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漩涡 不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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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晨，沈屿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眯着眼看屏幕——早上七点二十，陈浩发来三条消息。
“屿哥！醒了吗醒了吗？”
“今天去图书馆吗？林薇说她去！”
“我该穿什么啊？帮我参谋参谋！”
沈屿盯着那三条消息看了五秒，然后把手机扔回床头柜，用被子蒙住头。五分钟后，他掀开被子，坐起来，回复。
“醒着。去。随便。”
发送完，他把手机扔在一边，下床，去厕所洗漱。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短得有点不习惯，他伸手摸了摸，刺刺的。昨晚洗了头，现在头发都竖着，像刺猬。
他挤牙膏，刷牙，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泡沫在嘴角堆成一小团，他突然想起江述刷牙的样子——很慢，很仔细，上下左右，每个角度都刷到，像在做某种精密操作。沈屿以前都是胡乱刷两下就完事，但最近开始学着江述的样子，慢慢地，仔细地刷。
刷完牙，洗脸，水很冷，泼在脸上，整个人都清醒了。他擦干脸，回到房间，打开衣柜。衣柜里挂着的衣服不多，黑色灰色为主，偶尔有几件深蓝。他挑了件黑色毛衣，套上，然后愣住。
这件毛衣，是江述买的。
其实严格来说不算江述买的。是上个月，两人一起去商场，沈屿说想买件毛衣，江述就陪他逛。逛到最后，沈屿看中这件黑色的，简单，没有花纹，但质量很好，摸起来柔软。他看了看标签，五百八，放下，说“太贵了”。
江述没说话，只是拿起那件毛衣，走到收银台，付了钱。沈屿追过去，说“我回去给你钱”，江述说“不用，生日礼物”，虽然沈屿的生日在三月，还有好几个月。
后来沈屿真的给了江述钱，江述收了，但第二天，沈屿在书包里发现一个信封，里面是五百八十块，和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提前的生日礼物。别还。”
沈屿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钱收起来了。他没再提这件事，江述也没提。好像那五百八十块从来没有存在过。
沈屿穿上毛衣，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毛衣很合身，柔软，保暖。他转身，拿起书包，出门。
到图书馆的时候，陈浩已经到了。他站在门口，穿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在一片灰扑扑的冬装里格外显眼，像一根移动的胡萝卜。
“屿哥！这儿！”陈浩拼命挥手，生怕沈屿看不见他。
沈屿走过去，看了他一眼：“你穿这么红干嘛？”
“喜庆啊！”陈浩理直气壮，“而且林薇说她喜欢亮色。怎么样，帅不帅？”
沈屿沉默了两秒，说：“嗯。”
“是吧！我也觉得帅！”陈浩美滋滋地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压低声音，“屿哥，你剪头发了？好帅！这发型精神！”
“嗯。”沈屿摸了摸头发，“走吧。”
两人走进图书馆。暖气开得很足，眼镜瞬间蒙上一层雾。沈屿摘下眼镜擦，陈浩已经东张西望地找了起来。
“在那儿！林薇！”陈浩突然压低声音，用气声说，但兴奋得整个人都在抖。
沈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靠窗的位置，林薇坐在那儿，穿着米白色的毛衣，长发披肩，正在低头看书。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层淡淡的光。
陈浩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羽绒服，然后迈着一种沈屿无法形容的步伐走过去——那种步伐介于正常走路和同手同脚之间，看起来极其不协调。
沈屿跟在后面，很想装作不认识他。
“林、林薇！”陈浩走到桌前，声音有点抖。
