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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结局 ...
没有声音不能喊叫的黑暗世界,昭阳待得够久了,正厌烦之际,一滴凉凉的水滴落在面庞。她用指尖蘸取,放在唇边。
咸的!
是眼泪。
她回到了皇宫。
齐朔扶她半坐,端茶递水,却不闻说话。
昭阳便比划着要他说话,她想听听声音,然而齐朔无动于衷,一直保持沉默,昭阳以为他也生病成了哑巴,双手在半空乱摸,急着确定他还在,被一双温暖的大手抓住,但觉掌心生痒,原来是在写字。
‘好’
他很好。
昭阳松了口气,不闻外间动静,心底忽的生疑,莫非她耳朵也不好使了?
她侧耳聆听,全无素日的鸟语喧闹。
确定之后,她快速冷静下来。
死期将至,忽而有种解脱的爽快感,仰头喝下齐朔递来的茶水。
茶水苦而涩,便如她这短暂缥缈大起大落的一生。
昭阳放开齐朔,慢慢起身,缓缓走至阳光下。
他们在门外的对话她都听到了。
阴差阳错的一生本无甚留恋,唯一一点念想便是远在北境的升平,和尚在襁褓的长生。
齐朔将她敛葬入棺,连夜送至睿王府。
睿王推开棺材盖,试了下鼻息脉搏,确定无疑后,命人钉死,埋在南山的大槐树下。
她一生追求者甚多,死后却孤孤零零,陪葬也只几本画册而已。
一场暴雨冲刷刚堆好的土堆。
周谚伏在黑暗里,等人一走,便掘坟开棺,背着她下山去了。
红衣似火,白衣如雪。
一红一白,蹒跚在山中小径,被荒草掩去身影。
……
东方既白,鸡鸣不已。
柴门‘吱哑’被人从里面推开。
五岁孩童睡眼朦胧,捧着书卷临风立在窗下,贪着天光诵读诗经。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稚声稚气,本不明白字里行间描绘为何,只扯着嗓门用力诵读,吵醒屋内熟睡的人。
但听房内动静轻微,却是翻身又睡了过去。
睡在外侧的男子将人身畔女子卷入怀中,馨香扑鼻,发丝柔软,竟心猿意马起来,低唇咬了下她轻薄的耳垂。
女子胡乱拂了一下,蒙头继续酣睡。
男子无奈,只得起身,打水洗脸,擦过脸后便听孩子问他:“你布置的功课我倒背如流,你什么时候带我去长安?”
男子找小竹凳坐下,晨色稀薄,朝霞如火。
他五官深邃浓艳,却是五年前逃出长安城的周谚。
周谚翘着二郎腿,岔开话题道:“昨日赵大娘家的芳丫头是你惹哭的吧?”
“那是她活该!”
“哦?你倒说说一个四岁的丫头如何得罪你了?”
“她骂爹爹手无缚鸡之力,是个十足十的书呆子。”
周谚笑道:“我确实手无缚鸡之力,而且也确实是个书呆子。”
“才不是!”周念小嘴一扁,道:“她还骂娘亲痴痴呆呆是个傻子。”
周谚笑容立收,厉声道:“胡说八道!”
周念道:“爹爹识文断字通晓古今,为何我娘目不识丁不知寒暑?”
周谚道:“你娘……她生你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就成了这个样子。”
“所以,一切都是因为我,对不对?”
周谚怕他小小年纪胡思乱想,又见他将错误尽数揽在己身,不由心下感伤,说道:“你和旁人一样讨厌你娘亲了是不是?”
周念哭道:“爹爹欺负念儿!”
周谚忙招手让他过去,坐在膝头,边替他擦泪边道:“旁人怎么想怎么说,我们管不着。可在这个小小的家里,我们是血脉至亲,就算天下人都嫌弃你娘,你不可以,我也不行。”
这时,周念已经五岁,眉目初长成,依稀看出些故人的影子。
五年了……
今早他照镜子梳头时,看到白发多了几根,真是时光催人老,唯有无牵无挂无知无觉的人容貌依旧。
周谚道:“去叫你娘起床吃饭!”
不多时,烟囱升起几缕青烟。
美貌妇人穿戴整齐,头发梳理妥帖,站在院中伸懒腰,却是五年前死掉的昭阳。
她笑嘻嘻的从背后环住正布置饭桌的周谚,迫不及待的将昨晚的梦境说给他听。
周谚微笑着落座,把她送入右手边的椅子上,端碗拿筷,却不用饭,而是直勾勾的盯着昭阳,听她眉飞色舞的描述。
昭阳说:“我做了一个梦,很奇特的梦。梦里有一个男人,黑袍缎带,他问我借水喝,我端了水给他,他却还不走,又央我看看他,我努力睁大眼睛,迷雾重重,根本看不清他的脸。见我认不出,他垂头丧气好像很伤心的样子……”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周谚拍拍她的小脑袋瓜,笑道:“准是白天又偷看谁家美少年了。”
昭阳举手发誓:“我真的没有!”
