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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美 三次,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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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宇接到张经理电话时正在挑瓜子,他把带虫眼的,瘪的,还有潮的全挑出来。有人专门收这个,碾碎后撒在冰淇淋上,是这几年新出的口味。
库房里都是灰,陆宇挑的挺认真的。他刚摆摊不久,很怕流失回头客。人家买瓜子的随手抓一把嗑,要是不香或者有瘪的,就不买了。
挑了小半袋子,正要接着锤葵花花盘的时候,张经理打开电话,让他立刻马上麻溜来新美,今晚来了大客户,都喝了不少,得有人开车。
这是个又脏又不讨巧的活儿,整不好就得吐车上,来回扛人也挺沉,好处就是在开车的那十几二十分可以坐在奔驰上装装逼。有时候还会收到几张钞票当小费,这让陆宇十分满足。
陆宇在前几天刚刚结清了瓷砖厂的工资,老板人挺好的,多给了他两百当过年的红包,还说年后有需要再找他。看他家里进了对联和窗花要卖,还热心地提建议让他顺便整点瓜子花生卖,快过年了,能卖挺好。
对联刚卖出十三幅的这天,陆宇套上了塞在衣柜最里面的那件白衬衫,穿上一条洗的褪色的牛仔裤,请邻居帮忙接萌萌下幼儿园后,蹬着他那辆吱嘎吱嘎响的老破自行车去当司机了。张经理说速来,速来速来。肯定是个大客户,陆宇想,道远他就能多赚点。
新美离他们家有点距离,陆宇骑了快半个点的自行车,找车棚子时才觉得手僵的不能回握。张经理就站在流光溢彩的招牌底下等他,“祖宗,怎么才来啊!”
新美的空调开的足,陆宇一进门先打了个打喷嚏。来得太晚,dj放完了,舞池开始放抒情粤语歌。
经理听说他没吃饭,随手从路过服务生的果盘里给他抓了把开心果。张经理介绍,“今天都是大客户,大老板,嘴要严,态度要好。”他反复强调三遍,陆宇都点头应了。态度还能怎么好,他闹着玩似的想,老板上车后我先给他磕三个?
快到门口时,张琛停下了,“你进去吧。”
不到七点,都喝多了?陆宇这些年被人骗的太多,他稍微长了点脑子,“我现在就进?”
“对”。张琛说,“你找个边边角角站着,做中间的那个啥时候喝多了,你什么时候给他扶出来。”
他好心提醒陆宇一句,“你懂规矩啊,进包厢后耳聋眼瞎,嘴巴缝死。”
陆宇捏捏贴身口袋里揣着的那枚硬币,点点头。
他端着毛巾走进包厢,一推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热气和呛死人的浓雾。陆宇努力眨眨眼睛,从边上往中间看去,正好对上几张或诧异或饶有兴味的脸。
wtmd,陆宇面无表情地想,一屋子熟人。
张经理没骗他,确实是一屋子大老板,偌大的房间里坐了半个市的kpi,还有公主和少爷。陆宇很快觉得额头上有细汗,也知道不仅仅是房间太热的缘故。
“宇哥?”夹克口袋里别着英雄牌钢笔的男人率先开口,旁边的地中海才终于反应过来似的,带着点慈爱和困惑的口吻问他的秘书,“我们小王认识?”
王旭长得文质彬彬的,一笑起来却带着点天真妩媚的意思,“是我学长。”
“噢,小王的同学啊,那就也是工大的喽,我们松城现在就需要像你们一样的技术人才。”宋老板对尴尬伫立的陆宇视若无睹,一圈人像家人一样亲密,亲亲热热地聊着降薪增息,人才引进,好山好水好松城,快过年了带老婆孩子去哪里玩。
陆宇尽力不转头,站得像棵松树,盯着墙壁上深棕色的花纹发呆。他听包厢里的少爷公主们娇嗔的笑声,默默学习话术,直到有人清清楚楚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陆宇。”
陆宇被迫转头,他紧盯着坐在最中间的男人的双排扣西装,和浅蓝色衬衫上细斜纹的丝绸领带。旁边有声音问,“季总认识?”
别说认识我。陆宇维系着僵硬的笑容,捏紧口袋里的硬币,别说认识我。
“认识吧。”
季潮生指指陆宇,“他是不是昨天那个不小心把玻璃打碎的人?”
会议室的玻璃在五个月内碎了六次,天天都有心存妄想的蠢货来问什么时候能收到买断钱,为什么下岗的是我,你们说报销生病钱啥时候报销,我们家今年都交不起包烧了,诸如此类的。
不过陆宇是个例外,他说他妹被人害死了。
和下岗发工资之类的比,凶杀案显然更好上手点。派出所很快回话,“尸检结果显示,陆小鹤是自杀。”
清清楚楚,白纸黑字的结果,警察给陆宇解释,“你是大学生,还不知道要相信科学吗?”
“或者,你有什么证据,陆小鹤是被人害的吗?”
