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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只待明日,惊雷炸响 清水巷的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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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水巷的血腥与曹太监的崩溃,被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悄然吞噬,仿佛从未发生。但紧绷的弦,已扯到极致。
郡王府的书房,灯火燃了一夜。赵衍、林肃、赵铁围在地图前,江南的证据星夜兼程,距京不过五十里,午前必至。曹太监的口供墨迹未干,吏部文选司郎中吕松——“贪狼”的名字,像一颗毒钉,钉在了朝堂脉络的要害处。
“吕松……”赵衍指尖敲击着那个名字,吏部文选司,掌管天下官员升迁调动的初审,位置不高,权柄却重得吓人。“难怪江南那些‘卓异’官员,总能精准调任肥缺。‘慎思堂’这条线,埋得够深。”
“王爷,江南证据一到,吕松必然警觉。他若潜逃或……”赵铁做了个灭口的手势。
“他不会逃。”林肃声音平淡,却带着洞察的冷意,“文选司郎中,目标太大,一旦潜逃,等于不打自招。他会赌,赌我们的证据无法直接钉死他,赌朝中有人保他,赌……‘影堂’能像处理曹如意、柳如丝一样,把我们和证据一起抹掉。”
“那就让他赌。”赵衍眼中寒光一闪,“江南证据抵京后,分三路。一路,由吴老将军的人押送,走明路,直送三法司,大张旗鼓,引开视线。另一路,真正的核心账册、密信原件,由我们的人携带,化整为零,暗中送入王府。还有一路,”他看向林肃,“林兄,你带曹太监的口供和我们掌握的吕松罪证,去找李御史。他是都察院硬骨头,又与周阁老不睦,由他出面弹劾吕松,最合适不过。打草,就要惊蛇,让蛇自己动起来。”
“那宫里的‘那位’……”元娘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端着一盘刚熬好的参汤,脸色因熬夜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曹太监所言,连皇后娘娘都要忌惮三分……”
赵衍接过参汤,温热的气息驱散了些许寒意。“宫里的事,我们鞭长莫及。但曹太监供出的那几个低阶太监宫女,或许能撬开一条缝。此事……”他看向元娘,有些犹豫。
“交给妾身。”元娘接口,语气不容置疑,“宗室事务,常与内廷打交道。那几个名字,妾身有法子‘不经意’地探听一二,至少,摸清他们的背景、近来动向。至于更深的水,”她顿了顿,“或许,该让皇后娘娘,知道曹太监在我们手里了。”
赵衍沉吟。皇后态度暧昧,既支持彻查,又未完全信任他。曹太监的口供,尤其是涉及宫中“贵人”的部分,是烫手山芋,也可能是获取皇后进一步支持的筹码。
“可以。”赵衍最终点头,“但须万分小心。通过绝对可靠的渠道,只递口信,不提具体内容,看娘娘如何反应。”
计议已定,众人分头行动。天色微明,京城在薄雾中苏醒,街市渐起喧声,掩盖着无数暗流与杀机。
午时刚过,前门大街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一队风尘仆仆、却盔甲鲜明的边军骑兵,押送着几口沉重的木箱,在无数好奇目光的注视下,径直前往刑部衙门。领头军官高呼:“奉吴老将军令,押送江南钦差案相关证物至京,交割刑部!”声音洪亮,传遍半条街。
明修栈道。
几乎同时,几辆看似普通的运菜车、送水车,从不同方向悄无声息地驶入郡王府后门。沉重的木箱被迅速搬入早已准备好的密室。真正的核心证据,安然抵达。
暗度陈仓。
林肃换上常服,怀揣着誊抄的曹太监口供及吕松相关罪证,如同一滴水融入人群,消失在人海中,前往李御史府邸。
元娘则开始以“核对宗室生辰礼单”、“探问某位太妃病情”为由,向内廷递了几道看似寻常的帖子,并召见了两位与内官监有些关联的宗室老嬷嬷“叙话”。
赵衍坐镇府中,看似闭目养神,实则神经绷紧如弓弦,等待着各方的回音。
刑部衙门。几口“江南证物”木箱被当堂开启,里面是堆积如山的账册副本、部分无关紧要的往来文书、以及一些江南特产“样品”。前来接收的刑部官员面色古怪,打发走了边军,立刻将情况密报给了某位大人。
李御史府。书房内,林肃将誊抄的证据放在桌上。李御史只看了一眼,便勃然拍案,花白的胡子气得直抖:“好一个吏部天官!好一个‘慎思堂’!竟将朝廷铨选视为私器,买卖官缺,勾连内外!此獠不除,国法何存?!老夫这就写弹章!”他铺开纸笔,又问:“宁安郡王……可有更确凿之物?仅凭这些誊抄和口供,恐难一击致命,反易被其反咬。”
“原件已在郡王府,随时可呈御览。”林肃道,“但郡王之意,先由大人出面弹劾,敲山震虎,逼其自乱阵脚。江南铁证,会在会审之时,当堂出示。”
李御史眼中精光一闪:“好!老夫便做这敲山之人!”