“真的吗?”周谚沉下脸。
昭阳嘀咕道:“荒村野外,莽夫野人倒有不少,若说美少年,你年轻时或许算一个!”
“瞎想什么呢?”
昭阳道:“我在想,你年轻时是何等的风雅俊美,才让我这么个大美人垂青下嫁。”
周谚端碗便吃,道:“说这么多话,你不饿吗?”
昭阳突然泄了气,喃喃道:“那个人是你吗?如果不是你,他为何到我梦里来。”
周谚递给她勺子,幽幽道:“为何不能是我?”、
昭阳眼睛精光迸射,欢天喜地道:“我就知道!”
心底的一块石头落了地,昭阳胃口大开,一人吃了两碗粥,饭毕,正取了毽子和周念在院里踢的有来有回,木门响了几下。
昭阳慌忙去开,是个衣饰不凡的青年,他只影孤身,跑到这荒山之中,行路久了,口渴难耐,恰听到院内欢声笑语,便抬手敲了门。
他盯着昭阳的脸,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周念从旁提醒道:“爹爹去学堂教书,稍后便回。您要喝水便快些,爹爹最讨厌陌生人进我们家,你要喝水便快速些,免得被爹爹看到!”
青年这才看向昭阳左手旁的小顽童,眉清目秀,眼尾细长上挑,依稀故人模样。
周念和昭阳去厨房端水,青年站在门外,望着一大一小背影,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涌上心头。
他喝罢水,又道:“我来这儿是为了给我的孩子找个教书先生,听说周谚周先生学富五车座下能人辈出,短短五年,朝廷之中状元探花皆出自其门下,所以我不远千里,希望能替我家孩子觅得良师。”
昭阳母子听他夸赞周谚,心底自是高兴得意,便道:“周谚旁的本事没有,论起读书便是整个大齐的学子加起来也抵不过他半分。”
“洗耳恭听!”
来者表露善意,昭阳便将周谚平日叮嘱悉数抛到脑后,不顾周念反对,邀请他入屋喝茶。
谈起周谚,昭阳一五一十的把他所有的好如实交代。
不光对她好,对村民也好。
谁家生病,他总能妙手回春,还亲自上山采药,免费为大家治病,做了学堂先生,又以身作则,照顾学生无微不至。
来者淡淡道:“看来夫人很喜欢周谚。”
昭阳使劲点头:“他那么好,我若不喜欢他,不就成傻子了吗?”
“公子看起来很像其父。”
昭阳喜道:“真的吗?大家背地里都说阿念,不像周谚温润周正。”
来者淡淡一笑。
周谚已被周念拽回家,看清来者面目,便向昭阳道:“贵客临门,你怎么不拿出我珍藏很久的茶叶待客?”
经他提醒,昭阳才意识到茶碗里是去年的碎茶叶沫儿,失了礼仪,便慌忙去找茶叶,可记不起放什么地方了,又喊周念帮忙。
来客起身揖礼,被周谚拦下,道:“我一介白衣,可受不起如此大礼。”
“朕千里迢迢来寻你……”
“你看到了,我喜欢现在的生活,旁人如何与我何干?”周谚无情打断他的话。
昔日睿王,今日的皇帝陛下,屈尊下驾到茅檐草舍,必是遇上了棘手无法处理的大事。
但这样一件天子搞不定的事,交给一个隐退多年的人,岂不是个天大的笑话。
天子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朕以为爱卿熟读圣贤书,当有拯救万民于水火之中的壮志。”
周谚道:“当初厌我弃我,今日却又来求我,我这条命原不值得什么,可我家有妻子,我死了,何人看顾她们?”
认出昭阳的那一刻,天子大约明白了五年前的计划。
他的亲哥哥齐朔早计划好了一切,暗中喂她服下丹药,所谓眼盲哑声耳聋,不过是假死前的征兆,等她真正闭气,便装入棺椁埋葬。
五年前,那场葬礼隆重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哥哥齐朔却不掉半滴眼泪,只站在长乐宫门外,遥望着远处青山白云怔怔发呆,几天后的夜里便心碎离世,悄然无声,隔天宫女送饭才发现。
他至亲的哥哥,为了这样一个小小的女子,殚精竭虑,背负千古骂名,而这个女子竟忘掉一切,隐姓埋名和其他男人成了亲。
天子道:“朕不愿强人所难,只是你忍心升平被匈奴掳走死于非命么?”
