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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打架 ...

  •   陆宇想着买只整鸡按他们广东的样式做,买条鱼买斤虾,炖个肘子再整两个素菜,红肠什么的拼个盘,最后包个饺子凑八个菜。虽然说到底就两个大人吃,过年也得像那么回事。

      菜买的差不多了,陆宇又买了一斤精排一斤牛肉,打算一会儿回家了焯好炖上,等季潮生带着萌萌回来就能吃上饭了。

      买这些菜花了差不多快两百了,快过年菜价一直涨。陆宇拎着满满两手菜,都走出市场了才想起来没买拉皮。那个拌凉菜挺好吃的,以前他妈老给他们拌,季潮生也说过好吃,就是他不怎么会夹,每次都是陆宇拨到他碗里的。

      想着妈妈,陆宇都忘了可以把菜先放进后备箱。他甚至木然地呆立了一会儿,是手上坠得生疼后才反应过来。走到离他最近的一家蔬菜摊面前,陆宇抬起头,“来袋凉——诶,婶你咋在这儿呢?”

      卖凉皮的好巧不巧,正是他家邻居。他以前总在道边见着,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进农贸市场租了个摊位。

      老张太太热情地把凉皮塞到他装蒜苔的塑料袋里,死活不要钱,陆宇只好趁老太太不注意偷摸塞了五块到她的秤底下。

      东西拎着也挺沉的,陆宇寒暄了两句后想走,被老张太太叫住了,“小陆啊。”

      “诶。”陆宇没挪步,“咋了婶?”

      老张太太脸上的皱纹堆起一个不好意思的笑来,“婶子问问啊,婶子没啥别的意思,婶子就想问问。”她扫了眼陆宇手上拎着的大鱼大肉,话到嘴边了,变成,“你咋不带萌萌来我们家玩了呢,我这两天都想她了。”

      “她这两天搁医院呢,生了点小病,大夫说有点营养不良,我寻思过年了给她好好补补。”陆宇摆出单纯又略带困惑的表情,“婶子我还寻思呢,听谁说这两天街道一家发了桶油发了袋白面,也不知道这两天去领还有没有,整点面好给我家孩子包点饺子啊。”

      他的那份被老张太太拎走了,陆宇心里明镜儿似的,街道办给他打电话了。他就是想着老太太家里人多,他这两天又傍着财神爷摇钱树有的吃喝,才没计较这个。往常别管什么邻里邻居看不看孩子啥的,我的就是我的,买一袋子多贵呢。

      又打哈哈似的应付了几句,陆宇说他要走了,回去看着点姑娘,自己搁医院打点滴呢。老张太太应了,临行前,她又嘱咐一句,“等过完年,你忙你就给萌萌还放我家,我一个人带着她就睡了。”她拿那双沾着黄瓜柿子茄子味的苍老的手比划了一下,“你姑娘可乖了。”

      陆宇怔了一会儿,“行,到时候麻烦你了,婶儿。”

      他提溜了一把袋子,缓解被重物箍得青紫的手腕。还没走呢,耳边传来句干脆又好听的问话,“买菜呢,陆工?”

      说话的声标志,说话的人也标志,王勖穿着件深色夹克夹克,外面裹了件铅灰色的大衣外套,笑眯眯地朝陆宇打招呼,“好久不见啊陆工,季老师没和你一起?”

      还没等陆宇捋明白谁是那个季老师,老张太太苍老得像树皮一样的手就递过来,“领导!”

      “领导,领导上次我搁劳动局的时候见到你了,我看见他们递烟给你了领导,是你吗领导?”领导一个词像一发发炮弹似的随张老太太的唾沫星子一齐喷出来,“领导,你管不管买断钱啊领导,我儿子搁菜站上了十三年班啊,他爸为了他早退了五年啊,我们孩子当年是能上技校的啊…”

      这些话,张芳在心里排练过几百次,实战时也有过几十次经验了。不用搭台子不用上妆,每次反刍出来,她的眼泪就像碰开水龙头的水柱一样喷涌,“他爸当年积极相应政策,带头就退休啊!”

