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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新帝初露锋芒 永初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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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初元年,三月三,上巳节。往年此时,京城士女会倾城而出,至水边祓禊,曲水流觞,游春赏花,盛况空前。然国丧期间,此等宴游庆典一概禁绝。加之倒春寒迟迟不退,阴雨连绵数日,京城内外一片清冷泥泞,更无人有踏青的兴致。只有护城河岸边的垂柳,在凄风冷雨中,勉强抽出些湿漉漉的、恹恹的鹅黄嫩芽,算是给这迟来的春天,添上些许聊胜于无的颜色。
然而,与这外间的清冷泥泂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文华殿内,那肃穆、庄严,甚至带着一丝朝堂之上才有的、无形的交锋与压力。今日,是“永初”元年,新帝佑正式出阁读书、恢复经筵日讲的第一天。经过月余的筹备、争论、与太后、方敬等人的反复斟酌,主讲官员的名单、进讲的章程、乃至侍读侍讲的人选,终于尘埃落定。这不仅是新帝教育的一件大事,更是新朝政治格局与风向的一次微妙的展示。
辰时正,文华殿。
殿内早已布置妥当。正北设御座,但此刻空置——皇帝尚未驾临。御座之东,设讲案,是为主讲官之位。其下,东西两侧,设侍班席位,乃侍读、侍讲及有资格旁听的官员所坐。殿内陈设简洁,却处处透着天家威仪与书香文气,巨大的紫檀木书架直通殿顶,上面陈列着经史子集、典章图籍,空气里弥漫着陈年书卷与新鲜墨汁混合的气息,以及一种紧绷的、等待的寂静。
参与今日首次经筵的官员,已陆续抵达,在礼官的引导下,依品级、班次,肃然入座。文官以方敬(太子太傅、文华殿大学士、首席军机)为首,勋贵以吴老将军(太子少保、协理京营戎政)为首,另有兵部尚书李贽、户部尚书王俭、礼部尚书、翰林院掌院学士,以及几位经过严格筛选、年富力强、名声清正的侍读、侍讲官(品级不高,多在五、六品,但皆是青年才俊,前途可期)。沈炼(都察院左都御史、太子少保)也列席在侧,他虽非经筵常客,但其特殊地位与太后的信重,使得他的到场,本身就传递着某种信号。
众人皆身着朝服,神色恭谨,但目光偶尔交错间,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揣测。今日的主讲官是谁?会讲什么?太后的态度如何?这首次经筵,将定下怎样的基调?所有疑问,都悬在心头。
辰时二刻,殿外传来净鞭声响,与司礼太监悠长的唱喏:“皇上驾到——!”
殿内瞬间落针可闻,所有官员起身,垂手肃立。
只见新帝佑,穿着一身特制的、明黄色团龙常服(非隆重朝会,故未着衮冕),头戴翼善冠,在两名身着青色官袍、面容清俊、约莫二十七八岁的侍读官(一名姓陈,出身寒门,为上一科探花;一名姓周,乃已故某位清流老臣之孙)的陪同下,自殿后缓步而入。他小脸紧绷,努力迈着沉稳的步伐,目光平视前方,竭力维持着天子的威仪,但微微抿紧的嘴唇和偶尔快速眨动的眼睛,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行至御座前,佑儿在礼官的示意下,并未立刻就座,而是先转身,面向殿内众臣。这是他第一次,以皇帝的身份,独自(至少在形式上)面对如此多的重要臣子。他深吸一口气,用稚嫩却清晰的声音说道:“众卿平身。”
“谢皇上!”众臣齐声应道,方敢直身,但依旧垂手侍立。
佑儿在御座上坐下。两名侍读官,一左一右,侍立在他身后稍远处。
“宣,主讲官进殿——!” 司礼太监再次唱道。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殿门。
只见一人,身着正二品仙鹤补子绯袍,腰束玉带,手持象牙笏板,步履沉稳,目不斜视,自殿外缓缓步入。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髯,目光沉静而锐利,周身散发着一种久居上位、洞悉世情的沉稳气度,与翰林清流常见的书卷气或迂腐气截然不同。
正是靖北侯,加兵部尚书衔,总督京营戎政,兼领五军都督府左都督——杨锐!
竟然是他!
殿内响起一片极其轻微、却又难以完全抑制的吸气声!许多官员,尤其是那些原本期待是某位德高望重的翰林学士或理学名臣主讲第一次经筵的文官,脸上都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错愕与惊疑。
让一位刚刚因军功封侯、执掌天下兵马大权的武将,来为新帝主讲第一次经筵?这……这不合惯例!经筵向来是文官的“地盘”,是向皇帝灌输儒家治国理念、塑造“圣君”形象的重要场合。让武将主讲,还是讲武事?这岂不是“重武轻文”?太后和方敬,这是何意?
唯有方敬、吴老将军、沈炼等少数几人,神色平静,似乎早已料到。
杨锐行至御座前,向小皇帝躬身行礼:“臣,杨锐,参见皇上。”
“杨爱卿平身。”佑儿按照事先的教导,沉稳回应。
“谢皇上。”杨锐直起身,并未多言,直接走到东侧的讲案后,将笏板置于案上,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众臣,最后,落在御座上年幼的皇帝身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中气十足,带着武将特有的铿锵与清晰,在寂静的大殿中响起:
“皇上,今日经筵,臣奉命进讲。不讲 经史子集,不讲 圣贤微言。”
此言一出,殿内又是一阵轻微的骚动。不讲经史?那讲什么?