昭阳进来送茶,孩童般依在周谚怀中。
周谚抚摸着她柔软的发丝,心思百转千结。
天子以升平为由,请他入朝为官,解北境之困。
他浑身的本事,满肚子的计谋,何尝不愿建功立业,可他舍不得这般惬意的生活。
他求遍漫天神佛好不容易得来的美满,又怎能因此舍下。
天子看穿他的心思,道:“过往种种,朕不追究。你们夫妻不入长安,直接转往北境,解决匈奴之患,之后再如何,朕鞭长莫及。”
周谚深思再三,昭阳和周念眼巴巴的瞧着他,对北境生活充满期待。
周念道:“沙漠连天,接天草地,风吹草低见牛羊,爹爹你不想去看看吗?”
昭阳也道:“我们到那儿骑马射箭,大碗喝酒,大口吃肉,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比呆在山旮旯里朝暮不见人影好多了!”
周谚只道:“容我想想。”
天子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摆在桌面,道:“升平八百里加急送回的信。”
周谚怔怔望着发黄的信封,却不去拿。
天子目的达成,功成身退,埋伏在小院周围的羽林卫观其神色,继续潜伏在树颠屋顶。
不速之客一走,周谚便取出包袱,打点细软衣物,当晚携家带口逃奔。
到附近小镇,买了马车,驾车北去。
昭阳问他去哪儿。
周谚道:“北境。”
驿馆里,天子收到情报,手指无意敲击着桌面,道:“吩咐下去,羽林卫沿途暗中保护,把他们安全送至北境。”
有天子庇护,一路顺风顺水。
到达边塞时,月亮圆过三回,草尖开始泛黄。
令人沮丧的是,边境小镇一片死气,生人寥寥无几,便是遇上一个半个,瞧见他们面生也远远躲开,太阳还高高的悬在半空,家家户户关门闭户,街上不见人影。
草丛里,土堆旁,尸骨累累。
周谚在前面带路,柔声问道:“怕不怕?”
周念昂声道:“大英雄才不怕这些妖魔鬼怪!”
周谚平时教导以温和醇厚,而周念的小小的心窍中竟长出一片为国为民的狭义之心。
这一点。可半点也不像周谚。
周谚看向昭阳,昭阳提着红裙子停在半路,盯着那具白的像雪的骨头不知在想什么。
周谚轻轻按住她的肩。
昭阳红着眼圈问道:“人死后都是这个样子吗?”
周谚温声道:“即便如此,我也会认出你的。”
“为什么?”昭阳沉静的眼波流转起来:“你会认出我吗?即便和很多很多骨头纠缠在一起,你也会认出我吗?”
三人肚子饿的咕咕叫,周谚取出之前准备的干粮,昭阳咬了一口,艰难咀嚼,周念有样学样,奈何正在换牙,根本咬不动,周谚便掰成小块塞他嘴里,道:“委屈你们了。”
他也取了一小块,慢慢嚼着,巡视周围环境,见草丛里几个小孩儿虎视眈眈的盯着他们手上的油饼,便招手唤来,另取一个送与他们。
孩童们面黄肌肉,显是许久没吃过饱饭了,见到吃的,两眼放光。
周谚却不着急给他们,只问道:“我问,你们答,全答对了,这张饼就是你们的。”
几人立刻答应生怕慢一步他又反悔。
周谚问道:“你们为什么害怕陌生人?”
高个子的孩子说道:“因此地离匈奴人的营帐很近,常有匈奴人扮做咱们汉人乞丐,打听谁家藏有粮食,一点确定,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他们还劫掠女子幼儿,剜心剖肝,献给他们的大单于。”
“你们见过?”
“见过!就在离镇子两里远的地方,那里还支着一口大铁锅,供他们烹食人肉的!”稍矮些的男孩子抢白到:“我见过好几次,那些被丢进的人在锅里还会动会喊救命呢!”
周谚强压怒气,正待继续询问,便听一直唯唯诺诺躲在众人身后的男孩子说:“一个时辰前,他们扫荡完小镇,捉走了我妹妹,还有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和她长得很像!”他指着昭阳,信誓旦旦:“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周谚丢下饼,拉起昭阳母子便往他们所说的地方去。
老天保佑,升平最好安然无恙,否则……
周谚全顾着一腔愤懑,走了很久,才察觉身旁少了人,回头一看,便见昭阳愁眉苦脸的蹲在地上,揉着脚踝。
原来他方才疾步而行,昭阳被他牵着没跟上步伐,不慎崴了一下。
周谚察看伤势,幸好没伤到骨头,只是现在脚踝肿胀疼痛,实难继续行路,他便将昭阳安顿在附近瞎眼婆婆家。
昭阳拉着他,不肯让他身涉险境。
周谚拍拍她手背,道:“我去看看便回,你放心吧。”
“那我们等你归来。”
周谚依那几位孩童所说,向东两里地,却是一大片荒地,久无人料理,荒草丛生。
周谚意识到被骗,快速跑回,瞎眼婆婆正在厨房做饭,锅里是浓稠的米饭。
周谚问她:“她们呢?”
