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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系于一人之身 雪化了又冻 ...

  •   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年关就在这肃杀与惶惶中,悄无声息地滑过。除夕宫宴草草了事,元宵灯节也黯淡无光。菜市口的血腥气,似乎凝在了皇城的每一块砖石缝隙里,久久不散。
      三司会审的尘埃,并未完全落定。牵连太广,余波不止。江南官场几乎被连根拔起,空出无数位置。京城各部院,也经历了大换血。有人锒铛入狱,有人侥幸脱身,有人冷眼旁观,也有人暗中狂喜,磨刀霍霍,准备扑向那些空出来的肥缺。
      赵衍的“观政”期限,在一种微妙的默契中被无限延长了。吏部、户部、工部……他依旧每日点卯,但所到之处,气氛截然不同。不再有敷衍,不再有观望,取而代之的是恭敬之下隐藏的忌惮,忌惮之下更深的盘算。他提出的每一项章程,都被迅速“研议”;他询问的每一处细节,都有人“尽力配合”。只是这种配合,带着一种近乎谄媚的小心翼翼,以及一种“敬而远之”的疏离。
      他像一把刚刚饮饱了鲜血的利刃,悬在所有人的头顶。无人敢再轻视,也无人敢真正靠近。
      承平帝的病情,在开春后似乎有了起色,能勉强临朝听政,但精力大不如前,朝政多倚赖内阁几位老臣。只是这几位老臣,经历了安郡王、诚王乃至“清流”集团的接连倒台,也变得愈发谨慎,甚至有些暮气沉沉。朝堂之上,一种诡异的平静蔓延开来,仿佛惊涛骇浪后的死寂,又像是暴风雨前夕的压抑。
      就在这沉闷的平静中,北境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如同惊雷,撕裂了朝堂短暂的安宁。
      关外几个原本还算安分的草原部落,在经历了去年冬天的酷寒和饥荒后,突然联合起来,悍然扣边!他们不再是小股游骑骚扰,而是集结了数万骑兵,分成数路,猛攻北境几处重要关隘。镇北王率军迎敌,初战不利,丢失了两处外围堡垒,退守飞云关。军报中言,敌军兵锋甚锐,装备精良,尤其是箭矢刀矛,竟比往年犀利许多,且后勤补给似乎异常充足,不似寻常部落劫掠。
      “装备精良?后勤充足?”承平帝在病榻上看到军报,气得连连咳嗽,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朕刚处置了走私资敌的蠹虫,断了他们的爪子!他们哪来的精良装备?哪来的充足补给?!”
      殿内重臣鸦雀无声。是啊,诚王走私资敌的渠道刚刚被打掉,草原部落的物资理应陷入困顿才对,为何反而变本加厉?
      赵衍立在班列中,心头猛地一沉。一个极其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他想起父亲前次密报中提到的,边关查获的走私物资与江南某些商号的关联,那些商号背后,可不仅仅只有诚王一条线!还有那些被连根拔起的“清流”文官集团,他们在江南,在漕运,在盐铁上的利益网络,真的被彻底铲除了吗?还是说,只是斩断了浮出水面的枝叶,深埋地下的根茎,仍在疯狂汲取养分,甚至……在朝廷忙于内斗清洗之时,将更多的资源,输送了出去?
      “陛下!”兵部尚书出列,声音干涩,“当务之急,是速调京营精锐,增援北境!飞云关乃北境门户,万不可有失!”
      “增援?粮草呢?饷银呢?”户部尚书脸色比承平帝还白,“去年雪灾,江南盐漕案发,税收锐减,国库空虚!如今又要打仗,这钱粮从何而来?”
      争吵立刻爆发。主战派要求立刻调兵,不惜一切代价守住国门;主和派(或者说,主守派)则强调国库空虚,民力疲敝,应先行防守,再图议和或缓攻。
      承平帝听着下面的争吵,脸色越来越难看,最终猛地一拍御案:“够了!”