杨锐仿佛没有看到众人的反应,继续道:“臣,今日为皇上,为我大齐文武臣工,讲一讲, 去岁北境,大同、宣府一线, 那场关乎 国运生死 的守城之战。”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低沉、肃杀,仿佛带着边关凛冽的风雪与金戈铁马的气息:
“讲一讲, 镇北侯,如今的镇国公韩当,是如何在粮草将尽、箭矢用绝、城墙残破、胡虏十万铁骑 昼夜猛攻之下,身披 十余创,血染 战袍,犹自 挺立城头,激励 三军,死守 孤城五十余日!”
“讲一讲, 臣奉太后、皇上之命,率八千轻骑,抛 辎重,携 三日粮,昼夜 兼程,突破 胡虏重重 封锁,袭扰 其后,焚 其粮草,于 大同最危急 之时,拼死 杀入,与韩将军 内外夹击,最终 击溃强敌 的艰难 与惨烈!”
“更 要讲一讲,大同、宣府 城中,那数万 普通将士,那十数万 平民百姓,是如何在绝望 之中,拆 屋为薪,融 铜为镞,父 死子 继,兄 亡弟 续,用 血肉之躯,筑 成最后 一道防线,宁 为玉碎,不为 瓦全的忠勇 与气节!”
杨锐的讲述,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繁复的经义,只有最朴实、也最震撼的事实、数字、与细节。他讲韩当中箭后如何自己拔箭裹伤,讲某个百夫长带着仅存的十几个兄弟堵住缺口全部战死,讲城中百姓将最后一点口粮塞给守城士兵,讲胡虏溃退时漫山遍野的尸骸与丢弃的兵器……
他的声音时高时低,时而激越,时而沉痛,将一幅幅血与火交织的、惨烈而悲壮的画卷,赤裸裸地呈现在年仅八岁的小皇帝,以及满殿文武大臣的面前。
殿内,鸦雀无声。只有杨锐的声音在回荡,以及一些人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声。许多文官起初的错愕与不满,渐渐被这残酷的真相所带来的震撼所取代,面色变得凝重,甚至有些苍白。他们中的许多人,或许曾对北境战事的高伤亡、对朝廷的巨额军费开支、乃至对韩当、杨锐等人的封赏有过非议,但此刻,亲耳听到这场战役如此具体的惨烈,那种纸上谈兵的轻松与隔岸观火的淡漠,被击得粉碎。
新帝佑更是听得小脸发白,双手紧紧抓着御座的扶手,指节泛白。他听说过北境打了大胜仗,知道韩当、杨锐是功臣,但从未如此具体地了解过,这场胜利的背后,是如此的尸山血海,是如此的艰难卓绝。那些死去的人,那些惨烈的画面,通过杨锐平静却有力的叙述,深深印入了他的脑海。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战争 二字,意味着什么;江山 的稳固,又是由多少生命 与鲜血 铸就。
“……此战,我军 伤亡逾 三万,胡虏 尸横遍野,大同 城墙,几 为平地。” 杨锐的声音,最终归于一种深沉的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然,此战 之后,北境 胡虏,至少 三五年内,不敢 再大举 南犯。我大齐 北疆,得 以暂安。朝廷 新政,东南 海防,乃 至皇上 的龙椅,方 有喘息 与经营 之机。”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御座上的小皇帝身上,一字一句,沉声说道:
“故,臣 今日进讲,非 为炫耀 武功,更 非重 武轻 文。”
“乃 是要 皇上,要 在座诸位 大人明白——”
“这 太平年 景,这 巍巍宫 阙,这 手中捧 的笏 板,身 上穿 的绯 袍,乃至 我等在 此高 谈阔 论的安 稳——**”
“皆 是边关 将士,用 他们的血,用 他们的命,一 寸一 寸,守 下来的!”
“文 以治 国,武 以安 邦。二者,缺 一不 可。偏 废任 何一 端,皆 是取 祸之 道!”
“望 皇上日后 亲政,望 诸位同 僚辅 政,时 时谨 记此 战,谨 记那 些为 国捐 躯的忠 魂,既 要读 圣贤书,行 仁义 事,亦 要知 兵事 之重,晓 武备 之要,方 能内 修政 理,外 御强 敌,保 我大 齐江 山永 固,社 稷长 安!”
杨锐言罢,向着御座,深深一揖,然后,退后一步,垂手而立,不再言语。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只有他那番掷地有声、振聋发聩的话语,仿佛还在梁柱间萦绕,撞击着每个人的耳膜与心灵。
许多文官低下了头,面露惭色。一些武将则挺直了腰杆,眼中隐有泪光。
新帝佑坐在御座上,胸膛起伏,小脸依旧有些发白,但眼中却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了震撼、明悟与沉重责任感的复杂光芒。他缓缓站起身。
所有人都看向他。
只见年幼的皇帝,向着讲案后的杨锐,也向着殿内所有臣子,用清晰而缓慢的声音,说道:
“杨爱卿 今日所 讲,朕,铭 记于 心。”
“边关 将士之 功,之 苦,之 牺牲,朕,与 朝廷,永 世不 忘。”
“文 治武 功,如 车之 两轮,鸟 之双 翼。朕 日后,定 当并 重之。”
“今日 经筵,到此 为止。散 了吧。”
声音稚嫩,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决断,清晰地回响在大殿之中。
“臣等,谨遵圣谕!” 以方敬为首,所有官员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朝会,都要整齐,都要……带着几分发自内心的震动与思索。
首次经筵,就这样,在一种远超预期的震撼与深思中,结束了。
杨锐的“武经筵”,如同一记沉重的警钟,敲在了“永初”元年伊始的朝堂之上,也深深烙刻在了年幼皇帝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