林薇抬起头，看见陈浩，笑了：“陈浩，你来啦。这位是……沈屿？”
“嗯。”沈屿点点头。
“你好，经常听陈浩提起你。”林薇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坐吧，我占了位置。”
三人坐下。沈屿坐在陈浩旁边，对面是林薇。桌上摊着几本书，物理练习册，数学试卷，还有一本《百年孤独》。
“你在看这个？”沈屿看了眼那本《百年孤独》。
“嗯，老师推荐的。”林薇说，“不过有点难懂，看了三分之一就看不下去了。”
沈屿点点头。他也看过，是江述推荐的。江述说这本书“需要耐心”，他看了两个月才看完，看完之后，觉得自己好像懂了一点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懂。
“屿哥也看过？”陈浩惊讶。
“嗯。”
“讲什么的？”
沈屿想了想，说：“一个家族的故事。”
“哦。”陈浩似懂非懂，然后转向林薇，“那个，林薇，你今天想复习什么？物理还是数学？”
“物理吧。”林薇翻开练习册，“我力学部分总是不行，特别是斜面那道题……”
“我教你！”陈浩立刻凑过去，但看了一眼题，表情僵住了。
那正是沈屿昨天在课上用江述的方法解出来的那道题。
陈浩求助地看向沈屿，眼神里写满了“屿哥救我”。
沈屿叹了口气，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推到林薇面前：“这道题，用能量守恒比较简单。”
林薇看着沈屿的笔记，眼睛亮了：“哇，你这个思路好清晰！比老师讲的还清楚！”
“是江述教的。”沈屿说。
“江述？”林薇愣了愣，“哦，就是转学走的那个年级第一？”
“嗯。”
“怪不得。”林薇点点头，认真看笔记，“那他真厉害。这个解法真的好巧妙。”
陈浩在旁边拼命点头：“是啊是啊，江述可厉害了！屿哥是他徒弟！”
沈屿看了陈浩一眼，陈浩立刻闭嘴。
林薇没注意两人的互动，她完全沉浸在解题思路里。看了几分钟，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懂了！原来是这样！谢谢你沈屿！”
“不客气。”沈屿收回笔记本。
“那……那我们做几道类似的题巩固一下？”林薇看向陈浩。
“好啊好啊！”陈浩立刻坐直身体，拿出练习册，一副“随时准备着”的样子。
沈屿看了两人一眼，然后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书，开始看。他看的是江述留给他的那本物理竞赛题集，题目很难，他看得很慢，一道题要琢磨半天。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桌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陈浩在给林薇讲题，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他很认真，也很紧张，偶尔还会结巴一下。
沈屿听着，嘴角不自觉向上弯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题。
中午，三人去图书馆附近的小吃店吃饭。
陈浩坚持要请客，说是“感谢屿哥救命之恩”。沈屿没推辞，点了碗牛肉面。林薇点了馄饨，陈浩点了炒饭，还要了三瓶可乐。
“干杯！”陈浩举起可乐瓶，一脸郑重，“庆祝我们学习小组第一次正式活动！”
林薇笑了，举起瓶子和他碰了一下。沈屿看了两人一眼，也拿起瓶子，轻轻碰了一下。
“对了沈屿，”林薇喝了口可乐，问，“江述转学去哪儿了？”
沈屿的手顿了顿：“B市。”
“哦，大城市啊。”林薇说，“那你们……还联系吗？”
“偶尔。”
“他走了，你肯定很不习惯吧。”林薇说，“陈浩说你们以前总在一起。”
沈屿“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其实……”林薇犹豫了一下，说，“我觉得朋友就是这样啊。可能会分开，可能会走远，但只要心里还记着，就还是朋友。我和我小学最好的朋友，现在也不在一个学校了，但我们还是会聊天，会分享生活。虽然见不到面，但感觉她还在我身边。”
沈屿看着她，没说话。
“所以啊，”林薇笑了，“别太难过。真正的朋友，不会因为距离就疏远的。”
陈浩在旁边拼命点头：“对对对！屿哥，你看我和林薇，虽然以前不熟，但现在不也成朋友了嘛！”
沈屿看了他一眼，心想这能一样吗，但没说出口。他只是点点头，说：“嗯。”