      “您别急,您别急。”王勖把身体弓得像虾米的老张太太扶起来,“我不负责这个,但是我听说这笔补偿款的发放是有一定顺序的。您看陆工,”他戴着戒指的无名指虚虚贴了下陆宇的肩膀,“他们家两个受人才补贴的大学生,一位重病的老职工家属,又是第一个带头下岗的项目负责人。他的补偿款到账的情况下,您的也就快了。”

      “真的啊。”张芳眼睛亮了,她看向陆宇,指着他拎着的菜和肉,“他们给你发钱了,是不是?我找他们闹去!”

      陆宇不得不拦住雄赳赳气昂昂斗志昂扬的老太太,“婶,我的也没到呢。”

      张芳狐疑地打量他,打量他磨花的牛仔裤和手肘处洗不出来色的棉袄,最后说,“啊,这样啊,婶信你,小陆。”

      她把眼泪擦干,去攥陆宇已经负重累累的手腕,“有啥事你得告诉你婶啊,小陆,我们啥都不懂,就认识你一个大学生。你跟领导,”张芳去看王勖,王勖适时地露出一个亲切的笑容来,戴着英纳格的手腕搭在陆宇的肩膀上,“你最有本事了。”

      为了配合她的话似的,王勖说,“宇哥,好久没见了,我请你去喝杯咖啡吧?”

      陆宇被手腕和肩头的压得木然了,他拨开老张太太和王勖,拎着他的菜和精排往市场门口走去。

      上车时他才觉得一阵接一阵的恶心,强撑着把车倒出来后,没忍住跑下去找垃圾桶吐了。菜市场附近的垃圾桶堆满了腐烂到极致的肉和菜,上面盘旋着嗡嗡响的黑云似的苍蝇。陆宇恍惚间觉得自己的的确确是死了,现在被苍蝇和蛆围着的就是自己放了三天的尸体。

      “喏。”旁边递过来一瓶依云,接着他被轻柔而精准地按了下背上的某个穴位,哇的一声把胃里的东西全吐空了。

      陆宇漱好口后王勖又帮忙开了瓶水让他洗手,等两个瓶子以同一种姿态依偎在垃圾桶里后,陆宇直起腰,推开王勖扶着他的手,“你有事?”

      王勖摇摇头,于是陆宇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回车上。刚按下车锁,一扭头,王勖就坐在副驾驶对他微笑,这相当惊悚了。陆宇说,“你要来我家吃饭?”

      “这就不用了哥,我应该还没到那个级别。”王勖牵起陆宇的手腕,“我帮你按按吧,你吐了那么久,头晕吗?”

      陆宇是真的,真的没办法了,鬼上身也不过如此,俩个人一会儿在车里劈头盖脸打一架,季潮生看行车记录仪说不定觉得他们俩在车z。难道王勖也要上他?不过他的力度拿捏得极其精准,缓缓用劲,陆宇很快觉得胃里没那么烧着疼了,他把手收回去,“谢谢啊。”

      “没事,习惯了,需要我帮你开车吗陆哥。”王勖一边说着,一边利落地开始挽袖子,手腕一翻露出一道紫红的勒痕。陆宇忍不住问,“手上咋了?”

      “哦,你说这个?”王勖扬起手腕给陆宇看,“绳子捆的,好看吗,挺艺术的吧。”

      陆宇不是没听过这种玩法,只是那勒痕实在触目惊心。他稍微推了下王勖的袖子,一道长长的新鲜的鞭痕就刻在他手臂上。“这也是他弄的?”

      “哦,这是他老婆。”王勖说这句话时有种矜持的得意,“也可能是他儿子,我不怎么记得了。”

      你不怎么记得,那我也不怎么在乎。陆宇说,“我不懂艺术,没什么事你就走吧。”

      王勖看着他,“那下次我只好对那位不知名的大娘和她的朋友们说,那位松城工业大学95届毕业生陆宇先生和政府特邀投资商睡了一觉,拿了他的30万补偿金。”

      陆宇毫不犹豫地,一拳挥到他脸上。

      座椅放倒,两人在车里酣畅淋漓地打了一架,很难分辨出常年坐办公室的公务员和黑白颠倒做重体力活的两个人谁体力更好,总之最后都挂了彩。王勖一边擦脸上的血一边给陆宇揉后腰上的淤青,陆宇从储物盒里翻了包纸巾出来丢给对方,“给鼻子堵上,别给车弄脏了。”

      “那不能,这车洗一次我一周工资都没了。”王勖又给陆宇捏了捏肩膀,“真是当大少爷的命。”