当日下午,都察院左都御史李大人,以个人名义,上了一份言辞激烈的弹劾奏章,直指吏部文选司郎中吕松“贪墨受贿,勾结奸商,操纵铨选,结党营私”,并隐晦提及“或与江南私运案有涉”。奏章虽未直接点出“慎思堂”或“影堂”,但矛头直指吕松,且时间点恰好卡在江南证物“送抵”刑部之后,瞬间在朝堂引起轩然大波!
吕松!这个平日里低调谦和、颇有才名的吏部干员,竟被李铁面(李御史外号)如此不留情面地弹劾!联系到江南大案和近来风雨飘摇的局势,无数双眼睛盯向了吏部,盯向了吕府。
吕府。书房门窗紧闭。吕松脸色铁青,手中的茶杯被他捏得咯吱作响。李御史的弹章抄本就摊在桌上,像一记响亮的耳光。他没想到,对方的刀,来得这么快,这么准!曹太监失踪的消息他已知晓,正心惊肉跳,这弹章就来了!
“大人,怎么办?”心腹幕僚声音发颤,“李铁面向来难缠,他既然敢弹劾,恐怕……手里有些东西。江南那边……”
“慌什么!”吕松强自镇定,眼中闪过狠戾,“李铁面手里能有什么?不过是些风闻奏事!江南的账做得干净,曹太监……哼,一个阉人,知道多少?就算知道,死无对证!关键是……‘那边’的态度。”
他说的“那边”,自然是“影堂”和其背后可能的宫中势力。曹太监失踪,是否意味着宁安郡王已经摸到了内官监这条线?李御史的弹劾,是否得到了授意?宫里的“贵人”,是否还愿意保他?
“备车!”吕松霍然起身,“去‘千金坊’!”
“千金坊”?幕僚一愣,这个时候去赌坊?
吕松却没解释。有些事,有些消息,只有通过特定的渠道才能传递和接收。“千金坊”不仅是赌窟,更是“影堂”在京城一个重要的情报交换点。他必须知道,“影堂”接下来的打算,以及……自己会不会成为弃子。
夜幕降临,“千金坊”灯火通明,喧嚣如常。吕松换了便装,从侧门悄然进入,熟门熟路地穿过嘈杂的大堂,走向后院一处僻静雅间。
雅间内,已有一人在等候。不是想象中凶神恶煞的“影堂”杀手,而是一个面容普通、穿着绸缎长衫、如同寻常富商的中年人。只是那双眼睛,偶尔开合间,精光内敛,让人不敢小觑。
“吕大人,久违了。”中年人语气平淡。
“章先生。”吕松拱手,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今日李铁面的弹章,想必先生已知晓。不知……上峰有何示下?”
