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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铃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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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第二节课,青藤中学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窗外天色沉得像墨,教学楼外的香樟树纹丝不动,连平日里最聒噪的蝉鸣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整栋楼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空调出风口微弱的风声。一切都和平常一模一样,安静得近乎寻常。
谢砚坐在教室靠窗倒数第二排,低头看着物理卷子,指尖握着一支黑色水笔,神情淡漠,眉眼干净,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反射着冷白的灯光。他做题速度极快,几乎不做停顿,逻辑清晰得如同机器运转。周围的一切喧嚣或安静,都仿佛与他无关。他的世界里只有题目、规律、条件、结论,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向来如此。
冷静,寡言,疏离,没有朋友,没有多余社交,对旁人的喜怒哀乐漠不关心。有人说他高傲,有人说他冷血,也有人背地里骂他不近人情。谢砚从不在意。在他眼里,情绪是最无用的东西,浪费时间,浪费精力,干扰判断,影响生存。
生存。
这个词似乎用在高中校园里太过夸张,但谢砚一直以这种态度活着。不参与纷争,不招惹麻烦,不救助旁人,不拖累自己。他只做对自己有利的判断,只执行能让自己更安全的决策。
同桌是个性格活泼的女生,见他一晚上没说话,忍不住侧过头小声搭话:“谢砚,你卷子写完了吗?最后一道大题我不会。”
谢砚眼皮都没抬,淡淡应了一个字:“嗯。”
女生自讨没趣,撇撇嘴转了回去。
就在这时——
叮——铃——铃——
一阵极其怪异的铃声,突兀地响彻整个校园。
不是学校广播系统的电子音,不是电铃的清脆声响,而是一种老旧、沉闷、带着金属锈味的铜铃声,像是从几十年前的老楼里传出来,缓慢、低沉、阴冷,一声接一声,敲在人的耳膜上,让人从头皮到脚底,瞬间泛起一层寒意。
铃声响起的第一秒,全班所有人的动作同时僵住。
教室里的灯光猛地闪烁了一下。
又一下。
第三下,彻底熄灭。
黑暗,如同泼洒的墨汁,瞬间吞噬了整间教室。
“啊——!”
“停电了?!”
“怎么回事啊!我好黑!”
“谁有手机?快开灯!”
惊慌的声音立刻炸开,女生的尖叫、男生的呵斥、桌椅挪动的刺耳声响,混乱成一片。有人慌乱地站起来,有人撞到桌子,有人吓得哭出声。
谢砚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他没有慌,没有叫,没有摸手机。只是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微微抬眼,目光穿透黑暗,望向教室门外的走廊。镜片上没有任何反光,可他的眼神却比灯光更亮,冷静得可怕。
不对劲。
完全不对劲。
停电不可能让整栋楼的电路同时断掉,更不可能伴随着这种诡异的铃声。手机信号在同一秒消失得干干净净,连时间都仿佛停滞。空气温度骤降,冷得像是有人把一大块冰塞进了通风管道。
更重要的是——
规则。
谢砚的脑海里,第一时间跳出这个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可直觉在疯狂预警。那是一种极端危险的信号,比考试不及格、比被老师批评、比任何校园麻烦都要致命百倍千倍。
“谁在吵?!”
讲台前,班长试图维持秩序,声音拔高,“都安静!只是停电而已,别慌……”
他的话音未落。
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猛地从教室前排炸开。
那声音短促、尖锐、充满绝望,却只持续了不到半秒,便戛然而止。
全班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用力。黑暗中,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被挤压扭曲的细微声响。
谢砚的目光,精准地落在前排班长站立的位置。
那里已经空了。
没有身影,没有声音,没有血迹,只有一片虚无。仿佛刚才站在那里的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消失了。
彻底消失了。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顺着每个人的脊椎向上攀爬,钻进骨头缝里,冻得人浑身发抖。
有人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刚、刚才……是什么声音?”
“班长呢?!他人呢?!”