面来了。沈屿低头吃面，热气腾腾的，牛肉炖得很烂，汤很鲜。他吃得很慢，一口面，一口汤，再夹一块牛肉。陈浩和林薇在聊天，聊学校的事，聊老师，聊周末的作业。声音不高，混在小吃店的嘈杂里，不刺耳，反而有点……温暖。
沈屿听着，突然觉得，这样的中午，好像也不错。
吃完饭，三人回图书馆继续学习。下午的效率明显不如上午，陈浩开始打哈欠，林薇也有点走神。沈屿做完一套物理题，抬起头，看见陈浩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还流了点口水。
林薇也看见了，捂着嘴笑。她小声对沈屿说：“让他睡会儿吧，他上午讲题可认真了。”
沈屿点点头，继续看书。但陈浩的呼噜声越来越大，虽然图书馆里有不少人在睡觉打呼噜，但陈浩的呼噜声格外有节奏，像某种小型发动机。
旁边桌的一个女生投来不满的眼神。沈屿叹了口气，伸手推了推陈浩。
陈浩迷迷糊糊地抬头：“嗯？下课了？”
“你打呼噜了。”沈屿说。
陈浩瞬间清醒，脸涨得通红：“啊？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林薇笑着说，“你也累了吧，要不我们今天就到这儿？”
“不不不，我不累！”陈浩立刻坐直身体，一脸严肃，“来，林薇，我们继续！接下来是哪个知识点？”
沈屿看着陈浩那副“我要学习到地老天荒”的样子，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他转过头，看向窗外。阳光西斜，在天边染出一片橘红。图书馆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其中一盆绿萝长得特别茂盛，长长的藤蔓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想起王奶奶窗台上那盆绿萝。不知道她浇水了没有，活过来了没有。
“屿哥，”陈浩突然凑过来，小声说，“你看那边。”
沈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是周婷婷，坐在角落的位置，戴着耳机，正在看书。她看得很专注，完全没注意到这边。“她怎么也来了？”陈浩说，“平时周末她不是都去补习班吗？”
沈屿没说话。他看见周婷婷桌上放着一本厚厚的书，书名是《大学物理》。旁边还摊着笔记本，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
“她在自学大学物理？”林薇也看见了，惊讶地说，“好厉害。”
“是啊，”陈浩感叹，“她以前就特别拼命，现在更拼命了。我听说她想去B大物理系。”
B大。沈屿的手指顿了顿。江述说过，他想去B大。
“屿哥，”陈浩突然问，“你以后想去哪个大学？”
沈屿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那你得想想了啊，”陈浩说，“下学期就高三了，得定目标了。我想去师范，当体育老师。林薇想去医学院。你呢？”
沈屿没回答。他以前没想过这个问题。高中，大学，未来，这些词对他来说太遥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但现在，他突然觉得，那些遥远的事，好像正在一点点靠近，近得他几乎能看清轮廓。
“再说吧。”他最终说。
陈浩还想说什么，但林薇轻轻碰了碰他，摇了摇头。陈浩立刻闭嘴，只是看着沈屿，眼神里有点担心。
沈屿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担心他因为江述走了，就没了方向，没了目标。担心他从此一蹶不振，回到以前那种浑浑噩噩的状态。
但其实，他没有。他只是在想，想很多事，想江述，想自己，想未来。想那些他以前从不去想的事。
“我去趟厕所。”沈屿站起来，离开座位。
图书馆的厕所在走廊尽头。沈屿走进去，洗手，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自己，短发，黑色毛衣，表情平静，眼神……有点空。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水很冰，刺得皮肤生疼。他撑着洗手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很短暂，像水面上的涟漪，很快就消失了。但他确实笑了。
因为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没有目标，他只是还不知道那目标是什么。但没关系，他可以慢慢找。就像江述说的，有些事，急不来。