      殿内瞬间死寂。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一直沉默的赵衍身上:“宁安郡王。”
      “孙儿在。”
      “你父王在北境苦战,你如何看待此事?”承平帝的声音带着疲惫,也带着一丝审视。
      赵衍出列,躬身道:“回皇祖父,北境安危,关乎国本,不容有失。增兵势在必行。”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然,兵者,国之大事。调兵遣将,需有充足粮草饷银支撑。户部所言国库空虚,亦是实情。”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皇帝追问。
      赵衍抬起眼,目光清亮,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孙儿以为,当双管齐下。其一,立刻从京畿、山西、河南等地,抽调可战之兵,火速驰援北境,交由父王统一指挥,稳定防线。粮草饷银,可从内帑暂借,或由皇室、宗室、百官捐输,以解燃眉之急。”
      内帑是皇帝私库,皇室宗室百官捐输,更是要掏自己的腰包。此言一出,不少官员脸色微变。
      “其二,”赵衍继续道,声音渐冷,“边关敌军,装备何来?补给何来?诚王伏诛,走私渠道被斩,然则江南硕鼠,恐未清除干净!孙儿恳请皇祖父,彻查江南盐、铁、粮贸!尤其是与北境接壤的几处边市、榷场!严查所有过往商队、货物!凡有可疑,一律扣押!凡有资敌嫌疑者,无论牵扯何人,立斩不赦!唯有断其爪牙,绝其根本,方能为前线将士解后顾之忧,方能为朝廷省下不必要的钱粮消耗!”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彻查江南?还要查边市榷场?这等于将刚刚平息下去的江南官场地震,再次引爆,甚至范围更广!而且,直接指向可能存在的、新的资敌网络!这要牵扯多少人?动摇多少人的利益?
      “郡王此言差矣!”一位素来与江南盐商关系密切的御史立刻出列反驳,“江南初定,人心惶惶,正当安抚之时!岂可再起大狱,动摇国本?至于边市榷场,乃两国互市,维系边关安宁之所在,若无确凿证据,贸然严查,恐激起边衅,反为不美!”
      “确凿证据?”赵衍冷笑一声,目光如电扫向那位御史,“敌军兵甲犀利,补给充足,便是最大的证据!难道要等他们打破飞云关,兵临城下,才算是确凿证据吗?江南官场是初定,还是余毒未清?边市互市是安宁,还是藏污纳垢?不查,如何得知?不肃清内患,前线将士流血牺牲,又有何意义?!”
      他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锐气:“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若顾虑重重,投鼠忌器,则国贼不除,边患不止!今日节省查案之烦,来日便要付出十倍百倍将士鲜血之代价!请皇祖父明鉴!”
      支持者与反对者立刻吵成一团。朝堂之上,再次如同沸水翻滚。
      承平帝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潮红。内侍连忙上前伺候。皇帝摆摆手,喘息片刻,浑浊的目光扫过争论不休的臣子,最后疲惫地闭上眼。
      “增兵北境之事,由兵部、户部、五军都督府即刻商议,明日拿出章程。至于……”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的寒光,“宁安郡王所奏,彻查江南及边市榷场,以绝资敌隐患,朕……准了。”
      “陛下!”反对的官员惊呼。
      “朕意已决!”承平帝猛地提高声音,随即又是一阵咳嗽,“着宁安郡王赵衍,为钦差大臣,赐尚方宝剑,节制江南、北境相关事宜,会同刑部、都察院、户部、兵部,彻查边贸资敌一案!凡有阻挠办案者,无论官职,先斩后奏!”