瞎眼婆婆道:“走了,换了两碗米,你要不要喝一碗?”
昭阳老实的等周谚回转,喝了瞎眼婆婆的茶后,便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才知中了计谋,被瞎眼婆婆卖给了匈奴官兵。
昭阳和周念大眼对小眼,唯一想的是如何逃脱敌手。
周念人小鬼大,安慰她道:“娘亲不必害怕,我们随机应变等待爹爹来救。”
“也是,你爹爹足智多谋,是十里八乡的诸葛,我们安心等着便是。”
天黑后,两人被蒙住眼睛,押送至一处繁华热闹处。
琴声悠扬,笑声喧哗。
绑匪摘掉黑布,解开绳索,昭阳久不视物,被冲天的火光闪了眼睛,忙背过身去。
她一转头,黑暗中密密麻麻如狼眼一般迸发出贪婪的光彩。
他们磨拳擦手,虎视眈眈的盯着送上门的小白兔。
周念用小小的身子挡在前面,道:“有阿念在,娘亲别怕!”
昭阳道:“周谚说,大人要保护孩子,你躲我身后来。”
饶她如此说,脸蛋却无半点血色。
这五年来,总是周谚处处护着,小心呵护着,总不肯令她遭受丁点委屈,习惯了小村落的宁静祥和,乍见北境匈奴人的野蛮和暴力,只能努力使自己镇静,看起来没那么害怕,心里却一千个一万个希望周谚出现,他那么聪明,总能解决一切难题,总有办法解开这场困局。
不知何时起,她习惯了周谚的存在。
她心中微微惊呼,却不敢露出胆怯的面容,壮着胆子道:“等周谚找来,有你们好果子吃!”
她一派天真,仿若孩童,仿佛面对的不是如饥似渴禽兽不如的匈奴人,而是街上遇见耍赖的商家,因一文钱争吵起来。
“你等着,周谚回来把这笔账算清楚!”
而周谚总是不负她的期望,与人据理力争,每次大胜而归。
这一次,周谚失约了。
来个人说接到单于命令,接她们母子入营帐。
她们被扭送到一顶最大最豪华的帐篷,炭火呲呲烧的正旺,里面空无一人。
周念警惕的竖起耳朵,生怕从角落蹦出个杀手,取她们母子性命。
昭阳这时已筋疲力尽,没了挣扎的力气,一头倒在松软的床上,呼呼大睡。
她知道,周谚在,她就不会有任何危险。
虽然暂时见不到他人,但总会找来的。
奇怪的是,这顶帐篷,除了按时送饭的仆人,根本没人靠近,她们曾试着逃跑,结果刚撩开帘帐一支箭就飞了过来,警告她不要动歪脑筋。
只要不出帐篷,就不会有生命危险。
母子两印证这一观点后,等送饭仆人再来时,便问他要了张琴。
不多时,果送来一张精美的古琴。
昭阳信手拨弦,乐声春溪般流淌。
弹琴,昭阳是不会的。
周念见之大喜,道:“听爹爹提及,故国南朝有一张古琴天下闻名,是韩夫人的爱物,后沦落到齐国沈美人手中,看这琴模样,大约便是那把了。”他活泼聪明,受其父熏陶,自小耳濡目染,倒也能弹上几首简单的曲子。
“他提过吗?”昭阳一头雾水。
周念嫌弃道:“和你说了也不明白。”
昭阳笑嘻嘻的扯过襦裙,席地而坐,周念沉下眉目,信手而弹。
昭阳观他面貌,确如同村人所言,周念长眼入鬓,与周谚的桃花眼并不相同,昭阳亦是杏眼弯眉,不知这孩子随了谁。
不会这孩子是周谚的私生子吧?
联想周谚对她百依百顺言听计从,这不就是做错事后的愧疚与补偿吗?
昭阳单手托腮,望着周念,他已五岁,初具大人模样,将来不知要迷倒多少闺中少女。
昭阳问道:“假若你是周谚和旁的女人生的孩子,你还会认我吗?”
周念翻了个白眼。
昭阳自讨没趣,怏怏不乐的去一边躺着。
琴声婉转,如置仙境。
那个人又出现了。
凤眼长眉,十分的英俊潇洒,微笑着朝她伸手。
昭阳道:“我要在这儿等着周谚。”
那人笑容僵硬,缩回了手,凝望着她的脸庞。
眼底是昭阳无法读懂的哀伤与落寞。
昭阳的心没来由地一痛,咬牙继续道:“我生过一场病,将什么都忘了。若我以前欠你债,你去找周谚好啦,他会想方设法补偿你的,所以请你以后不要来找我了。”
她用指甲狠掐掌心,疼痛迫使理智回归,身体不由自主下坠,重重跌在地平面。
她呼痛时发现身处一方草地。
日光耀眼处站着一个小姑娘,珠翠华丽,汉人服饰,满脸桀骜不驯。
她扫了昭阳一眼,轻蔑又无礼,昭阳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来,只好依照周谚所教的那样忍气吞声,拍掉裙子上的青草叶,转身欲走。
“慢着!”小姑娘喊住她:“你的东西掉了!”
