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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嗯,是该回去了 四月的尾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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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尾巴,苏州的空气里,除了惯常的湿润与花香,还多了些不易察觉的、离别的怅惘。在临水的别院里住了大半个月,昭武帝和元皇后仿佛真的成了这江南水乡一对寻常的、乐而忘返的富家翁主。日子过得闲散而惬意,每日看花、听曲、品茗、泛舟,几乎要忘了宫墙的巍峨与御座的冰冷。
然而,再长的梦,也终有醒来的一刻。
这日午后,沈炼求见。他带来了两封密信,一封来自京城,是留守的方敬所呈,言“朝中诸事平顺,太子进学日勤,唯边地有零星奏报,无甚大碍,请陛下宽心”。另一封,则是沈炼手下“巡检司”从更南方的“浙闽”沿海,昼夜兼程送来的紧急密报。
昭武帝在别院的书房,先看了方敬的信,眉头舒展,随手批了个“知道了”,便搁在一旁。待他展开那封来自浙闽的密报,只看了数行,眉头便缓缓蹙起,目光也变得凝重。
信是“巡检司”潜伏在浙东某处港口市镇的暗桩所发。信中提到,近月来,浙闽沿海数处原本“平静”的港口,有不明来历的大型海船频繁出入,行踪诡秘。这些船只形制特异,不类中土,亦不似寻常南洋蕃舶,船体坚固,吃水深,显然可远航深海。更蹊跷的是,这些船只靠岸后,装卸的货物,除了常见的南洋香料、犀角、象牙外,似乎还夹带着大量用油布密封、气味刺鼻的木箱,以及一些用草席包裹、形似弓弩、火铳部件的物件。暗桩曾设法接近,但守卫极严,且这些水手、搬运工,皆操着生硬的、带有浓重异域口音的官话或闽浙土话,凶悍异常,警惕性极高。其中一处港口的地方官吏,似乎与这些船只的主人有所往来,对码头上的异常视而不见,甚至有意无意地为其提供便利。
密信末尾,那暗桩以极肯定的语气写道:“此等船只,所载恐非寻常商货,疑为军械、火器,或其原料。其背后主使,恐非普通海商,或与海外某股势力,乃至前朝流亡海外的余孽有关。近日风声更紧,疑有大宗交易将行,具体时日、地点不明。伏乞上察!”
海外不明势力?走私军械火器?与前朝余孽有关?浙闽沿海的地方官吏疑似勾结?
昭武帝放下密信,指节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无意识地、一下下轻轻敲击着。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一片深沉的、若有所思的寒光。
南巡一路,他肃清了晋地的商蠹,河南的河贪,湖广的绅腐,看似将帝国腹心之地的脓疮剜了个干净。却未曾想,在这帝国最东南的海疆,在这看似平静无波的海面之下,竟还潜藏着如此汹涌的、可能危及国本的暗流!
海疆!这是他一直关注,却因北境、内地诸事牵扯,未能倾力经营的薄弱环节。太祖、太宗时,曾厉行海禁,片板不得下海,是为防倭寇,也为绝前朝(张士诚、方国珍等)残部与海上的联系。至本朝,海禁稍弛,但管理依旧混乱,走私猖獗,海防废弛。若真有海外势力,勾结前朝余孽,通过走私渠道,将大量军械火器输入内地,其图谋为何?是资助内陆可能残存的反对势力?还是其自身,就有登陆滋扰、甚至……颠覆朝廷的野心?
他想起南巡时,在湖广查获的“永丰号”案中,隐约涉及与海外的一些秘密贸易,当时以为只是走私寻常货物牟利,未曾深究。如今看来,恐怕没那么简单。若“永丰号”之流,只是这条庞大黑色链条上的一环……其背后隐藏的阴谋与危险,远超想象!
“沈炼,”昭武帝抬起头,目光如电,看向肃立一旁的臣子,“这信中所言,你怎么看?”
沈炼神色凝重,沉声道:“老爷,此事非同小可。‘巡检司’在浙闽的眼线,近半年也曾陆续传回些零星消息,言及沿海有些‘大生意’在做,背景极深,水泼不进。臣本欲待江南之行结束后,再行详查。如今这密信,印证了那些传闻,且情况恐怕比预想的更严重。若真有大宗军械火器输入,其目标,绝非小打小闹。必须立刻彻查!”
“彻查?如何查?”昭武帝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压力,“对方在暗,我们在明。浙闽沿海,千里海疆,岛屿星罗棋布,港湾曲折隐秘。对方既能买通地方官吏,其耳目必然不少。一旦打草惊蛇,让他们将证据销毁,船只远遁,或……狗急跳墙,提前发难,后果不堪设想!”
沈炼心中一凛,知道皇帝所虑极是。这已不是简单的吏治腐败或经济犯罪,而是涉及国家安全、可能引发大规模动荡甚至战争的严重事件!处置稍有不当,便会酿成大祸。
“老爷,那……依您之见?”