      “孙臣……领旨!”赵衍撩袍跪倒,声音沉稳,没有丝毫犹豫。
      他知道,这是一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烫手的尚方宝剑。彻查边贸资敌,意味着要再次深入江南那潭浑水,要直面可能比诚王、“清流”更隐蔽、更凶残的对手,甚至可能触碰连皇帝都忌惮的势力。但北境的烽火,父王的安危,边境百姓的生死,让他别无选择。
      退朝后,赵衍在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大步走出金殿。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望着宫墙外阴沉的天际。
      北境的风雪,江南的暗流,终于在这一刻,汇聚成一股滔天巨浪,向他,也向这个已然千疮百孔的帝国,汹涌拍来。
      而他,必须成为那道最坚硬的堤坝。
      回到郡王府,元娘已得知朝堂上的消息。她没有多问,只是默默为他准备行装,检查随行护卫,将可能用到的药物、银钱、文书一一备好。
      “这次,比以往都凶险。”夜深人静时,赵衍握着她微凉的手,低声道,“江南是龙潭虎穴,边关是血肉战场。我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回。”
      元娘靠在他肩头,声音很轻,却清晰:“我知道。家里有我。父王在北境,你此去江南,是为斩断伸向父王背后的黑手。于公于私,你都该去。”她抬起头,看着他被烛光勾勒出的坚毅侧脸,“只是,这次对手藏在暗处,或许比诚王更狡猾,比那些‘清流’根基更深。你要小心。”
      “我会的。”赵衍搂紧她,“你守好王府,守好京城。若……若京城有变,或有急事,可去寻吴老将军。我已与他留下密信,他可信赖。”
      元娘点头,将脸埋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离别在即,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我和孩子,等你回来。”
      赵衍身体微微一震,低头看她。
      元娘脸上泛起一丝红晕,轻声道:“前几日太医请平安脉,说是……已经两个月了。”
      巨大的惊喜冲散了离愁与凝重。赵衍紧紧抱住她,手臂微微发抖,半晌,才哑声道:“好,好……我一定回来。你……要好好的。”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赵衍一身轻甲,外罩钦差蟒袍,在亲卫的簇拥下,踏出府门。元娘送至阶下,为他系紧披风。
      “等我。”他深深看她一眼,翻身上马。
      马蹄声响起,踏碎清晨的寂静,向着南方,向着那片未知的硝烟与阴谋之地,疾驰而去。
      元娘站在府门前,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长街尽头。她的手轻轻覆在小腹上,那里,有一个新生命正在孕育。
      前路荆棘密布,风雨如晦。但这一次,他们不再仅仅是为自己而战。
      家与国,此刻紧密相连,系于一人之身。
      皇城的风,卷着早春的寒意,吹动她的裙裾。她转过身,一步步走回那扇沉重的朱门。门内,是她的战场,她的责任,和她要守护的未来。
      南下的官道上,马蹄踏碎残冰,扬起的尘土尚未落定,北境更详尽、也更凶险的军报,已追着赵衍的钦差仪仗,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城。
      镇北王亲笔手书,字迹因急促而略显潦草,力透纸背:北境联军中,赫然出现了制式精良、明显非草原部落所能锻造的弯刀与箭镞,甚至有小股敌军配备了与边军制式极为相似的轻便弩机!更令人心惊的是,敌军对飞云关一带的布防、粮道、乃至几处隐秘水源,似乎了如指掌,数次精准伏击了运送粮草的小股部队。若非镇北王用兵老道,及时调整部署,飞云关恐怕已岌岌可危。
      “内有奸细,外有强援。”赵衍捏着那份薄薄却重逾千斤的军报,指节泛白。北境军中出了叛徒,而且级别不低,能接触到核心布防。而敌人的“强援”,来自何方?军报中提到,俘虏的敌军小头目在酷刑下含糊供认,他们的新式兵器和部分给养,是由“南边的朋友”通过“隐秘商路”运来的。
      南边的朋友……隐秘商路……
      赵衍脑海中,瞬间勾勒出一幅地图:江南的盐铁、粮食,通过庞大的走私网络,经错综复杂的内河水道、陆路关隘,最终流入草原部落手中。而这网络的枢纽,或许就隐藏在他正要前往彻查的江南,隐藏在那些看似繁华的市镇、忙碌的码头、喧嚣的榷场之下。
      他原本的计划是稳扎稳打,先从江南盐政、漕运的旧案入手,梳理可能残存的走私脉络。但父王的军报,如同一把烧红的刀子,抵在了他的后心。时间,成了最奢侈的东西。
      “加速!昼夜兼程!”赵衍收起军报,声音冷硬如铁。
      钦差仪仗抛下了不必要的辎重,轻骑简从,如一支离弦之箭,射向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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