昭阳扭脸去找,见身畔确实有个青色棉布包袱,包袱一角开着,露出精美的金玉首饰,但她此行北境,只简单带了几身布裙,木头钗子,并无值钱之物。她笑道:“这不是我的。”
“它们是你的。”小姑娘语气坚定,仿佛亲眼看到这些东西从她身上掉下来似的。
昭阳道:“我们夫妻家境贫寒,如何买得起这等华贵之物,想必姑娘定是认错了人。”
“你们……夫妻……”小姑娘眯起眼睛,回味这两个字,嘴角淡漠一笑,继而捧腹大笑。
昭阳以为她想起某个好笑的玩笑话,陪着笑笑便要走。
周念还在帐中等她呢!
小姑娘止住笑声,道:“你好好看看我,当真认不出我么?”
昭阳笑道:“我与姑娘萍水相逢,看姑娘穿着,必是官宦人家,我乃草民白身,如何识得姑娘。”
“这样啊……”小姑娘沉吟着,笑道:“那些东西就权当本姑娘送你的见面礼。”
“他人之物,我不敢要。”
小姑娘语带威胁:“周夫人,你不想周念出事吧?你最好收下那包东西,明日我会派侍女过去为你梳妆,这幅村妇装扮,实在不适合你。”
她右手拇指食指做结,放在唇边,樱唇微动,哨声嘹亮,自天边跑来一匹枣红骏马,她身姿利落,眨眼便策马而去。
晚霞壮阔,比不上那抹鲜红的裙角。
昭阳回到营帐之时,已过二更,周念以为她被歹人捉去处置,担心没法跟爹爹交代,正兀自不安,见她回来,便扑入她怀抱,呜呜哭泣。
昭阳安慰了几句,把那个包袱往地上一丢,随即合上了眼。
果不其然,天微亮时分,便有两名侍女帐外等候。
一名年岁看起来和她相差无几,低眉顺眼,另一名满头白发,慈爱温柔。
她们见到昭阳,先是一愣,然后不动声色的为她梳妆。
昭阳玩弄着垂落胸前的一缕青丝,神不守舍,想着周谚又一天没来找她。
等见了面,定要好好数落他一回。
周念负手踱来踱去,怒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们昨天把你弄哪儿去了,为何侍女小厮对你全部转换态度,毕恭毕敬,唯唯诺诺,生怕你不高兴?你是不是要做草原上的王妃?”
小小年纪,语出惊雷。
昭阳笑道:“你娘我虽然国色天香落雁沉鱼,却也没有你爹四处留情的本事。”
周念放下茂密的眼睫,笑道:“说的也是。我爹有贼心没贼胆,有娘亲你在,他连看一眼美人的勇气都没有。”
年轻侍女手一重,拽疼了头发。
她失措的跪下请罚。
昭阳道:“你心思细腻,梳的很好。”
话音未落,几名士兵闯进营帐,架起昭阳便走,周念想拦,被他们一脚踹飞。
昭阳喊道:“等你爹找到你,他自会救我的!”
