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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幸存者 水泥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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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泥台阶冰冷硌人,谢砚抬手推了推滑落的眼镜,镜片上还沾着十层规则熔炉里沾染的细碎灰尘,模糊了视线。他伸手擦去灰尘,目光落在台阶下方那片截然不同的空间——与十层死寂空旷的水泥地狱不同,十一层是整栋诡异宿舍楼里,唯一能被称作“活人区域”的地方。
空气里不再是纯粹的阴冷诡气,混杂着汗臭、劣质烟草味、淡淡的血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食物香气,在封闭的楼层里盘旋不散。原本狭窄的宿舍走廊被彻底打通,几十间宿舍的墙壁被砸得七零八落,形成了一片开阔的公共区域,用破旧的木板、铁皮、废弃床垫搭建起密密麻麻的简易窝棚,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像一片苟延残喘的贫民窟。
这里是十一层幸存者营地,也是整栋楼里,除了规则陷阱与诡怪之外,唯一有人类聚集的地方。
秦烈撑着墙壁站起身,刚才在十层冲撞诡怪留下的伤口还在渗血,深色的衣料被血水浸透,黏在皮肤上,他却像是毫无知觉,伸手一把拉起瘫在地上的江烁,又伸手扶住谢砚的胳膊,低沉的嗓音带着刚经历生死的沙哑:“站稳,这里人多,比诡怪更麻烦。”
江烁腿肚子还在打颤,十层同时应对九条规则的窒息感还刻在骨子里,他揉着发酸的双腿,探头往营地里面看,眼睛瞬间瞪圆:“我去……这么多人?我还以为整栋楼就我们三个活人了,没想到藏了这么多!”
放眼望去,营地里足有七八十人,老弱妇孺皆有,大多衣衫褴褛,面色蜡黄,眼神里带着挥之不去的麻木与戒备。有人蜷缩在窝棚里一动不动,有人蹲在地上啃着黑乎乎的干粮,还有几个身材壮硕的男人靠在入口处的柱子上,目光像刀子一样,死死盯着刚从楼梯口出来的三人,眼神里带着审视、贪婪,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恶意。
谢砚轻轻甩开秦烈的手,整理了一下衣角,语气平静无波:“十层是中期关卡,能闯过十层来到十一层的,要么是实力过硬的小队,要么是运气极好的散人,还有一部分,是从上层逃下来的幸存者。这里不是安全区,是人心的角斗场。”
他的话音刚落,入口处那几个壮硕男人便迈步走了过来,为首的是一个剃着光头、脖颈上纹着狰狞纹身的男人,身高近一米九,肌肉虬结,手里拎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钢管,走路时地面都仿佛跟着震动。他走到三人面前,居高临下地扫过他们,目光在秦烈流血的手臂、谢砚冷静的脸、江烁慌乱的神情上依次停留,最后嗤笑一声,吐出一口浓痰。
“新来的?从下面爬上来的?”光头男的声音粗哑刺耳,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慢,“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瞎了眼敢往这儿闯?”
江烁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却被秦烈一把拉到身后。秦烈抬眼直视光头男,周身瞬间爆发出凛冽的气势,那是在无数次与诡怪厮杀中淬炼出的杀气,哪怕身受重伤,也让光头男身后的几个小弟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我们只是找地方落脚。”秦烈的声音冷硬如铁。
“落脚?”光头男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伸手就要去推秦烈的肩膀,“这营地是你想落就能落的?懂不懂规矩?先把身上的物资交出来,再给豹爷我磕三个响头,说不定能赏你个窝棚住!”
他的手还没碰到秦烈的衣服,谢砚突然往前踏出一步,挡在秦烈身前。他身形清瘦,与高大的光头男形成鲜明对比,可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却冷得像冰,没有丝毫畏惧。
“豹爷?”谢砚开口,语速缓慢,字字清晰,“营地的规矩,是只许抢劫新人,还是只许恃强凌弱?如果是这样,这营地待不待,也没什么意义。”
光头男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年轻人敢跟自己叫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举起钢管就要砸下去:“小子,你敢跟我这么说话?活腻歪了!”
钢管带着风声砸向谢砚的头顶,江烁吓得尖叫一声,秦烈瞬间抬手,手臂如铁钳般牢牢抓住钢管,猛地一用力!