章先生慢条斯理地斟了两杯茶,推给吕松一杯:“吕大人稍安勿躁。李铁面不过是被人当枪使了。宁安郡王小儿,侥幸得了些江南边角料,便想搅动风云,不自量力。”
“可是曹太监……”
“一个阉人,无足轻重。”章先生打断他,语气转冷,“他知道的有限,就算开了口,也咬不到大人您,更咬不到上面。上面让咱家带句话给大人:稳住。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吏部的差事,不能乱。江南的账,翻不了天。至于宁安郡王……”他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弧度,“会审之时,自有分晓。”
吕松心中稍定,但仍有疑虑:“会审在即,三法司和内阁那些人……”
“三法司?内阁?”章先生嗤笑一声,“周阁老虽暂时失势,但其门生故旧仍在。刑部、大理寺、都察院……难道就铁板一块?会审,讲的是证据,是程序。只要证据‘不足’,程序‘合规’,他宁安郡王就算浑身是嘴,又能如何?”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江南送来的那几箱‘证物’,已在刑部‘清点’。有些‘不清不楚’、‘难以采信’的东西,总会‘意外’出现。至于人证……哼,死人,是不会开口的。吕大人,您只需记住,您是朝廷命官,吏部干员,只需按部就班,谨言慎行。其他的,自有安排。”
吕松听出了话中深意——对方已有应对之策,甚至可能在会审中反戈一击。他心中大石落地,脸上恢复了几分血色:“多谢先生指点。松,知道该怎么做了。”
“很好。”章先生点点头,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巧的锦盒,推过去,“这是上峰给大人的‘安神茶’,近日风波恶,大人需保重身体,才能为朝廷效力。”
吕松接过,入手微沉。他知道,这恐怕不是普通的“安神茶”,或许是封口费,或许是……控制他的东西。但他已没有选择。
“松,谢上峰厚爱。”
离开“千金坊”,夜风一吹,吕松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章先生的话固然给了他定心丸,但“影堂”的狠辣与反复无常,他亦深知。曹太监失踪,李御史弹劾,都说明对方攻势凌厉。会审,真的是稳操胜券吗?
他摸了摸怀中的锦盒,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噤。或许,该给自己留条后路了……
郡王府。
“千金坊”的密会,未能完全瞒过赵衍布下的耳目。虽然不知具体内容,但吕松深夜密会神秘人,本身就已说明问题。
“他们开始动了。”赵衍听完回报,神色不变,“安抚吕松,准备在会审上做文章。江南的证据,他们定会想方设法诋毁或破坏。”
“我们的人已暗中接管了刑部存放证物的库房外围。”赵铁低声道,“吴老将军也派了人,混在刑部差役中。他们想动手脚,没那么容易。”
“李御史的弹章已上,吕松已是惊弓之鸟。”林肃道,“接下来,该是宫里了。”
话音未落,春晓匆匆进来,对元娘耳语几句。元娘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对赵衍道:“宫里递出消息了,皇后娘娘凤体‘偶感风寒’,宣召几位宗室命妇明日入宫‘侍疾’。”
侍疾?在这个节骨眼上?