“不、不是停电……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哭腔、颤抖、崩溃,在黑暗中蔓延。
谢砚缓缓站起身。
他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校服裤脚扫过地面,安静得如同影子。他整理了一下袖口,指尖微曲,眼神依旧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平静地扫视着整间混乱的教室。
在他眼里,这些惊慌失措、尖叫哭泣、互相推搡的同学,都只是一群即将被淘汰的弱者。
弱者,在规则面前,没有生存资格。
他迈开脚步,朝着教室后门走去。
“你、你要去哪里?!”旁边一个男生吓得抓住他的胳膊,“别乱走!这里好可怕!我们一起待着……”
谢砚低头,看着对方抓着自己胳膊的手,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松手。”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男生被他眼神吓得一哆嗦,下意识松开了手。
谢砚没有再看他一眼,推开后门,走进漆黑的走廊。
走廊比教室更暗,也更冷。天花板上的应急灯没有亮,墙壁上的瓷砖泛着冷光,远处的楼梯口隐没在黑暗里,像一张张开的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混合着陈旧灰尘的气息。
他刚走出两步,身后就传来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一个高大的身影,快步跟了上来。
那人身高接近一米九,肩宽腰窄,体格健壮,肌肉线条在黑暗中都格外明显。穿着校服也遮不住爆棚的力量感,短发利落,皮肤是健康的浅麦色,眼神耿直,带着一丝茫然,却又异常坚定。
是秦烈。
高二体育生,全校闻名的运动健将,也是出了名的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秦烈追上谢砚,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低声道:“我跟你走。”
谢砚侧头看了他一眼。
秦烈的眼神很纯粹,没有恐惧,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信任。他不懂推理,不懂布局,不懂危险来自哪里,但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戴眼镜的男生,是黑暗中唯一能活下去的人。
谢砚没有拒绝。
武力,在任何生存环境里,都是极其重要的资源。
“跟上。”
他淡淡吐出两个字,继续向前走。
两人刚走到走廊拐角,一道轻快灵活的身影,如同狸猫一般从柱子后面溜了出来,嘴里还叼着一根没吃完的棒棒糖,语气吊儿郎当,带着几分玩世不恭。
“哟,两位胆子挺大啊,这种时候还敢乱跑?”
少年长相清秀,气质跳脱,眼神机灵,身形偏瘦却异常灵活,一看就是那种擅长翻墙逃课、消息灵通、嘴皮子比手快的类型。
是江烁。
艺术生,逃课大王,社交牛逼症,嘴毒爱吐槽,怕死第一名,跑路一流。
江烁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眼,啧啧两声:“这位是冰山学霸谢砚,这位是肌肉猛男秦烈,没想到啊,你们俩居然凑一块儿了。实不相瞒,我刚才看见好几个人乱跑之后直接没了,这地方邪门得很,你们确定要去送死?”
谢砚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灵活,敏捷,擅长探查,胆子不大却敢行动,嘴毒但脑子转得快。
又是一个有用的人。
“不想死,就跟上。”
谢砚丢下一句话,转身朝着校园最深处,那栋被封禁了整整半年的旧实验楼走去。
江烁愣了一下。
他本来只是想搭个伴,顺便蹭点安全感,没想到这人直接命令上了。
他撇了撇嘴,刚想吐槽两句,余光瞥见黑暗中一道模糊的影子一闪而过,吓得浑身一哆嗦,立刻乖乖跟上:“哎哎哎!等等我!我跟你们一起!我探路超厉害的!绝不拖后腿!”
三道身影,一冷一莽一滑,在死寂的黑暗中,朝着那栋象征死亡的旧实验楼走去。
一路上,不断有惊慌的学生从教室里冲出来,尖叫、奔跑、哭喊、互相推搡。他们触碰墙壁,拍打大门,在黑暗中横冲直撞。
然后,一个接一个,无声消失。
没有血迹,没有尸体,没有挣扎。
只是凭空消失,仿佛从未存在。
谢砚目不斜视,脚步平稳。
秦烈沉默跟随,眼神坚定。
江烁缩着脖子,啧啧两声,没有丝毫同情,只在心里默默吐槽:真是作死小能手,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三人没有救任何人。
没有回头,没有停留,没有心软。
在这个瞬间,他们已经达成了无声的默契。
同情,是第一致命伤。
旧实验楼的大门敞开着,漆黑的楼道如同巨兽之口,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走到楼门前,一行暗红色的字迹,缓缓在斑驳的墙面上浮现,一笔一划,像是用鲜血书写而成:
【欢迎进入青藤中学里世界。】
【当前区域:旧实验楼一层大厅。】
【第一条基础规则:绝对禁止在黑暗中停留超过六十秒。】
【违反规则,立即处决。】
血字缓缓淡去。
江烁看得头皮发麻,棒棒糖都掉在了地上:“不是吧……一来就玩这么大?六十秒?这是要人命啊!”
秦烈皱起眉,挡在两人身前:“里面有东西。”
谢砚推了推眼镜,镜片闪过一丝冷光。
他抬眼,望着深不见底的楼道,声音平静无波,没有一丝恐惧:
“还有四十五秒。”
“不想死,就闭嘴,跟上。”
江烁立刻闭紧嘴巴。
秦烈绷紧身体,做好了冲锋的准备。
三道身影,毫不犹豫,踏入了这座吞噬光明的死亡囚笼。
大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关闭。
咔嗒。
锁死。
黑暗,彻底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