昭武帝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正是苏州园林精致如画的景致,小桥流水,假山亭台,在午后的阳光下,静谧美好得不似人间。可这份静谧之下,帝国东南的海疆,却正酝酿着一场可能席卷而来的风暴。
他沉吟良久,缓缓道:“此事,不能大张旗鼓,更不能依赖地方官府。必须用我们自己最可靠、最精锐的力量,秘密进行。”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沈炼:“沈炼,朕要你,亲自去一趟浙闽。”
沈炼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你持朕的密旨与信物,即刻动身,秘密南下。不要惊动任何地方官员,直接与‘巡检司’在浙闽的骨干力量接头。你的任务有三。”
昭武帝语速不快,却字字千钧:
“第一,核实情报。动用一切手段,务必查清这些不明海船的来历、背后主使、交易对象、货物(尤其是军械火器)的确切种类、数量、来源与去向!朕要确凿证据,最好是能人赃并获的铁证!”
“第二,监控网络。不要急着抓人,先给朕将这条走私网络,从海上到陆地,从接货、运输、储存、到分销、乃至可能的内陆接应点,给朕一寸一寸地摸清楚!尤其是与地方官府、驻军有无勾结,与内地的哪些势力(如湖广‘永丰号’残党)有联系,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第三,”昭武帝眼中寒光一闪,“掌控关键节点。在摸清网络的同时,寻找其最薄弱、也最致命的环节。是某艘即将抵达的关键船只?是某个存放大量军火的秘密仓库?还是某个知晓内情、可以策反的核心人物?一旦时机成熟,朕要你能在最短时间内,以最小代价,瘫痪甚至摧毁这条网络的核心!”
他顿了顿,补充道:“朕会密旨给福建水师提督(此人乃吴老将军旧部,相对可靠),许你必要时,可凭信物调动其麾下部分绝对忠诚的舰船与兵力,配合你的行动。但切记,非到万不得已,不得动用,以免打草惊蛇,或引发水师内部不稳。”
“记住,”昭武帝走到沈炼面前,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此事,关乎海疆安危,更关乎内陆稳定。必须快、准、狠,更要绝对隐秘!朕,在京城,等你的消息。”
沈炼心潮澎湃,他知道,这将是比南巡时处置任何一桩大案,都更加凶险、也更为艰巨的任务。对手是隐藏在茫茫大海与复杂地方势力背后的阴影,是可能拥有强大武力与严密组织的未知力量。但他没有丝毫犹豫,单膝跪地,以头触地,沉声道:
“臣,沈炼,领旨!必不负老爷重托!定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将此等蠹国之贼,一网打尽!”
“好!”昭武帝亲手将他扶起,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小心。朕,等你凯旋。”
“是!”
沈炼不再耽搁,接过皇帝亲手书写的密旨与那枚代表着无上权威的云纹令牌,深深一揖,转身,如同融入阴影的猎豹,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旋即消失在苏州别院曲径通幽的回廊深处。
昭武帝独自站在书房内,望着沈炼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窗外,依旧是那一片静谧美好的江南春色,可他的心中,却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刚刚结束南巡,本以为可以稍作喘息,专心内政,培养储君。却不料,树欲静而风不止。这帝国的暗面,似乎永远清理不完。刚剜掉腹心的脓疮,边角的毒瘤又开始隐隐作痛。
海疆……这个被他暂时搁置的难题,终究还是以最尖锐的方式,摆在了他的面前。
他知道,沈炼此去,凶险万分,胜负难料。但,他必须派出这把最锋利的刀。因为,他赌不起,这江山,更赌不起。
“陛下,”不知何时,元皇后悄然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盏新沏的茶,脸上带着担忧,“沈大人他……行色匆匆,可是出了什么事?”
昭武帝回过神,看着妻子忧虑的面容,勉强笑了笑,接过茶盏,温言道:“没什么大事,浙闽那边有些庶务,需要沈炼去处置一下。放心,他办事稳妥。”
元皇后并非寻常妇人,从丈夫眉宇间那未散的凝重与沈炼离去时的决绝,已猜到此“庶务”绝不简单。但她没有多问,只是轻轻握住了昭武帝微凉的手,柔声道:“老爷也莫要太过劳神。沈大人能干,定能处置妥当的。咱们……也该准备回京了吧?佑儿定是想极了我们。”
提到佑儿,昭武帝眼中闪过一丝柔和与歉疚。是啊,该回去了。江南虽好,终非久留之地。京城有他的责任,有他的未来,有他必须去面对和解决的、或许更加棘手的难题。
“嗯,是该回去了。”昭武帝点点头,将妻子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低声道,“等沈炼那边……稍有眉目,咱们就启程。”
元皇后依偎在他怀里,没有再说话,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了些。她能感觉到,丈夫的身体,似乎比在金陵、在苏州游玩时,又紧绷了一些。那场本以为已经结束的风暴,似乎……还远未到平息的时候。
窗外,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也透过窗棂,在书房的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孤独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