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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白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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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尔区,厄瑞涅海。
夜晚的海风微凉,吹来潮湿的气息。焦黑的石缝间,开着一簇簇颜色艳丽得近乎妖异的花。
一只手伸了过来,指尖在风中微微一顿,随即摘下了那朵花。
赵悦棠垂眸看了它一眼,指尖忽然用力一碾——残红与碎瓣从指缝间簌簌落下,被夜风一卷,纷纷扬扬地坠入海中。
大片的水花骤然溅起,又纷纷落下。
海浪拍岸的声音里,一位孩童揉着惺忪的睡眼,从小木屋里走出来,声音还带着浓浓的奶音:“妈妈,你在哪儿?”
她往前走了两步,却在下一秒僵在原地。
海浪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
而在离岸越来越远的地方,一个女人的身影,正被海水越冲越远。
她认出了那是妈妈。
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去,任由海水吞没,她不知道妈妈要去哪儿,但她要妈妈别丢下她。
可她实在太小了,刚跑了两步,就被卷入大海深处。
窒息感铺天盖地地压下来,赵悦棠下意识伸手去抓手腕上的手链,却抓了个空,猛地想起那串手链被她放在了礁石上。
于是她艰难地蜷缩起自己,像小时候那样,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真的撑不下去,她从一开始就撑不下去。
那些刻意装出来的开朗乐观、满不在乎的笑脸——不过是一场又一场演给别人看的戏。
她其实从来都没有放下过。
赵丰原的背叛,亲戚的算计,公司的事务……像一层又一层的网,把她越勒越紧。
甚至林鹿的关心,也使她倍感压力,她不能在林鹿面前表现出脆弱,于是一直强撑着,只是现在面具裂开了……
海浪一阵阵涌上来,又退下去。
清冷的月光透过动荡的海水,被折射成一片支离破碎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在意识彻底沉进黑暗前,她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林鹿鹿,对不起……我还是……辜负了你的期待。
被留下的银质海棠手链,被海水一遍遍冲刷,银链在浪涛中微微晃动。
“悦棠。”
一只手颤抖着捡起了那串手链,赵悦棠耳边传来落水声,她看着向赵悦棠游去的身影,握紧了手链。
祁鹤奋力抓住赵悦棠的胳膊,将她从海里拽起来,带着她往回游去。
赵悦棠双眼紧闭,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他肩上,早已失去意识。
海浪仍在翻涌,冰冷刺骨,祁鹤咬着牙,将她一把抱上最近的礁石,立刻俯身,双手交叠,开始做心肺复苏。
“咳——咳咳——”水从赵悦棠口中呛出,可她依旧紧闭着眼,没有转醒。
林鹿跌坐在礁石边,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那串冰凉的手链深深勒进她的掌心,几乎嵌进肉里,她却感觉不到一点疼痛。
不知过去了多久,久到林鹿视线模糊,基本上不抱希望时,赵悦棠才悠悠转醒。
她睫毛颤了颤,眼皮沉重地掀开一条缝,还没恢复意识,便听到了压抑的哭泣。
随后,海浪声重新回到耳畔,赵悦棠费力地转动眼球,对上了林鹿通红的眼睛。
“……林鹿鹿?”
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刚从窒息边缘挣扎回来的虚弱。
林鹿爬到她身边,泪水从眼角滑下,落在她的手背。
赵悦棠却好像被烫到一般,猛地一颤。
她想起发生了什么,也想起了刚刚自己做了什么。
“我……”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艰难地抬起手,轻轻抹去林鹿脸上的泪水。
林鹿却猛地反手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吓人,可下一秒又像是怕捏疼她似的,连忙松了力气,只虚虚地握着。
说出的话,也再没有往日半点文雅:“赵悦棠!你明明答应我了——共占春风!为什么你现在又反悔了!”
“对不起……”
林鹿猛地扑到赵悦棠身上,断线的泪水一串一串,不断滴落在赵悦棠的脖颈和锁骨上,烫得人发抖。
“是你把我从过去拉出来的,为什么又要抽身就走——”她的声音哽住,几乎是用气音在吼,“你怎么这么自私啊!”