总之,周谚在,天塌下来都不害怕。
可是,这一次却比天塌下来还严重。
昭阳被人喂下使人神思昏聩的药,等她四肢绵软不能发声后,塞进一只雕龙刻凤的棺椁。
她安静地躺在里面,仅剩的一点力气咬住舌尖,迫使自己保持清醒。
那个小姑娘又出现了。
她咯咯的笑着,见她平整的躺在棺材中,拍掌称快,道:“这只棺椁是我亲自画图命工匠连夜赶制的,果然大小合适,真是好极了!你不要用这种恨透我的眼神瞪着我,论起恨,我比你更有资格。”
昭阳云里雾里,禁不住药效昏死过去。
一具棺材从大街穿过,走过失魂落魄的周谚身旁。
丢失妻子后,他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徒劳的一圈又一圈绕着,被抬棺的人撞了一下,踉跄倒地。
他极目四望,街上照旧一片凄凉,只一具乌沉沉的棺木如一把黑剑破开死气。
昭阳在里面,听着外间动静,期盼奇迹从天而降,
棺木中越来越闷,不知行了多久,终于被人放下,却是深埋入尘泥之下。
她被人颠来倒去,空间倏然扩大。
原是被人抬入一间更大的棺椁中。
几缕长明灯燃着幽青的光,借光一看,身侧躺着的是一具幽幽白骨。
或许早早失去记忆的缘故,昭阳并不感到害怕,相反还很生气,把那只环她腰上的手骨拨到一边,推开棺椁,跃了出来,捧着长明灯去照,玄色龙袍板板正正的套在骨骼上,帝王冠歪歪斜斜的搁在一旁,花白的发髻簪着一支雪白的玉簪。
原来你是个皇帝呀。
早听说帝王驾崩,有妃子殉葬的传统。
想必自己太过貌美,才被人看上做了替死羊。
墓室狭小,不宜久留。
弄明白前因后果,昭阳去找活路,宽大拖地的衣袖被那支簪子划了一下,刺出一个小小的洞。
昭阳脱下外袍,丢掉凤冠,一身轻松。
她左瞧瞧又看看,企图找出生路,可惜忙活半天,什么都没发现。
她很怕死,死到临头,却又胆子大起来。
她端着明烛端详墓室。
这位帝王身后之物并不太多,陪葬品少的可怜,瓶瓶罐罐的,尽是一些扔大街没人要的东西,比寻常百姓还寒酸。
昭阳鄙夷了一眼这位英年早逝的帝王,瞧见他枕下有本书册,取出一翻,原是本画册,画中女子生动明媚,红衣如火,如枝头绽放的山茶花,或噘嘴娇嗔,或掐腰生怒,无论何种姿态,那双饱含秋水的眼睛却是看向身侧那位高大的男子。
男子布衣棉袍,只头上戴了支华贵的玉簪。
他不言不语,只安静的看着,由她玩笑取闹,不生埋怨,甘之如饴。
昭阳看看画册,看看那支玉簪,心道:“若这支簪子别到周谚头上,必定好看无比。”
心下这般想,手上便这般做了。
她拔出玉簪,揣进怀里,突然山摇地动,竟是百年不遇的地动。
一面墙哗啦啦倒塌,露出一条幽深狭隘的过道。
昭阳欣喜若狂,拔腿便去,身子却像被人制住似的,双腿划船似的,跑了半天竟纹丝未动。
肩窝处一凉,一滴水洇湿衣服。
昭阳回头去看,那具尸骨已化成粉尘,随风飘散。
风!
昭阳摔碎瓷器,用瓷片割掉一缕头发,由其垂下,发丝轻盈,用来辨别风口最合适不过。
头发摆动幅度越来越大,果然是从那条过道传来的。
昭阳扔掉发丝,欢快的跑过去,不多时便见亮光透进来。
小姑娘站在出口处,饶有兴致的打量着她。
“他真的给你留了活路!”小姑娘一高兴,脸蛋红扑扑的,与画册上女子十分相似。
昭阳停滞不前,问她:“我跟你无冤无仇,我要去找周谚了。”
小姑娘眼珠子一动,手下把昭阳团团围住,怜悯道:“他既不舍得你死,只好委屈一下你了。你放心,我会好好待你,为你养老送终。”
昭阳道:“我不认识你,自然不用麻烦你。”
小姑娘道:“这可由不得你。”
“我去找周谚!”
小姑娘道:“周谚已经死了。死在战场上,死无全尸。”
手下丢出一个染血的包袱,骨碌碌滚到昭阳脚下,昭阳一脚踢飞,怒道:“他才不会死,你休想骗我。”
她铁了心去找周谚,一口气跑出几里开外。
苍茫四顾间,已换了景象。
草原!
周谚和周念应该都在附近,他们肯定很担心,可她不会骑马,没有银子,怎么回去?
想至此,不由蹲地大哭。
嚎啕的哭声引来附近居民,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搀起热心的问她:“你为什么哭泣?”
昭阳答道;‘我找不到周谚了。’
老伯伯微微笑了一下,道:“只要想找,总会找到的。”
昭阳擦了把鼻涕:“真的吗?”
老伯伯领她回家,赠她衣裙银两,还有一个驾车的小伙子。
昭阳拿出玉簪回报恩情。
老伯伯脸色一白,呢喃道:“这是你们的,奴才怎么敢收下呢……”
昭阳道:“除此之外,我并没有什么能报答你。”
老伯伯道:“我也是奉命行事,你不必念念不忘,只望你逍遥自在便是。”
昭阳又道:“等我找到周谚,必要他亲自登门谢恩。”
老伯伯看看南方那座孤零零的山头,山下埋着一个孤零零的灵魂,五年前,带着满腔的遗憾和爱意呼出最后一口气,了结此生。
他生前拖着病体尽力规划,布置好一切,为的便是今天救她出火坑。
昭阳见他面带微笑,不自觉生出几分亲近之感,便问答:“您姓什么?”
“奴才姓康。”
昭阳道:“多谢康伯伯救命之恩。我出门日久,周谚肯定担心死了,我得回去了,以后我们会再见的。”
康老伯道:“自此出发,向西十里,便是先帝征伐匈奴人的战场,人烟茂密,或许您的丈夫就在那里等着。”
“谢谢!”
