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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前尘碎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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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畿营参将的值房里,谢临渊正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军报,他已经看了很久,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在躲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萧景逸对他那么好。
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施舍,不是那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讨好。就是好。自然而然地好,理所当然地好。
可他明明知道。
他知道萧景逸在看谁。
那些话,那些温柔,那些小心翼翼珍视的眼神,那个在新年夜烟花下被握紧又反握住的十指,那一声在黑暗里脱口而出的“江彧”——都是给另一个人的。
那个叫江彧的人,活在萧景逸的记忆里,被他爱了那么多年,失去后又找了那么多年,那是萧景逸整个少年时代的心事。
而他不过是一张相似的脸,一道相似的疤,一具相似的、恰好接住了萧景逸无处安放的思念的躯壳。
他什么都不是。
他甚至不记得那个人。不记得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不记得那些让萧景逸痛彻心扉的往事,不记得自己曾经是怎样被那样深切地爱过、又怎样那样深地爱着对方。
他只记得,从北境冰冷的河水里醒来时,他一无所有。名字是别人给的,身份是军功换的,活着的意义,是战场上刀锋相对时那一瞬间的本能。
没有人等他,没有人找他。
他像一颗被遗忘在角落的石子,灰扑扑的,和千千万万颗石子混在一起,没有人会弯腰捡起。
直到萧景逸出现。
他弯腰了,他把那颗石子从千万颗一模一样的石子中捡起来,握在手心,用体温焐着,用目光看着,好像它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可谢临渊知道,萧景逸捡起来的不是他。是那颗石子与记忆里另一颗石子的相似。是轮廓,是纹路,是那道恰好看齐的缺口。
可是萧景逸对他太好。好到哪怕只是被这样短暂地、错误地珍视过,让他生出错觉,以为自己也是被爱着的。
所以哪怕是假的,也让他想落泪。
他怕自己陷得太深,怕自己开始贪心那些本不属于他的东西,怕有一天萧景逸突然清醒过来,发现眼前这个人无论多么相似,都不是当年那个满眼都是他的少年。
到那时,萧景逸会怎么做?
他会收回那些温柔,会不再用那种目光看他,然后转身,离开,把他重新放回那颗灰扑扑的、和千万颗石子没有区别的位置。
到那时,他连恨的资格都没有。
萧景逸没有骗他。从一开始,萧景逸就清楚地让他看到那些眼泪和思念,清楚地在他面前喊过那个名字。
是他自己,明知这一切都不属于他,还是忍不住往里陷。
所以他要躲。躲回京畿营,躲进军务和操练里,躲回那个只需要服从命令、不需要面对自己内心软弱的世界。
在那里,他还是谢临渊。北境来的谢参将。没有过去,没有牵挂,没有人在等他回家,不会贪心那些本不属于他的东西,不会害怕,不会疼。
可他还是在疼。
窗外,天色渐晚。暮色从窗棂的缝隙里渗进来,像一层薄薄的灰纱,覆在他低垂的眉眼上。
谢临渊终于把视线从那卷始终没翻页的军报上移开。
他慢慢抬起左手,看着手腕内侧那圈已经结痂的齿痕。萧景逸每天都会给他换药,每次换完,都会用拇指轻轻摩挲那道疤痕的边缘,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他盯着那道疤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袖口放下,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它。
值房的门虚掩着,廊下有士兵巡逻的脚步声。外面的世界一切如常,没有人知道这个坐在案前沉默了一下午的参将,心里在下怎样一场无声的雨。
就算是假的——哪怕只是这一小段偷来的、注定要归还的时光——他也想,好好记得。
谢临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陆铮值房门口的。
双腿像是自有意识。等他回过神时,手已经抬起来,指节悬在门板前三寸,停住了。
他该说什么?想问什么?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廊下的卫兵忍不住投来疑惑的目光,久到他自己的影子从门缝底下斜进去,又被屋内透出的光吃掉一半。
他终于叩响了门。
“进来。”陆铮正伏案批阅军报,抬头见是他,笔尖顿了一下,随即搁下,往椅背一靠。
“萧景逸,”他开口,声音有些涩,“他都喜欢什么?”