他擦干脸，走出厕所。回到座位时，陈浩和林薇正在收拾东西。
“屿哥，我们打算去吃点东西，”陈浩说，“你要一起吗？”
沈屿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他想了想，说：“不了，我回家。”
“哦，好吧。”陈浩有点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那下周还来图书馆吗？”
“来。”林薇抢先说，“我觉得这样学习效率很高。沈屿，你也来吗？”
沈屿看着林薇期待的眼神，和陈浩拼命点头的样子，点了点头：“嗯。”
“太好了！”陈浩欢呼，然后立刻捂住嘴，因为图书馆里所有人都看了过来。他缩了缩脖子，小声说：“那说定了啊，下周六，老地方。”
三人走出图书馆。天已经有点暗了，风也大了，吹在脸上像刀割。陈浩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整个人裹得像只粽子。林薇围上围巾，戴上手套，全副武装。
“屿哥，你不冷啊？”陈浩看着沈屿只穿了件毛衣，惊讶地问。
“不冷。”沈屿说。毛衣很暖和，江述买的这件毛衣，质量确实好。
“年轻人，火力旺。”陈浩羡慕地说，然后转向林薇，“林薇，我送你回家吧，顺路。”
“好啊。”林薇笑。
两人跟沈屿道别，然后朝另一个方向走了。沈屿看着他们的背影，陈浩一直在说话，手舞足蹈的，林薇笑着听，偶尔回应两句。路灯亮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屿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回家的路上，沈屿去了趟超市。他想买点菜，自己做饭。以前都是江述做饭，他打下手，现在江述走了，他得自己来。
超市里人不少，周末的傍晚，都是来买菜的人。沈屿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慢慢走。他不知道该买什么，以前都是江述决定菜单，他负责跟着买。
他在蔬菜区停住，看着一堆绿油油的青菜，有点茫然。旁边一个大妈正在挑西红柿，手法熟练，拿起一个，掂掂，看看，捏捏，然后满意地放进袋子里。
沈屿学着她的样子，拿起一个西红柿，掂了掂，看了看，捏了捏。但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掂什么，看什么，捏什么。最后他随便拿了两个看起来比较红的，放进购物车。
然后是鸡蛋。这个简单，拿一盒就行。肉……他站在肉类区，看着各种肉，猪肉，牛肉，鸡肉，还有一堆他叫不出名字的部位，再次陷入茫然。
“小伙子，买肉啊？”卖肉的大叔热情地招呼。
“嗯。”沈屿说。
“想做啥菜？”
“……炒肉。”沈屿想了半天，憋出两个字。
“炒肉啊，”大叔从柜台里拿出一块肉，“这块里脊肉好，嫩，炒着吃最合适。你看这纹理，这颜色，多新鲜。”
沈屿看着那块肉，粉红色的，确实看起来很新鲜。他点点头：“就这个吧。”
“好嘞！”大叔麻利地切下一块，称重，打价，“三十五块八。”
沈屿付了钱，把肉放进购物车。接下来是调料，这个更难。他看着货架上密密麻麻的瓶瓶罐罐，生抽，老抽，蚝油，料酒，醋，糖，盐，味精，鸡精……他完全不知道该买哪个。
最后他决定，买最基础的。盐，家里有。糖，买一包。生抽，拿一瓶。醋……算了，下次再说。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一样一样扫商品码。西红柿，鸡蛋，肉，糖，生抽。最后总价，六十八块三。
沈屿掏出钱包，付了钱。收银员把东西装进塑料袋，递给他：“拿好，慢走。”
沈屿拎着袋子走出超市。袋子有点沉，勒得手疼。他换了只手，继续往家走。
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都亮了。街道两边的店铺亮着灯，饭馆里飘出饭菜的香味。沈屿走过一家面馆，里面坐满了人，热气腾腾的，看起来很暖和。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打开门，冷气扑面而来。他打开灯，放下塑料袋，第一件事是去开取暖器。橘色的光亮起来，温度慢慢上升。他把菜拿到厨房，开始发愁。
西红柿，鸡蛋，肉，糖，生抽。他能用这些做出什么？
他回忆江述做饭的样子。西红柿炒鸡蛋，这个他见过。先把西红柿切块，鸡蛋打散，然后……然后先炒鸡蛋，盛出来，再炒西红柿，最后把鸡蛋倒进去，加盐，加糖，出锅。
听起来不难。