赵悦棠没有躲,也没有辩解。
她只是抬起那只没有被压住的手,轻轻拍着林鹿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而泪水,也正从她自己的眼角,无声地滑下。
祁鹤看着那两个抱在一起痛哭的人,沉默片刻,转身。
从一开始就不曾靠近的白又礼,正独自站在稍远的礁石边,海风吹起他的衣服下摆。
祁鹤迈步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定。
海浪声在两人之间起伏,像某种沉默的节拍。
“你怎么知道是这片海?”祁鹤侧头,目光仍落在远处相拥痛哭的两人身上,低声问。
白又礼淡淡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回答,只是转而问道:“你知道厄瑞涅海名字的由来吗?”
“不知道。”
“在烛光舰队踏上这片星球没多久,便爆发了战争,那场战争持续了足足百年。”白又礼的声语气没什么起伏,“一位老人的儿子死于战争,他因此从军队中逃了出来,一路流浪到这片海。”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漆黑的海面上:“厄瑞涅,是希腊神话中的和平女神,于是这片海被老人称呼为厄瑞涅海。”
祁鹤等了一会儿,也不见白又礼继续,便忍不住开口询问:“那之后呢?”
“他先后收留了不少因战争而无家可归的人,教他们识字、耕种、以及活下去,后来那群人平息了战争,建立了政府。”
“就是现在的政府?”
“不,他们的政权没多久就被推翻了,现在的政权由当时想战败者建立。”
清冷的月光洒在二人之间,将礁石的影子拉得很长。
白又礼伸出手,像是要捧起一尊月光:“他们是第一次升起人造月亮的。”
祁鹤顺着白又礼的目光望向夜空。
那轮人造月亮正悬在海平面上空,冷白的光落在海面上,像一层永远不会融化的霜。
“可是古地球的月亮早就毁灭了,化成了陨石砸向陆地,是末世的开启,可是新生的人们还是升起了月亮。”
“我不理解,这种为目标而奋斗的状态,星空观测之于院长,复仇之于苏扬,爱情之于陈枕修,权力之于江湮,赵悦棠之于林鹿,月亮之于人类……”
白又礼侧过头,目光落在祁鹤身上,眼底是一片化不开的困惑:“究竟有什么意义?”
“或许不单是目标,而是理想。”祁鹤迎上白又礼疑惑的目光:“上次,你就问过我——以生命为代价,值得吗?看来过去这么久了,你还没有想清楚。”
“不过,既然想不清,那就不要想了,或许未来终归有一天,你会想明白;就算直到生命尽头也未看透,那舒舒服服地过完一生也不错。”
白又礼沉默了片刻:“那你呢,有值得为之奉献一生的理想吗?”
“有的。”祁鹤回答得干脆利落。
“什么?”
祁鹤笑了笑:“随意打听别人的私事——不太好吧。”
话音刚落,林鹿扶着赵悦棠慢慢走近。
两人身上都带着海风的湿意,赵悦棠脸色还很苍白,但眼睛已经不再空洞。
“白老师,祁先生,”林鹿声音有些哑,却很认真,“麻烦你们了。”
白又礼淡淡点头,目光在赵悦棠脸上停留一瞬,又移开。
祁鹤则摆了摆手,语气轻快:“先别急着道谢,赶紧回去换身干衣服,别又病倒了。”
“多想关心,只是我有件事情必须现在告诉白老师。”赵悦棠抓紧林鹿的手腕。
“现在?”祁鹤侧身看向白又礼。
白又礼微微颔首,表示同意。
巨大的人造月亮依旧挂在天际,冷白的光洒在海面上。可另一边天际,已经悄悄晕染出一抹极淡的微红。
赵悦棠向前一步,湿透的裙摆贴在小腿上,她直视着白老师的眼睛。
“白老师,有件事情我之前一直没告诉你,其实我是赵院长的孙女。”
白又礼蓦地瞪大眼睛,眼底闪过一丝罕见的诧异。
“原本我想带着它一起沉入海底,可现在——你也知道,就算是为了林鹿,我也不能再轻生。”说这句话的时候,赵悦棠微微侧脸,下意识望向站的远远的林鹿,神情不由得柔和下来。
白又礼轻轻“嗯”了一声。
赵悦棠收回目光,扯了扯嘴角:“我父亲十几岁就离家出走,此后也一直没跟家里联系过。虽然血缘上,赵院长和我是爷孙关系;实际上,我们根本没见过面。
“我也只是在院长出事后,一位律师找上我、说我是院长的孙女、有一笔遗产需要我继承时,才得知这件事情的。”
“我说这些也不是想打感情牌,跟你拉进关系,只是那份资料有点不对劲。”赵悦棠顿了顿,接着道,“遗产中有家公司很奇怪。”
白又礼眸光微动:“什么公司?”
