。
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医生说是大火留下的应激创伤,心理性失语,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
他被送到福利院,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左手腕缠着厚厚的纱布,伤口愈合后,留下一道狰狞蜿蜒的疤痕,从手腕爬进小臂,像一条永远甩不掉的蛇。
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
没有人知道他经历了什么。
所有人都说,这孩子被大火吓傻了,哑巴了,废了。
他缩在走廊的柱子后面,看着外面热闹的人群,看着别人嬉笑打闹,看着阳光落在别人身上,觉得那一切都和自己无关。
他是从火里剩下来的。
是烬余。
不配温暖,不配光亮,不配被人记住。
直到那天,九月的风带着夏末的余温,梧桐叶被晒得发亮。
一个穿着小西装、抱着小提琴盒的少年,脚步轻轻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声音柔软得像一束光:
“你叫什么名字?”
他不敢抬头,不敢说话,只敢伸出那只带着伤疤的手,轻轻握住对方温热的指尖。
然后,一笔一顿,在那干净的手心,写下自己唯一记得、却再也不敢拥有的姓。
顾。
力道轻得像羽毛,却烫得心口发麻。
少年愣了愣,然后笑得眼睛弯弯,认真又郑重地对他说:
“既然你没有名字,那我给你取一个吧。”
“你就叫顾祈安。”
“祈愿平安。”
那一瞬间,大火留下的浓烟,好像终于被风吹散了一点。
缩在柱子后面的小小身影,第一次抬起头,看向那个发光的少年。
眼睛很黑,很亮,像重新看见一整片星空。
原来烬余之后,也会有光。
原来从火里剩下来的他,也可以被人赐一句——
祈愿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