沈屿拿出菜板，刀，开始切西红柿。他切得很慢，很小心，怕切到手。西红柿有点软，汁水流出来，流了一案板。他手忙脚乱地擦，结果把西红柿汁弄得到处都是。
好不容易切完，他开始打鸡蛋。第一个鸡蛋，敲得太重，蛋壳碎进碗里。他用筷子小心翼翼地往外挑，挑了半天，还是有一小块碎壳。算了，吃不出来。
第二个鸡蛋，敲得太轻，没敲开。他又敲了一下，这次力气刚好，蛋液顺利流进碗里。他拿起筷子打散，蛋液在碗里旋转，慢慢变成均匀的黄色。
接下来是肉。他拿出肉，看着那块粉红色的肉，再次发愁。这……要切吗？切多大？怎么切？
他回忆江述切肉的样子。先把肉洗干净，然后切片，切丝，或者切块，看做什么菜。炒肉的话，应该是切片吧？
他试着切了一片。很厚，不像片，像块。再切一片，还是很厚。他放下刀，看着那两片厚厚的肉，突然觉得，做饭比物理题难多了。
但他没放弃。他继续切，一片，两片，三片……虽然厚薄不均，大小不一，但好歹都成了片。切完肉，他手上已经沾满了油腻腻的肉汁，很不舒服。
一切准备就绪。他打开煤气灶，倒油。油热了，冒烟，他赶紧把鸡蛋倒进去。滋啦一声，油花四溅，有一滴溅到他手上，烫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手忙脚乱地用锅铲翻炒，鸡蛋很快凝固，变成金黄色。他盛出来，然后倒肉。肉下锅，又是一阵滋啦声，油烟冒起来，他咳嗽了两声，赶紧打开抽油烟机。
抽油烟机嗡嗡地响，但没什么用，油烟还是很大。他炒了几下，发现肉都粘锅了，变成一团。他加了一点水，继续炒，肉慢慢变色，熟了，但看起来……不太好吃的样子。
他不管了，把西红柿倒进去。西红柿下锅，汁水出来，和肉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诡异的颜色。他炒了几下，然后把鸡蛋倒进去，加盐，加糖，加生抽。
生抽倒多了，颜色变得很深，像酱油炒蛋。他赶紧翻炒，试图让颜色均匀，但没什么用。最后他关火，把菜盛出来。
一盘西红柿炒鸡蛋炒肉，完成了。颜色很深，西红柿炒烂了，鸡蛋碎了，肉大小不一，整体看起来……很不怎么样。
沈屿盯着那盘菜看了三秒，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送进嘴里。
咸。很咸。而且有点酸，可能是西红柿太酸，也可能是醋放多了——他根本没放醋，但生抽里可能有醋。肉很老，嚼不动。鸡蛋还行，但被咸味盖住了。
总之，很难吃。
但沈屿没吐出来。他嚼了很久，咽下去，然后又夹了一筷子。这次是鸡蛋，还是咸。他扒了一口米饭，米饭是早上剩的，有点硬，但能冲淡咸味。
他就这样，一口菜，一口饭，慢慢吃完了整盘菜。吃完，他看着空盘子，突然有点佩服自己——这么难吃的东西，他居然吃完了。
他站起来，收拾碗筷，洗碗。水很冷，但他洗得很认真，碗，盘子，锅，筷子，一样一样洗干净，擦干，放好。厨房里还弥漫着油烟味，他打开窗户，冷风吹进来，把味道冲淡了一些。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楼下街道很安静，偶尔有车开过，车灯在夜色里划出一道道光痕。远处有霓虹灯在闪烁，红的，绿的，蓝的，像某种无声的密码。
手机震动了一下。沈屿拿出来看，是江述的消息。
“在做什么？”
很简单的三个字。沈屿看着，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然后打字。
“做饭。”
“做的什么？”
“西红柿炒鸡蛋。还有肉。”
“好吃吗？”
沈屿想了想，回复：“咸。”
江述发来一个表情，是一个捂嘴笑的小人。沈屿盯着那个表情看了两秒，然后也发了一个表情，是他收藏里唯一的一个，一个点头的小人。
“下次少放点生抽。”江述说。
“嗯。”
“肉要先腌一下，放点淀粉，会比较嫩。”
“嗯。”
对话到此结束。沈屿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江述没再发消息。他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然后关上窗户。
厨房里的油烟味散得差不多了，但还有一点残留。沈屿靠在料理台上，看着这个小小的，简陋的厨房，突然笑了。
他刚才，做了一顿饭。虽然很难吃，但他做出来了。他买了菜，切了菜，炒了菜，吃了，洗了碗。整个过程，很笨拙，很狼狈，但……他做到了。
没有江述，他也做到了。
沈屿转身，走出厨房。他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摊开物理题集。今天在图书馆没做完的那道题，还空在那里。他拿起笔，开始做。