陆铮挑了挑眉。
他以为谢临渊会问别的。问他那天的任务细节,问他自己的过去,问他萧景逸到底在打什么主意。没想到是这个问题。
他看了谢临渊片刻,没有调侃,没有追问。只是垂下眼,想了想,说:“他啊,喜欢桂花。但不是闻味儿那种喜欢。”陆铮的声音放得很平,像在讲一件很久远、很久远的事,“是府里后园那棵老桂花树,每年秋天开第一茬花的时候,他都要亲自去收。也不让下人帮忙,就自己拿个竹竿在那儿敲。”
“听说是小时候有个人爱吃桂花糕,他特意学的。”
谢临渊没有说话。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
“还喜欢下棋。”陆铮继续道,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很快平复,“十局能输八局,还偏偏爱找人下。以前总拉着人陪他下。输了就赖账,说再来一局,这次一定赢。”
他笑了一声,很轻。
“其实赢了他也不高兴。因为赢了就没人陪他下第二局了。”
“初雪那天的梅花酿,”陆铮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他不喝,但是每年都要酿一坛。”
“说是等人回来喝。”
谢临渊的呼吸停了一瞬,他想起萧景逸书房窗外那棵梅花树。想起那日他无意间瞥见、堆在库房角落的几坛封好的酒。想起除夕夜宫宴散后,萧景逸站在马车边等他的背影——那背影在灯笼光下显得很薄,像是等过很多次,已经习惯成自然。
值房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轻轻晃荡,光影从门缝漏进来,在两人之间游移不定。
陆铮收起了嘴角那一点弧度。他抬起头,少见地、郑重地,看着谢临渊的眼睛。
“临渊,”他唤他的名字,没有带任何绰号或调侃,“你问这些,是想干什么?”
谢临渊对上他的目光,又移开。他望着窗纸上那一片模糊的、被风吹皱的光影,很久很久,才开口。
“……我不知道。”
他只是想记住,记住萧景逸喜欢桂花,喜欢吃甜的东西,喜欢在下棋输了的时候赖账再来一局。记住他不喝梅花酿却年年要酿一坛。
就算有一天他要离开了。就算有一天萧景逸发现他不是那个人,不再用那种眼神看他了,他也想带着这些,一个人,慢慢地,记很久。
“他其实——”陆铮说到这里,停住了。
“……他其实等你,等了很久了。”
屋子里很静。
静到谢临渊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那心跳并不激烈,只是很沉,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拳头缓慢地捶打一堵墙。
他等了很久。
“所以我,”谢临渊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干涩得厉害,“就是那个江彧?他为什么……从来没有和我说过?”
“我怎么知道,可能怕你觉得他在骗人吧。”
怕你觉得他在骗人。
怕你觉得这份爱太沉重,接不住。
怕你推开他,怕你逃跑,怕你把那些好不容易说出口的温柔,当成别有用心。
所以他等,一直等。等你想起他,等你认出你自己,等你亲口问出这个问题。
而不是由他来告诉你:你就是他,我从来没有爱过别人。
谢临渊站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起风了,初春的风还带着冬末的凉意,从没关严的窗缝钻进来,吹动他垂落的袖口。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
那只手上有很多细小的伤痕,像一本写满了却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的书。
他不记得这些疤是怎么来的。不记得它们曾经为谁落下,又曾挡住过什么样的风霜。
可他记得萧景逸的手指抚过这些疤痕时,那种轻轻的、像怕弄疼什么的触感。
他记得萧景逸看他时,眼睛里的光。那光太亮了,亮到他不敢直视,不敢确认,不敢相信那是给自己的。
现在他知道了。
那就是给他的。
从来都是。
谢临渊慢慢地、慢慢地,把那只手攥成了拳。
那个名字。
江彧。
那不是另一个人。
那是他自己。是被他遗忘了的、五年前死在北境的、那个会笑着说“下次一定赢你”的少年。
那是他曾经是过、却再也记不起来的人。
可萧景逸记得他是谁。
而他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一次次把这份记得推开,一次次躲进“谢临渊”的壳里,告诉自己那不是给我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走出陆铮值房的。
廊下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一盏一盏,在暮色里晕开昏黄的光。有士兵从他身边走过,向他行礼,他恍若未闻。
他只是走。
走到校场边,走到那株还没有开花的桂花树下。
他站在那里,抬头看着光秃秃的枝丫。风把树枝吹得轻轻晃动,像是在等什么,又像只是沉默地、年复一年地立在这里。
就像萧景逸。
他想。
萧景逸等了他五年。
等他活,等他回来,等他认出自己。
而他呢?