“咔嚓——”
一声轻响,锈迹斑斑的钢管居然被秦烈徒手掰弯!
光头男脸色骤变,只觉得一股巨力从钢管上传来,手腕剧痛,差点握不住武器。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秦烈流血的手臂,再看看谢砚毫无波澜的眼神,心里瞬间打了退堂鼓。
能闯过十层上来的人,果然没有一个是软柿子。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之际,人群后方传来一个沉稳的女声:“豹子,住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短发利落的女人从窝棚群中走出来,她面色清冷,腰间别着一把短刀,眼神锐利,走路姿态沉稳,一看就是队伍里的领头人。她身后跟着两个手持武器的男人,神情戒备,却没有光头男那般嚣张。
豹爷看到这个女人,嚣张的气焰瞬间灭了大半,松开钢管,悻悻地往后退了一步:“林姐,我就是教训一下不懂规矩的新人,没别的意思。”
被称作林姐的女人没有看豹爷,目光径直落在谢砚三人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最后定格在谢砚脸上:“你们闯过了十层?”
谢砚点头:“刚上来。”
“十层规则熔炉,能活着过来的,整个营地不超过五支小队。”林姐的语气缓和了几分,伸出手,“我叫林岚,是这个营地的管理者之一,营地不大,但是有规矩,只要不惹事、不抢物资、不触发楼层里的死规则,就能活下去。”
谢砚伸手与她轻轻一握:“谢砚,这是秦烈,江烁,我们是三人小队。”
林岚的目光扫过秦烈的伤口,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纱布和药膏递过来:“先处理伤口吧,营地的医疗物资不多,这是免费的,算是给闯过十层的新人的优待。”
说完,她转头瞪了豹爷一眼:“以后别再为难闯过十层的小队,他们能活下来,比你有用。”
豹爷敢怒不敢言,只能狠狠瞪了谢砚三人一眼,带着小弟灰溜溜地回到入口处。
江烁松了一大口气,拍着胸口道:“我的天,刚才吓死我了,还以为刚出虎穴又入狼窝了。”
秦烈接过药膏,没有立刻用,只是攥在手里。谢砚看着林岚的背影,眼神微沉:“这个营地,不止一个管理者。”
二
林岚给三人安排了一个靠角落的小窝棚,说是窝棚,其实就是用四块木板围起来的小空间,里面铺着一层发霉的干草,勉强能躺下三个人,比起营地里那些挤七八个人的窝棚,已经算是顶级待遇。
“委屈你们先凑合一晚,”林岚站在窝棚外,低声道,“营地现在情况不好,食物和水只够维持三天,上层的楼层越来越危险,出去搜集物资的小队,十去七回,豹爷是另一派的人,跟着一个叫老鬼的男人,他们专门抢新人的物资,欺负弱小,我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
谢砚靠在木板上,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营地有多少人,分成几派?”
“一共七十三个人,分成三派。”林岚没有隐瞒,“我带的是守序派,二十多个人,只想安稳活下去,不惹事;老鬼和豹爷是激进派,三十多个人,心狠手辣,靠抢劫为生;剩下的是中立派,老弱病残居多,谁也不帮,只求苟活。”
江烁听得咋舌:“就这么点人,还分三派?至于吗?”
林岚苦笑一声:“在这栋楼里,一口水、一块饼干,都能要命。人心比诡怪更可怕,诡怪杀人靠规则,人杀人,靠的是歹毒。”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十一层也有规则,不是熔炉那种叠加规则,但是很致命——夜晚十点后,不许离开自己的窝棚,不许发出超过三十分贝的声音,否则,会被‘夜巡者’带走。夜巡者是十一层的原生诡怪,看不见摸不着,只靠声音和光线定位,一旦被盯上,必死无疑。”
谢砚眼神微动:“夜巡者?有具体的应对规则吗?”