陆宇没有证据,他就只能像其他人一样,有空的时候去闹闹事了。
彼时季潮生正坐在巨大皮质沙发上喝咖啡,抬起手的瞬间被瓷白色的杯壁晃了下眼睛。站在一旁的秘书误以为是阳光的错,立刻走到窗边要去拉窗帘,被季潮生拦住了,“不用。”
他端起杯子,看楼底下的小人打水漂似的抛石头子。
他不像其他人一样,哭嚎,下跪,拉条幅,骂街,就那么机械地抛着石子,好像这是某一种艰巨和精密的任务一样。陆宇很快被驱赶带离,而秘书小心地观察季潮生的神色,发现他嘴角噙着一抹笑意。
这一点温存柔软的色彩被精明的秘书捕捉到,他很快整理资料,向上汇报。领导沉思了一会儿,给手下安排任务,“去找找,有没有类似的,有的话给季潮生安排一个。”
张经理接到电话时简直乐疯了,从来没有这么轻巧的活儿,领导让找个替身,他找到了正主,他赶紧给陆宇打电话。
话到嘴边了,突然变得含糊,陆宇能愿意吗?
他一个大学生,可以卖电脑,扛瓷砖,跑活拉脚。可以卖吗?
不行吧,那不白上那么多年学,遭那么多年罪了?
不过人家递过来个厚信封,张琛就放弃发善心了。再怎么着,陆宇是个大老爷们,他不乐意,谁能强着来还是怎么的。
而且又不一定是那个变态的意思,对吧?万一是老朋友喝喝酒,叙叙旧呢?
出于这种补偿心理,张琛把陆宇送进去后决定分给他五百块红包做新年礼物。不过陆宇不知道,他不会读心术,也没空思考张琛在他进门前耳语的那句加油到底是对车还是对他的了。因为季潮生朝他招招手,“坐过来。”
陆宇闻着季潮生西装外套上古龙水的气味,僵得像萌萌养的那条死掉的金鱼。他很怕季潮生让他现在跪在地上给对方口,或者做什么别的。自己骂人家死同性恋时也没想过还有再见面的一天。
陆宇端着杯子,战战兢兢地听他们聊什么 合资,控股,两免三减半,国民待遇和出让金 。他是工科生,其实不太了解经济和金融,陆宇竖起耳朵听有没有返岗和技术人员的需要,不过这帮人聊着聊着,手就往漂亮姑娘的领口里伸。
要是摸我的话可能摸到一枚瓜子壳,然后被扎到。陆宇想着想着,觉得还挺搞笑的,自己好像变成了一朵大葵花,哗啦哗啦掉瓜子的那种。
他只是轻轻地笑了一下,正在聊天的季潮生就停下来,盯着他不动了。
季潮生不说话,其他人也停下来,连摸得难舍难分的地中海和秘书也分开了。不只是谁先开口,“这么晚了,要不季总先回去休息?”
其他人也帮腔,“是啊,太晚了。”
陆宇好像是被推出去的,也可能是自己跟出去的。人太多太乱了,他也挺乱的。等到偌大的走廊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和若隐若现的粤语歌背景时,陆宇说,“老板,我走了,今晚的车费不用结了。
季潮生没说什么,但在陆宇转身后叫住了他,“你做不做啊?”
“我活儿挺好的,你要不要来一把试试?闲着也是闲着。”季潮生介绍自己像推销一只鸭子,“挺久不见的了,你试试呗,挺高兴的事。”
“走吧,啊,做了还是直男,一点都不耽误。”季潮生去攥他的手腕,“这么多年朋友了。”
“这不是你之前说过的吗?”季潮生说这句话的语气冷漠而讽刺,“你结婚之前我们不也这样,互相帮助吗?”
“好。”陆宇说,“那快一点吧,我女儿还在家。”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房间,陆宇抢先冲进浴室洗澡。把自己搓的通红犹嫌不足,他很想把自己的皮剥下来,糊到自己脸上。
一瓶沐浴露用了大半,陆宇正裹着泡泡发呆,洗手间的门被打开了。陆宇一惊,“你要干什么?”
季潮生大大方方地解开西装裤的扣子,“上厕所。”
上吧,人有三急,陆宇不能不让季潮生尿尿。他趁机偷瞄了一眼,我擦,长这么大了。
可能真的很有经验,活儿也很好吧。
陆宇有点后悔了,但是季潮生没等他开口,就把正擦头发的陆宇推了出去,“我要洗澡。”
哦。陆宇讪讪地笑了下,季潮生还挺矜持的是怎么回事。
陆宇趴在床上,听着卫生间传来的水声。季潮生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穿着浴袍,手里捏着一架金丝眼镜框。他不紧不慢地把眼镜折好,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摸了摸陆宇光滑的脊背。陆宇手臂上起了层鸡皮疙瘩,他咬牙忍住了。
季潮生把陆宇洗刷干净后重新塞进被子里,随后自己站在床边穿衣服。陆宇看了一会儿季潮生的腹肌和人鱼线,自己抓着床边的衣服,躲在被子里套好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陆宇的腿还在不断哆嗦着。快两点了,没有公交车,奔驰车是送老板的他没资格用,季潮生给陆宇打了辆车。两人挥挥手,像好兄弟一样,朝着相反的方向去了。
坐在车上,看着表上跳动的数字,就像看到泼洒的大米食用油。陆宇很心疼,打车的钱够给萌萌买两个带香肠的面包和毛发圈了。
明天自己还得做公交回来取车。
陆宇想着明天要把瓜子挑完,早点出摊,再给萌萌买美羊羊的书包和铅笔盒,小丫头每次路过贸易市场都摸半天,也不说要。
他捏捏口袋,硬币在,那一把开心果也在,回去剥给萌萌吃。
想着想着,陆宇的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