昭阳头也不回的坐上马车,康公公用目光送她最后一程,而后去了那个不大的土堆,点起香烛,道:“陛下,您吩咐的事奴才已完成,老奴就来见您。”
昔日战场,已荡平硝烟,颇有塞上江南之韵。
昭阳一路问询,听到周谚几日前应征入伍,现下正和匈奴的大单于在二十里外两军对峙!
昭阳生气的不得了。
她死里逃生,一刻不敢歇,他却忙着建功立业领兵打仗,究竟是她容颜衰退不比新人了。
昭阳气愤的吃了几碗米饭,饱腹后美美睡了一觉。
心想,我就在这儿等着,三天之内,你不回来,我便再也不见你。
可天还没亮,窗下便有人马行走之声。
她爬窗户上悄悄看,原来几名壮士正打算瞒着家人去战场杀敌呢!
昭阳束起头发,着男子衣装,把脸涂黑,称自己也去支援前线,希望和他们同行。
国难之下,人总是格外善良。
他们快速接纳昭阳加入他们的队伍,几番辗转,到得战场,两军交战。
刀枪无眼,昭阳凭着灵活的身体钻来钻去,活像一只打地洞的老鼠,对面人高马肥,这边老弱病残,根本不在一个水平线上,看起来必输无疑。
可周谚在,她就敢笃定齐国一定会赢,而且是大胜!
于千军万马中,寻找一人,比登天还难,庆幸的是昭阳运气较好,一扭脸便看到马背上布衣蓝袍的周谚。
他置身战场,气定神闲,如闲庭信步,面对断肢残躯岿然不动,只眯着一双眼睛望向滚滚狼烟的远方。
昭阳跳起来冲他招手,分开错综复杂的人裙,向他狂奔。
周谚感应到了什么,四下巡视,一袭红衣自被血染透的天际飘然而来。
他立刻翻身下马,顾不得身侧呲呲而过的刀剑。
五十步,二十步……十步……五步……
彼此距离仅余一步。
昭阳重重往前一跌,周谚慌忙去接,一把揽进怀里,才发觉胸口处被一个东西顶着。
他慌乱的拨开昭阳额前碎发,见她面色红润,并无受伤,方松了口气,下一刻,却听昭阳哎呦一声叫了出来。
她胸口插着一支箭。
周谚登时面如土色,要去察看伤势,被昭阳一掌拍下,羞赧道:“青天白日的,不许没规矩。”她顺手拔下羽箭,箭头雪亮,没有血迹。
正疑惑间,忽想到那支玉簪,连忙去找,那支羽箭已断成两截,再也不能簪入发中了。
周谚脸色一变,问道:“你从哪儿得来的?”
昭阳道:“说来话长,我们回家慢慢说。”
战场之上,生死如戏,想回去,谈何容易。
周谚擦掉她脸上溅到的血痕,露出朝思暮想的脸庞,昔日南朝最璀璨的明珠被岁月蒙上一层尘埃,他微笑着抚过昭阳的发丝,无限心疼又无比庆幸,道:“你也有白发了。”
昭阳哇的哭出来,躲进他安稳的怀中,道:“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周谚正要哄她几句,硝烟之中,一匹雪白的骏马气宇轩扬的站在山岗上。
马背之上,正是红衣如火的升平公主。
周谚下意识把昭阳往怀中带了带。
这位升平公主年岁虽小,嫉妒心却十足的像她母亲,一时不知该喜该忧。
升平把他们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不屑的拍了下手掌,几人将周念扭送至岗上。
周念自从丢了娘亲,东奔西走,打听消息,不小心着了这魔女的道,被困水牢数天,这时节又被送到战场,刹那便明白这位魔女的意图。
她瞧着娘亲长得好,便想认她做娘亲,可娘亲从始至终只有他一个儿子,被独宠惯了,绝不接受多出来一个莫名其妙的姐姐。
再说,他周念就算有姊妹,也必是端正侠义的齐国人。
她一个投奔匈奴的叛徒,就该被千人踩万人骂永世不得超生。
周念狠狠吐了口唾沫,视线扫过凌乱的战场,只见一个蓝袍男子拉着红裙女子,穿过剑林,越过刀海,往这边奔来。
周念一喜,顾不得其他,转身便跑。
升平悄悄拉紧弓弦。
‘嗖’的一声,快如闪电。
只见周念从坡上滚下,周谚飞身扑上,抱着他一起滚落,在郁郁葱葱毯子一般柔软的草地上洇出一条不宽的血痕。
升平殷红的唇角扬起一抹得意的笑,张了张口。
千军万马之中,昭阳看的真切,她说的是‘凭什么’。
凭什么你们一家三口共享天伦,我却在苦寒之地生生的挨着受着?
凭什么你背叛父皇另嫁他人竟如此心安理得?