“没有,只能遵守十点后不动、不声、不亮的规矩。”林岚摇头,“上个月有个新人半夜渴了,起来找水,碰倒了一个罐头,就发出一点声音,第二天人就没了,连骨头都没剩下。”
说完,林岚便转身离开,留下三人在窝棚里休息。
江烁躺在干草上,闻着发霉的味道,一脸生无可恋:“刚摆脱十层的规则熔炉,又来个营地内斗,还有夜巡者,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秦烈正在用林岚给的药膏处理伤口,药膏清凉,缓解了不少疼痛,他闷声道:“有地方住,有药,已经很好了。”
谢砚没有说话,目光透过木板的缝隙,观察着营地的动静。他看到中立派的老人孩子蜷缩在角落,眼神空洞;看到激进派的人围在一起分赃,手里拿着抢来的压缩饼干和水;看到林岚的人在巡逻,眼神疲惫却依旧警惕。
这里没有规则熔炉的致命杀机,却有着比诡怪更难缠的人心博弈。
“谢砚,你在想什么?”江烁凑过来,小声问道。
谢砚收回目光,压低声音:“我在想,林岚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只是因为我们闯过了十层?”
江烁一愣:“不然呢?她看起来人挺好的啊。”
“在这栋楼里,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谢砚的声音冷静,“她需要战力,激进派的人比她多,她压不住,我们闯过十层,战力摆在明面上,她是想拉拢我们,成为她的战力。”
秦烈抬起头:“帮不帮?”
“暂时不站队。”谢砚摇头,“我们现在的目标是往上走,不是卷入营地的内斗,但是也不能得罪任何一方,先观察,摸清所有情况,再做打算。”
就在这时,窝棚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窝棚门口,小声喊道:“大哥哥,大哥哥……”
江烁探头一看,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穿着破旧的裙子,头发枯黄,脸上脏兮兮的,手里攥着半块干硬的饼干。
“小妹妹,你有事吗?”江烁轻声问道,生怕吓到她。
小女孩怯生生地把半块饼干递进来,眼泪汪汪:“我听林岚姐姐说,你们闯过了十层,救了很多人……我妈妈被激进派的人抢走了食物,饿死了,我怕他们也欺负你们,这个给你们吃,你们要小心老鬼和豹爷。”
江烁的心瞬间揪了起来,接过饼干,又把自己口袋里仅剩的一块压缩饼干塞给小女孩:“快吃,我们没事,你快回去,别被他们看到了。”
小女孩点点头,攥着饼干,快速跑回了中立派的角落。
谢砚看着小女孩的背影,眼神冷了几分:“激进派连孩子的食物都抢,留着也是祸害。”
秦烈握紧拳头,指节发白:“敢抢,就打。”
三
傍晚时分,营地开始分发食物,每个人只有小半块黑乎乎的麦饼和一小口水,少得可怜,塞牙缝都不够。林岚给三人多送了半块麦饼,说是对闯过十层的奖励,可即便如此,也填不饱肚子。
江烁咬着干硬的麦饼,难以下咽:“这东西比石头还硬,再这么下去,不用诡怪动手,我们先饿死了。”
“营地的物资快耗尽了,林岚明天应该会组织小队去上层搜集物资。”谢砚嚼着麦饼,语气笃定,“她拉拢我们,就是想让我们加入搜集小队,十一层往上,规则更危险,只有我们这样的小队,才有机会活着回来。”
果然,没过多久,林岚就吹响了集合的哨子,所有青壮年幸存者都聚集到营地中央,林岚站在高处,高声道:“明天一早,我们组织五支小队,去十二层搜集物资,十二层是食物储备区,但是规则危险,自愿报名,回来后,物资分三成!”
话音刚落,激进派的人群里,一个身材干瘦、眼神阴鸷的老头走了出来,正是老鬼。他拄着一根拐杖,嘴角挂着阴笑:“林岚,搜集物资可以,但是得我们激进派先挑,而且,你的人必须走前面探路,触发规则,我们的人才能上。”
林岚脸色一沉:“老鬼,你太过分了!探路是九死一生,你想让我的人去送死?”
“舍不得?”老鬼嗤笑一声,“那这物资,你也别想要了,反正你的人饿死了,营地的资源还能省点。”
两人针锋相对,气氛瞬间紧张起来,营地里的幸存者们噤若寒蝉,不敢说话。豹爷站在老鬼身后,得意洋洋地看着林岚,一副吃定她的样子。
林岚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的人本就少,再派去探路,肯定会损失惨重,可如果不搜集物资,整个营地的人都得饿死。
就在这时,谢砚往前踏出一步,平静开口:“我们小队,去探路。”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林岚一脸惊讶:“谢砚,你知道探路意味着什么吗?十二层的规则未知,第一个进去的人,死亡率百分之百!”