他用了五个月,把萧景逸推开了一遍又一遍。
是他自己,把他和江彧,活成了两个人。
谢临渊在桂花树下站了很久。
久到夜色彻底沉下来,久到远处的更漏敲过一轮,久到他自己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回萧府吗?他躲出来时,萧景逸眼底那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被他用“营里有事”四个字轻轻按灭了。他不知道那双眼睛现在是什么样子,他有点怕去看。
可他更怕不去。
他仰起头,看着墨蓝的天空中那轮清冷的月亮。
五年前,他也是看着这样的月亮,从北境冰冷的河水里醒来。
他不知道那之后发生的一切,到底算是幸运,还是漫长的、颠沛流离的迷途。
他只知道,他好像终于——快要走到那条回家的路上了。
然后他抬起脚。
一步一步,朝着萧府的方向。
他不知道走到那里时,他能不能说出那些话。能不能开口问萧景逸,当年那个爱吃桂花糕的少年,后来为什么把什么都忘了。
他不知道萧景逸会不会怨他。
可他知道,如果他今夜不迈出这一步,他会在余生每一个看见桂花的秋天,想起这棵光秃秃的、还没有开花的树。
想起他本来可以握住的那只手。
萧景逸刚沐浴完,发尾还带着些许潮气。他正打算去书房把白天没看完的账册收尾——其实也看不进去,只是不想躺在床上对着空荡荡的另一半发呆。
门被推开了。
没有叩门声,没有通传,甚至没有脚步声——谢临渊走路一向很轻,但今夜轻得像一缕风,像一片从枝头飘落的雪。
萧景逸还没转过身,就被一个人从背后紧紧抱住了。
那双手臂绕过他的腰,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彼此揉进骨血里。带着夜风的凉意,带着一路疾行而来的喘息,还有一丝几乎听不见的、颤抖的哽咽。
“临渊?”
萧景逸想转身,却被抱得更紧。他感觉到背后的人在发抖——不是冷,不是痛,是另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破碎的颤抖。
然后他被扳过肩膀。
下一秒,一个滚烫的、带着决绝和慌乱的吻,毫无章法地落了下来。
不是从前那些轻触即离的试探,不是烟花下那个小心翼翼如羽毛般的触碰。这个吻带着初春夜风的凉意和谢临渊唇齿间压抑了太久的温度,莽撞、急切,像溺水的人终于攀住了唯一的浮木。
萧景逸怔了一瞬。
他没有闭眼。他看见谢临渊的眼睫在颤抖,像暴雨中无处栖身的蝶翼。
他轻轻握住谢临渊的肩膀,用最克制的力道,将他拉开半寸。
“怎么了?”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拇指轻轻抚过谢临渊泛红的眼角。
谢临渊没有回答。他看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跑过一场很长很长的、没有尽头的路。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却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明明是我忘了你。”
萧景逸望着谢临渊那双含着水光、却执拗地与他对视的眼睛。
他知道谢临渊没有想起来。
那些丢失的岁月,那些被他遗忘的爱与痛,依旧沉在记忆的深海,未曾浮出水面。
他只是终于问出口了。
萧景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陆铮,”他说,声音很轻,嘴角却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和你说的?”
谢临渊点了点头。
“……你不想让我知道吗?”