赵悦棠抬起眼,一字一顿:“LightKey,光明之匙,一家在十一区运营的公益公司。”
白又礼一行人刚迈出两步,还没走出礁石的范围,一行人便从阴影处快步围了上来,将去路拦得严严实实,几根黑漆漆的枪口,在人造月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为首的那人亮出证件,语气公事公办,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白先生,请跟我们走一趟,你涉嫌反人类罪。”
祁鹤眼神一凛,侧身,将白又礼护在身后。
赵悦棠猛地向前一步,声音因愤怒而发颤:“你这是污蔑!你有证据吗——”
男人淡淡瞥了旁边的随员一眼。
下一秒,那人扣动扳机,子弹直接打穿了赵悦棠大腿。
“呃……”
赵悦棠闷哼一声,痛得整张脸瞬间惨白,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地往下倒。
林鹿惊呼一声,几乎是扑过去,却只来得及接住她一半的重量,就跌倒在湿冷的礁石上。
“赵悦棠!”林鹿声音撕裂,眼泪夺眶而出,却不敢大声哭,两只手手拼命按住伤口,可血还是从指缝间汩汩往外冒。
白又礼皱了皱眉,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冷意:“什么意思?”
“今日凌晨一点三十七分,江湮在拉格朗日点突然发动袭击,集中火力猛攻舰队左翼,致使左翼编队全军覆没——”男人顿了顿,目光如刀般扫过白又礼,“而在事件爆发前,江湮曾与你有过通讯记录。”
“就因为这?我跟她的通讯都是几天前的事情了。”
“这件事情性质恶劣,上面要求彻查,我也只是依规行事,还请不要为难在下。”
白又礼没有回答。
下一秒,冰冷的枪口直接对准了祁鹤的太阳穴。
祁鹤侧脸看向白又礼,手背青筋暴起。
“没必要平白添一份罪名。”白又礼抬手,轻轻按住了祁鹤绷紧的手臂,迈步向前。
祁鹤下意识伸手,想要抓住白又礼的手腕——直觉告诉他,这件事绝不简单,可指尖只擦过对方的衣袖,抓了个空。
“白又礼!”
白又礼没有回头,只是径直走到男人身前站定,神色平静,“走吧。”
男人笑了笑:“白先生真是识时务。”
“希望查清楚后,能放我回去。”
“那是自然。”
注视着一行人渐行渐远的身影,祁鹤猛地转身。
他单膝跪地,毫不犹豫地撕开赵悦棠被血浸透的裙摆。
伤口还在汩汩冒血,混着海水和泥沙,触目惊心。
祁鹤眉头紧锁,迅速从自己衣襟上撕下一截布条,动作利落却毫不粗暴地压住伤口。
“忍着点。”
他低声对已经疼得意识模糊的赵悦棠说,手上包扎的力道却丝毫不敢松懈,布条很快又被鲜血浸透。
林鹿跪在一旁,眼泪糊了满脸,手指抖得不成样子,几乎划不开光网,好不容易才终于拨去急救通讯,没等那边人开口问询,她便说出了一大段。
“喂、喂!这里是贝尔区厄瑞涅海沿岸礁石区——有人腿部中枪,流血不止,求、求你们快点来!”
赵悦棠艰难地抬起手,冰凉的手指轻轻握住林鹿的手腕。
林鹿深吸一口气,挂断电话,反握住赵悦棠的手,似乎冷静下来了:“白老师被他们带走……会不会出事吧?”
“不知道。”
很快,救护车的鸣笛声撕裂了海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