这一次，他没有烦躁，没有焦虑。他很平静地读题，画图，列公式，计算。草稿纸上写满了算式，但他不觉得乱，反而觉得很清晰。
最后，他解出了答案。和标准答案对了一下，完全正确。
沈屿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取暖器低沉的嗡嗡声，和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拿出手机，解锁，点开和江述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嗯”，再往前是江述发的“下次少放点生抽”。
他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在一边。
然后沈屿站在窗边，冷风吹散了厨房里最后一点油烟味。楼下的街道很安静，路灯的光晕在夜色里一圈圈荡开，像某种无声的涟漪。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上窗户，回到书桌前。物理题集还摊开着，那道题已经解出来了，答案工整地写在空白处。他看了一眼，合上本子，从书包里拿出英语书，开始背单词。
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沈屿没理，继续背。过了几分钟，又震动了一下。他这才拿起来看。
第一条是陈浩发的：“屿哥！林薇说她今天特别开心！谢谢你帮我！下周我们还去图书馆吧？”
第二条是周婷婷发的，只有一句话：“今天在图书馆看见你了。题做得不错。”
沈屿盯着那两条消息看了两秒，然后放下手机，没回。他继续背单词，abandon, ability, able...一个个字母在眼前飘，他背得很慢，但很认真。
同一时间，陈浩正趴在床上，抱着手机傻笑。
“浩子，笑什么呢？”隔壁床的室友探头问。
“没啥！”陈浩赶紧把手机藏到枕头底下，但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他又拿出手机，盯着林薇最后发来的那个笑脸表情看了半天，然后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发呆。
今天真是完美的一天。林薇笑了三次，夸了他两次，还说“下周再见”。下周！她说下周再见！
陈浩兴奋地在床上滚了一圈，然后突然坐起来，掏出数学书。不行，他得好好学。下次林薇再问他题，他得能答上来，不能老靠屿哥救场。
他翻开书，对着那些函数图像皱眉。看了五分钟，又趴下了。好难啊……屿哥到底是怎么学会的？
周婷婷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大学物理》。她已经看了两个小时，眼睛有点酸。她摘掉眼镜，揉了揉鼻梁，然后拿起手机，解锁，点开微信。
置顶的那个聊天框，备注是“江述”。最后一条消息是一个月前的，她问“这道题怎么做”，江述回了一张解题步骤的照片，没多余的话。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退出，点开另一个聊天框，备注是“沈屿”。今天刚加的，因为她想问他物理题，但又不好意思当面要联系方式，就通过班级群加了。
验证消息是“我是周婷婷，想问你一道题”，沈屿很快通过了，但没说话。她发了题过去，他回了解题步骤，也没多余的话。
和江述一样，简洁，直接，没有废话。
周婷婷笑了笑，放下手机，重新戴上眼镜，继续看书。窗外的夜色很深，但她桌上的台灯很亮，把书页照得清清楚楚。那些复杂的公式和定理，在光里排列成行，等着她去理解，去征服。
她不会放弃的。不管是为了去B大，还是为了别的什么，她都不会放弃。
李铭威坐在网吧的角落，戴着耳机打游戏。屏幕上的角色死了又活，活了又死，他烦躁地摔了下鼠标。
“操，不打了。”他摘下耳机，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升腾。他看了眼手机，屏幕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他点开微信，翻到和沈屿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半个月前的，他问“打球去？”，沈屿回“有事”。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退出，关掉手机。