凭什么你转身忘掉一切,甚至她这个亲生女儿也可以不要?
……
升平积攒多年的怨气凝聚在那枚利箭上,穿透周念的胸膛,钉在地上。
这几年,她跟随沈春熙舅舅练习骑射武功,比草原男子还强三分,她装模作样讨好舅舅兄长,暗地叛变齐国,投靠匈奴人,已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她清楚得很。
她掸掸衣袖,拂去草叶尘土,恢复往日乖巧模样,哪怕捅破了天,舅舅兄长们也不会怪她,最多面壁思过几天,便当作无事发生。
她哼着歌,调转马头,回身沈春熙正在不远处默默地观望着一切。
她心虚的抿了抿唇,驱马到他身畔,小手攥住他被风吹起的黑色衣摆,撒娇道:“是他们先惹我的!”
沈春熙仿若未闻,盯着硝烟弥漫处,昭阳拖起父子,哭不成声,周谚摸了摸她额头,抱起重伤的周念,他瞧见了这边的一切,他躲了五年,不愿再掺和进前尘旧事,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越快越好!
匈奴并没放他们离开的意思,纷纷亮剑阻拦,甚至有把长矛直戳昭阳后背,沈春熙瞬间抢过升平手里的弓箭,搭弓射箭,他练习了三十多年,今日第一次夺取他人性命。
沈春熙连射数箭,为昭阳荡平回家的路。
他目送她最后一程。
身影消失在晚霞之后,他才敛回目光,升平眼眶包泪,楚楚可怜的望着他。
沈春熙叹了口气,只说:“回家!”
叛国通敌的大罪被这二字轻轻盖过,升平回去之后,关起门来赌气,不吃不喝,沈春熙把饭搁到门前,也不劝解,直往将军府。
匈奴一再犯境,是时候斩草除根了。
这些日子,升平做的那些事,他假装不知,暗地派出高手跟踪,掌握了匈奴边防布兵图,粮草囤积地。
他等这一天,等了足足五年。
五年,沧海桑田,天下易主。
先帝撒手人寰,化成地下一滩泥土,新帝名正言顺继位,广施仁政,平反冤案,百姓们赞不绝口,难免与先帝作为比较。
提起先帝,他们嗤之以鼻。
贪恋美色,滥杀忠良,罄竹难书。
沈春熙收回思绪,重新翻开战场上演的一幕幕。
她早不是他们沈家的人了。
一个游离阳间的无主魂魄,也就周谚将她视若珍宝。
沈春熙淡淡一笑,轻轻摊开手掌,日光惶惶,掌纹脉络交错重叠,他轻轻地翻转掌心,放下了。
“幸好女娃娃臂力弱,准头差,念念的伤看上去严重,却并未伤及要害。有我陪在这里,你先去歇着吧。”周谚心疼的看着昭阳眼下的一片乌青,劝解她回去休息。
昭阳执意不从,道:“我要亲眼看着他醒来,我要和你在一起。”
周谚肩膀微微送前,昭阳抱着他的胳膊,下巴枕在他宽阔的肩膀,不一会儿便坠入梦乡。
周谚这时才收起脸上的笑容,严肃而认真的思考最近发生的事。
毫无疑问,一切都是新帝设好的圈套。
他做睿王时便胸怀壮志,期盼荡平北境,碍于先帝,迟迟不得执行。
如今升平公主殿下通敌,若秉持公事公办的态度送她上断头台,必定愧于地下的先帝,毕竟先帝子嗣单薄,唯有此女。他不愿断了兄长的血脉,他日阴曹地府无颜面对,便想昭阳这个亲娘处理,到时昭阳是死是活,都是他们夫妻的事,和他没半文钱的关系。
周谚侧脸望着熟睡的昭阳,细眉弯弯,眉若远山。
可这座山是他的,与她有关的一切,他都必须参与。
横竖死活在一处。
他打横抱起昭阳,温柔的放在周念身侧,脱去鞋袜,盖上棉被,心里稍觉安慰,合眼睡去。
昭阳这时却睁开了眼睛,乌沉沉的帐顶乌云般压将过来。
她从衣襟深处摸出那本画册,借着微弱的烛光翻了几页,便毫不留恋的付之一炬。
周谚感知到动静,伸臂揽她入怀,昭阳像只乖顺的小猫,啄了啄他的嘴唇。
眼前的,便是最好的。
从前的日子不必想,以后的时光还很长,她才不要困在过去,每日活在懊悔与沮丧中。
昭阳微笑着等天光照进小屋的一刻,等周谚醒来,她便献上最热切的拥抱。
她是昭阳,是周谚的妻子。
外界纷扰逐渐消失,红尘滚滚,她们仅有彼此。
更新结束,这篇小说经历坎坷,也算坚持下来,希望我越来越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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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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