萧景逸看着他。
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曳,将谢临渊的眼睫影子投在他颧骨上,细细密密的,像落了一场不会停的雨。
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用指腹抹去谢临渊眼角那一滴将落未落的水痕。
“想啊。”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又像积压了五年的雪,终于在这一刻,缓缓化开。
“想的快死了。”
他顿了顿,望着谢临渊的眼睛,目光温柔得近乎贪婪。
谢临渊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
他想起陆铮说的那句话。
怕你觉得他在骗人。
他想起这些日子萧景逸每一次小心翼翼的靠近。那些握了又松开的手,那些在即将触碰到他时又收回的指尖。那些明明准备好了甜羹却只说是“厨房顺便做的”,那些明明想留他多待一会却只说“你早点休息”。
想起那句:你是我这辈子最不想弄丢的人。
他也听见了。
那声藏在一夜守候尽头的、以为他不会听见的——江彧。
他以为那是伤口,是提醒,是萧景逸终究分不清他和另一个人的证明。
他以为那是隔在他和萧景逸之间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可他此刻才明白。
那不是分不清。
那是怕失去。
那是这个人守了五年的名字,在终于等到的人面前,反而不敢叫出口了。
怕他想起,又怕他想不起。
怕他认回自己,又怕他认回了就要离开。
所以只能等。只能熬。只能在每一个他睡着的夜里,对着那张一模一样的脸,一遍一遍在心里默念那个名字。
江彧。
江彧。
江彧。
——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谢临渊低下头,额头抵住萧景逸的额头。
他们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潮湿,滚烫,带着彼此都熟悉的温度和气息。
他哑声说:“萧景逸。”然后他又吻了上去,嘴唇轻轻贴着萧景逸的唇角,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祈求什么。
然后他拉起萧景逸的手。那只手为他上过药、挡过血、在烟花下与他的十指紧紧相扣。那只手的主人用五年学会了等待,用五个月学会了克制,用今夜学会了承受他迟来的、笨拙的、不知如何安放的全部心意。
“我想让你知道——”他顿了一下,喉咙滚动,“我也爱你。”
他的腿还在疼。伤口没有拆线,刚才一路疾行回来时牵到了,此刻缝线处正传来隐隐的刺痛。
可他顾不上了。
他只想让萧景逸感觉到。
感觉到他也爱他。
爱到想把五年的空白都填满,爱到恨不得把此刻的自己剖开,把心脏捧出来,放在萧景逸掌心里。
萧景逸低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谢临渊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忐忑,久到他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想要把手抽回去。
萧景逸只是极轻极轻地,扶着谢临渊的肩膀,让他慢慢躺下。“你的腿还没拆线。”他说。声音很稳,稳得好像刚才那个被吻到怔住的人不是他。
谢临渊张了张嘴,想说他不在意,说这点疼不算什么,说他此刻只想——
萧景逸俯下身,他用嘴唇轻轻碰了碰谢临渊的眼睛,把那上面残留的水痕吻去。然后是鼻尖,是脸颊,是唇角那道新结痂的细小伤口。
他吻得很慢,像在品味一杯等了很久很久的酒。
……
——谢临渊和江彧,原来是一样的。
什么都是一样的。
谢临渊看着萧景逸。烛火映在那人脸上,平日温和从容的眉眼此刻染着情欲的红,眼底却依旧是那种他熟悉的、近乎固执的温柔。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填满了。
满到发胀,满到喉咙发紧,满到他几乎要承受不住。
谢临渊忽然很想哭。他不知道自己在感动什么。
也许是他此刻才终于相信——这个人爱他。
“睡吧。”他替他掖好被角,“明天再换药。”
谢临渊没有回答,他只是侧过身,看着萧景逸,目光有些发直。
过了很久,他开口,“……萧景逸。”
“嗯。”
“所以,”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宣誓的郑重,“在北境的第一眼你就认出我了?”
萧景逸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对上谢临渊那双在烛火下格外清澈的眼睛,“见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是你。酒楼那晚也是因为确定我就是他,所以才……?”
“对,看到你身体的时候我就确定了。”然后萧景逸开始一点一点地给谢临渊指他身上那些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细小伤痕和印记。
“你记得好清楚……”他无法想象,需要多么深刻的爱恋、多么专注的凝视、多么长久的思念,才能将另一个人的一切,包括这些细节,都镌刻在心上,五年不忘。
“因为是你,我怎么可能……记不住?”
那是他看着从少年长成青年的模样,是他日夜相对、呼吸相闻的爱人,是他曾经拥有又骤然失去的半条命。
他闭上眼,把脸埋进萧景逸的颈窝,紧紧抱着他。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沙沙地落在屋檐上。夜风从窗缝挤进来,带着初春泥土湿润的气息。
过了很久,他以为谢临渊睡着了,怀里的人却轻轻动了一下。
“……萧景逸。”
“嗯。”
“梅花酿,”谢临渊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来,“明年冬天,我们一起喝。”
萧景逸没有说话,他只是收紧了环抱着他的手臂,把下巴抵在谢临渊发顶。
窗外细雨未歇,春寒料峭,可他忽然觉得,明年的冬天,应该不会太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