老鬼和豹爷也愣住了,没想到这个文弱的年轻人居然主动送死,对视一眼,都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
江烁急了:“谢砚!你疯了?探路就是去送命啊!”
秦烈也皱起眉:“危险,不去。”
谢砚转头看了两人一眼,眼神坚定,没有丝毫动摇:“相信我,十二层的规则,我能破。”
他不是冲动,而是经过精准计算的——十层是规则熔炉,融合了下面九层所有规则,他已经摸清了所有基础规则的逻辑,十一层往上的规则,都是基于基础规则演变而来,只要找到规律,就能轻松破解。
而且,主动探路,既能拿到更多物资,又能让林岚欠自己一个人情,还能避开营地内斗的漩涡,一举三得。
老鬼哈哈大笑,拍着拐杖:“好!有志气!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你们小队第一个进十二层探路,要是死了,也算为营地做贡献了!”
林岚看着谢砚,眼神复杂,最终叹了口气:“我给你们准备最好的武器和照明工具,明天一早,我送你们出发。”
散场后,江烁拉着谢砚,急得满头大汗:“你到底在想什么啊!我们好不容易活下来,你非要去探路?”
谢砚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静:“我们不可能永远待在十一层,想要活下去,就必须往上走,十二层是必经之路,早去晚去,都要去,不如主动去,掌握主动权。”
秦烈沉默片刻,点头道:“我跟你一起,死也一起。”
江烁看着两人坚定的眼神,咬了咬牙:“行!你们都去,我也不怂!铁三角,生死一起!怕个屁!”
四
夜色渐深,营地的光线越来越暗,所有人都回到了自己的窝棚,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十点一到,整个营地瞬间陷入死寂,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阵虚无的风声,那是夜巡者在游荡。
三人躺在干草上,一动不动,遵守着十一层的规则。
黑暗中,谢砚睁着眼睛,脑海里不断复盘下面九层的所有规则,推演十二层可能出现的规则陷阱。规则猎杀的核心,从来不是蛮力,而是逻辑,只要找到规则的漏洞,就能反杀规则。
不知过了多久,窝棚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不是夜巡者的虚无风声,而是人的脚步声,刻意放轻,却还是打破了死寂。
紧接着,是豹爷压低的恶狠狠的声音:“老鬼,那三个小子明天去探路,肯定死在十二层,要不要今晚就动手,把他们身上的物资抢了?反正他们也活不到明天。”
老鬼的声音阴恻恻的:“别急,林岚盯着呢,等他们进了十二层,死在里面,我们再去搜他们的窝棚,神不知鬼不觉。那三个小子闯过十层,身上肯定有好东西。”
“嘿嘿,还是老鬼你聪明,明天看着他们去死!”
脚步声渐渐远去,窝棚里的三人听得一清二楚。
江烁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发出声音,只能在心里暗骂:这两个王八蛋!太歹毒了!
秦烈的拳头攥得死死的,眼底闪过一丝杀意。
谢砚的眼神冷到了极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想让他们去送死?想抢他们的物资?
那就让这两个歹毒的人,看看什么叫规则反杀。
天亮之后,十二层,会是这些恶人葬身之地。
天边泛起一丝微弱的亮光,营地的鸡鸣声响起,十点的禁令解除,夜巡者消失,营地重新恢复了生机。
林岚早早地送来装备:三把锋利的短刀,三个强光手电筒,还有几瓶水和压缩饼干。
“准备好了吗?”林岚的眼神里满是担忧,“如果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谢砚接过装备,分给秦烈和江烁,淡淡一笑:“后悔?从来不会。”
秦烈握紧短刀,挡在谢砚身前,江烁深吸一口气,跟在两人身后。
三人迈步走向营地通往十二层的楼梯口,老鬼和豹爷带着激进派的人跟在后面,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楼梯口的铁门锈迹斑斑,谢砚伸手推开,一股比十一层更浓郁的食物香气混杂着阴冷诡气扑面而来。
十二层,规则狩猎场,就在眼前。
谢砚回头看了一眼老鬼和豹爷,眼神冰冷。
“你们,最好跟紧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