旁边有人递过来一瓶可乐：“铭威，怎么了？心情不好？”
“没事。”李铭威接过可乐，喝了一口，很冰，很甜。他看向窗外，雪又下起来了，细密的，安静的。他突然想起以前，下雪天他和沈屿会逃课去打球，操场上没人，他们就一个人投篮，一个人捡球，打到浑身湿透，然后去小卖部买热奶茶，一边喝一边骂这鬼天气。
那时候多好啊。
李铭威吐出一口烟，烟雾模糊了视线。他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重新戴上耳机，继续打游戏。
屏幕上的角色又死了。他骂了一句，但没再摔鼠标。
沈屿背完了一单元单词，合上书，看了眼时间，晚上十点。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然后去洗漱。
刷牙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很短，眉眼清晰，表情平静。他刷得很慢，上下左右，每个角度都刷到，像江述教的那样。
刷完牙，洗脸，用毛巾擦干。他走回房间，关灯，躺下。黑暗里，手腕上的手链硌了一下，他摸了摸那个字母“S”，然后把手腕放到被子外面。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某种无声的伴奏。远处传来隐约的车声，和风吹过电线杆的呜呜声。这座城市睡着了，安静地，沉重地，在冬夜里呼吸。
沈屿闭上眼睛，在黑暗里慢慢呼吸。脑子里很空，没有想题，没有想江述，没有想明天。他只是很平静地躺着，感受着被子的柔软，和手腕上那点细微的触感。
然后他睡着了。没有做梦，睡得很沉。
而在千里之外的宁市，江述刚刚结束今天的集训。他回到酒店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舒了口气。
累。很累。但心里很平静。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宁市的夜景。高楼大厦，霓虹闪烁，繁华得像一场永不落幕的梦。但他觉得，这场梦，没有那座下着雪的小城真实。
他掏出手机，解锁，点开和沈屿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沈屿发的“嗯”，再往前是他发的“下次少放点生抽”。
他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字：“睡了没？”
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没有立刻回复，没有“正在输入”，什么都没有。但他不在乎。他只是发出去，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他走到书桌前，摊开竞赛题，继续做。一道接一道，速度快得惊人。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像某种孤独的伴奏。
他需要做点什么，需要集中注意力，需要把脑子里的那些画面挤出去——沈屿剪短头发的样子，沈屿做饭笨拙的样子，沈屿低头做题时皱眉的样子。
那些画面很清晰，清晰得像昨天。但他知道，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沈屿在另一座城市，过着自己的生活。没有他，也可以过得很好。
这就够了。
江述放下笔，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然后他重新拿起笔，继续做题。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宁市的灯光一点一点熄灭，整座城市慢慢沉入睡眠。
而他还在做题。一道，两道，三道……直到眼睛发酸，手指发僵，才停下来。
他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该睡了。
他站起来，洗漱，关灯，躺下。黑暗里，他闭上眼睛，在疲惫中慢慢沉入睡眠。
没有梦。只有一片深沉的，安静的黑暗。
而在那座下着雪的小城，沈屿翻了个身，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摸了摸手腕上的手链。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