      这话他小时候就总听,那时候小孩儿都仇视格格不入的季潮生,只有王勖一个小孩莫名其妙看陆宇不顺眼。大家玩打联合,他一个人蹲在跳房子的小格子里,不和大家玩也不说话。陆宇有次急眼了,硬给他拉到他们队伍里玩,结果王勖哭着跑回家,说大家都跟陆宇玩,都不理他,他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和陆宇好。

      后来被陆宇按地上揍了一次,揍得王勖俯首称臣从此鞍前马后地伺候陆宇,陆宇的假期快乐,单词和古诗抄写大部分是王勖代劳。他们俩小学初中在一个学校,王勖复读了一次,也跟他考上了同一所大学。

      那时候他们这一片的家长提溜自己家孩子好好学习,都会用陆宇和王勖做例子,“你看看人家孩子,从来衣裳都是干干净净的,人家一有空就闷头学习,从来不去外面撒野。”

      两个青春期都不会打架的小孩倒是在快三十岁的时候打了一仗。陆宇对着嘿嘿傻笑的王勖骂了句“傻逼”,“你虎吧,找我有个屁用,我现在最多能帮你报警。你找季潮生就有用了?他手能伸那么长,政府领导虐待男小三他也管?”

      王勖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为什么要报警啊,又和你们家那个有什么关系啊。”

      陆宇简直要改名无语了,“那你找我干啥啊?”

      “没事就不能找你吗?”王勖又反问他,“季潮生天天找你呢,他也有很多正事和你聊?”

      神经病。陆宇心想着季潮生找我是要c我,你也要上我还是怎么的。王勖接着说,“我烦你啊,我恨你,来看笑话也不行?”

      “行,你看吧,你高兴就好。”陆宇打了把方向盘,“我姑娘快打完点滴了,我要接孩子去了,你把安全带系上。”

      一路上,王勖都对着窗外的雪花发呆,从批发市场到医院有条挺不好开的转盘道,红灯特别长。陆宇百无聊赖地敲着方向盘,王勖突然开口,“陆小鹤在复旦是吧,她学什么的?”

      “哲学。”

      “哲学分挺低的吧,倒是会报。我前男友是同济的,他是学土木的,那个当年分很高的。”

      陆宇哦了一声,“然后人家回来找你,你俩又勾搭上了,你就被抽了?”

      “人家老婆孩子都有了,都移民美国了好不好,你当谁都有你这么好的命?”王勖说,“下次你填表不要写哲学,你写哲学人家看了就说,学哲学的人压力比较大,一时想不明白也正常,你写个别的专业算了。”

      陆宇想,人家不管我的事是因为陆小鹤就是自杀,无可辩驳的自杀,但是他也没和王勖说。“行,我到时候写她学土木工程的。”

      “嗯。你也别总和那个老太太来往,上次小吕挨家挨户发的米面粮油,她一定要把你那份拿走,说你家过年没人,放着不吃就坏了。还有五百块钱红包她是不是也没给你,”王勖摸出封红包放在储物盒里,“这是你的,我前几天没空去送。”

      到医院门口了,王勖说他要先下车,不然被看到公务员坐这么贵的车影响不好,语气轻快,陆宇也没拦他。

      只是在他打开车门前,陆宇叫住王勖,“当年是我自愿下岗的,我为了我自己,为了能最早先拿到承诺的补助和买断钱,不是因为你。下次挨揍了或者找我喝酒你就给我打电话,”

      他顿了顿,“但是你要是再在那胡言乱语瞎逼逼,拿官话对付我,我就拿大喇叭在省政府门口喊,你当年为了让我把名额让给你,跪下给我磕了三个头。”

      陆宇推了王勖一把,“滚犊子。”

      王勖是个眼睛里很有活儿的好秘书,一个人把后备箱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攥在手里拎好。陆宇看他都折腾好了,就让他顺道去三楼的儿童静点病房把东西给季潮生,他找地方停车。

      怎么又使唤我。王勖嘴上骂骂咧咧心里兴高采烈地去执行任务了。在出电梯时,他和个匆匆忙忙要进电梯的小医生撞了一下,瞄到了对方手上的表。

      这么小的医院大夫也能戴上欧米茄啊。王勖微笑着和对方说了句抱歉,郑容也微微点了下头,“实在不好意思。”

      电梯门随即关紧,缓缓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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