赵衍与元娘对视一眼,都明白了。这是皇后的回应,也是召唤。曹太监的口信,她收到了。她选择在此时“病”,召宗室命妇“侍疾”,显然是要创造一个相对私密和安全的环境,听元娘“禀报”。
“明日,妾身入宫。”元娘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然,“该说的,不该说的,妾身自有分寸。”
赵衍握住她的手,用力紧了紧,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小心。”
当夜,月隐星稀。刑部存放江南证物的库房外,果然出现了几个鬼鬼祟祟的黑影,试图潜入。但早有准备的护卫立刻示警,黑影见势不妙,迅速遁走,未能得逞。消息报回郡王府,赵衍只是冷笑。
“黔驴技穷。”他评价道。
次日,元娘盛装,以宁安郡王妃、协理宗室事务的身份,奉召入宫“侍疾”。重重宫阙,帘幕深垂。在皇后寝宫偏殿,只有皇后身边最信任的两位老嬷嬷伺候,元娘得以近前。
皇后确实斜倚在凤榻上,面色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清醒,并无多少病态。她挥手屏退了嬷嬷。
“宁安郡王妃,近前说话。”皇后声音不高,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元娘上前,依礼跪下:“臣妾参见皇后娘娘,愿娘娘凤体安康。”
“起来吧。”皇后打量着她,目光在她微隆的小腹上停留了一瞬,语气缓和了些,“你有孕在身,不必多礼。坐。”
“谢娘娘。”元娘起身,在榻前绣墩上坐了半个身子。
“昨日,有人给本宫递了句话,说宁安郡王……请到了一位‘客人’?”皇后开门见山,目光如炬。
元娘心头一凛,知道正题来了。她垂眸,恭敬道:“回娘娘,郡王查案途中,确实请到了一位……知晓些许内情的公公。那位公公说了一些……关于内官监用度,以及……宫中贵人的话。”
她点到即止,既说明了曹太监的存在,又未透露具体内容,将解释权留给皇后。
皇后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锦被上划着。殿内檀香袅袅,寂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那位公公……还说了什么?”皇后缓缓问道。
“那位公公说,宫中有人,手眼通天,连……连娘娘您,都要忌惮三分。”元娘抬起头,清澈的目光直视皇后,“他还说,太医院某些‘报废’药材的去向,以及内官监一些物料的支取,或有蹊跷。”
皇后的脸色,在听到“手眼通天”、“忌惮三分”时,明显阴沉了下去,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寒光。听到太医院和内官监,她眉头蹙得更紧。
良久,皇后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本宫知道了。”她声音有些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那位公公……好生照看着。他的话,本宫会查证。至于宁安郡王……”她看向元娘,目光复杂,“告诉他,会审之上,证据为先,程序为要。只要证据确凿,言之有物,本宫……和太子,会为他做主。但若证据不足,或行事有差……”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支持是有条件的,建立在铁证和合法程序之上。
“臣妾代郡王,谢娘娘隆恩!”元娘离座,再次跪下叩首,心中却是一片冰凉。皇后的态度,依旧是权衡和利用,并未完全信任,也未明确表态支持到底。
“起来吧。”皇后揉了揉眉心,“你怀着身子,不宜久跪。回去好生安胎。告诉郡王,京城……起风了,让他自己,也多保重。”
“是,臣妾告退。”
退出皇后寝宫,走在漫长的宫道上,元娘只觉得那朱红的宫墙,高得令人窒息。皇后的态度,比预想的更为暧昧,也更为现实。她不会轻易将自己绑上赵衍的战车,除非,赵衍能拿出无可辩驳、足以扫清一切障碍的铁证,并且,自己先趟过会审的刀山火海。
回到郡王府,元娘将宫中情形细细说了。赵衍听完,并无意外。
“意料之中。”他淡淡道,“皇后能在宫中屹立不倒,自有其生存之道。她肯表态在证据确凿时支持,已是不易。剩下的,要靠我们自己。”
“明日,便是三法司、内阁会审之期。”林肃提醒。
“该准备的,都已准备。”赵衍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萧瑟的冬景,“江南的铁证,曹太监的口供,吕松的罪证,安郡王的线索……还有,”他顿了顿,“皇后今日的态度,本身也是一种信号。明日会审,不仅是证据之战,更是人心之战,气势之战。”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元娘、林肃、赵铁:“今夜好生休息。明日,我们去会一会这满朝的……‘忠臣良将’!”
夜色,再次笼罩皇城。无数人彻夜难眠。吕松在府中辗转反侧,抚摸着那盒“安神茶”,眼神挣扎。周阁老在软禁的府邸中,听着门生故旧传来的各种消息,脸色阴沉如水。李御史在灯下反复推敲弹章细节,斟酌明日如何发难。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的官员们,各自揣摩着上意,权衡着立场。
而郡王府内,灯火渐次熄灭,只留下书房一盏孤灯,映照着赵衍伏案疾书、最后梳理证据材料的剪影。
风,已经满了楼。
只待明日,惊雷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