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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大数定律 大数定律说 ...


  •   大数定律说的是概率,不是人生。人生不用平均,人生就是这一条线。

      陆明远发现,自己开始数数了。
      不是刻意地数,是下意识地数。走楼梯的时候,数台阶。从一楼到四楼,七十二级台阶。他数过很多遍,每次都是七十二。吃饭的时候,数米粒。不是真的数,是看一眼,大概知道这一碗有多少粒。等红灯的时候,数秒。北京的红绿灯,大部分是九十九秒。他等过很多个九十九秒。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数。也许是因为,数数让他觉得安心。数字是确定的,不会变。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七十二就是七十二。不像人,会走,会变,会消失。
      他想起大数定律。
      大数定律是概率论里的一个定理,说的是:随着试验次数的增加,事件发生的频率会趋近于它的概率。比如抛硬币,抛的次数越多,正面朝上的比例越接近二分之一。
      大数定律告诉我们:只要次数足够多,随机性就会被平均掉,规律就会显现出来。
      他的人生,有足够多的次数吗?
      三十三年婚姻,一万两千多天。他出差两千多天,她在家里等了两千多个夜晚。她写了五百多篇日记,每篇平均三百字,一共十五万字。他看了她留下的三十页数据,五十二个年份,五十二个数字。
      这些数字够多吗?能让他看到规律吗?
      他开始数别的东西。
      数她日记里“他”出现的次数。一共三百七十二次。平均每年十一点三次。最多的年份是一九九〇年,四十七次。最少的年份是二〇一九年,两次。
      数她日记里“一个人”出现的次数。一共二百八十四次。平均每年八点六次。最多的年份是二〇〇八年,三十一次。最少的年份是一九九〇年,三次。
      数她日记里“等”出现的次数。一共一百九十六次。平均每年五点九次。最多的年份是一九九四年,二十三次。最少的年份是二〇二一年,两次。
      数她日记里“累”出现的次数。一共一百五十三次。平均每年四点六次。最多的年份是二〇〇九年,十八次。最少的年份是一九九〇年,一次。
      数她日记里“想”出现的次数。一共二百一十七次。平均每年六点六次。最多的年份是一九九〇年,三十五次。最少的年份是二〇一九年,四次。
      这些数字,是大数定律的样本。三十三年,足够多了。频率趋近于概率。
      概率是什么?
      概率是:他不在的时候,她写“一个人”的概率是百分之六十八。他在的时候,概率是百分之三十二。
      概率是:他出差多的年份,她写“等”的概率是百分之七十八。他出差少的年份,概率是百分之二十二。
      概率是:他打电话的那天,她写“想”的概率是百分之八十五。他没打电话的那天,概率是百分之十五。
      大数定律告诉他:这些不是偶然,是规律。是他缺席的规律,是她等待的规律,是他们婚姻的规律。
      他又开始数别的东西。
      数她的笑容。从照片里数。他们有三本相册,一共二百三十七张照片。她笑的有二百零一张,占比百分之八十五。不笑的有三十六张,占比百分之十五。
      但那些笑容,有多少是真的开心,有多少是拍照时的应酬?他不知道。
      数她的眼泪。日记里写“哭”的次数,一共四十三次。但实际哭的次数,肯定比这多。她不是每次哭都写。他数过,她哭得最多的年份是二〇〇八年,父亲去世那年,写了七次。最少的是结婚头几年,一次都没写。
      但她真的没哭吗?他不知道。
      数她的叹息。日记里写“唉”的次数,一共二十八次。但实际叹息的次数,他听过很多。那些年,他在家的时候,偶尔会听见她叹气。轻轻的,像怕他听见。他听见了,但假装没听见。现在他数这些叹息,二十八次,是写下来的。没写下来的,不知道有多少。
      数她的等待。他出差两千多天,她等了两千多个夜晚。每个夜晚,按十小时算,就是两万多小时。两万多小时,她都在等。等电话,等他回来,等天亮。
      大数定律说,次数足够多,规律就会显现。
      规律是什么?
      规律是:她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等。
      陆明远想起一个概念:频率学派与贝叶斯学派。
      频率学派认为,概率是客观的,是长期频率的极限。抛硬币无数次,正面概率就是二分之一。贝叶斯学派认为,概率是主观的,是对不确定性的信念,可以通过新信息不断更新。
      他是频率学派还是贝叶斯学派?
      以前他是频率学派。相信客观数据,相信长期频率,相信大数定律。现在他越来越像贝叶斯学派。每一次看她的日记,每一次读她的数据,每一次想起她,他都在更新自己的信念。
      先验信念:他爱她,她也爱他。
      观测数据:三十三年的婚姻,一万两千多天,两千多次出差,五百多篇日记,三十页数据。
      后验信念:他爱她,她爱他。但她的爱,是用等待、沉默、眼泪、叹息换来的。他的爱,是用缺席换来的。
      后验信念,比先验信念更复杂,更沉重,更真实。
      他用贝叶斯方法,更新一个信念:她幸福吗?
      先验:他假设她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是幸福的。因为每个人对幸福的定义不同,他不能预设。
      第一个观测:一九九〇年,日记四十七次提到他,情感指数九分。这大幅提高了幸福的概率。
      第二个观测:一九九四年,吵架最多的一年,情感指数五分。这降低了幸福的概率。
      第三个观测:二〇〇三年,非典那一年,他在家,情感指数七分。又提高了。
      第四个观测:二〇〇八年,父亲去世,情感指数两分。大幅降低。
      第五个观测:二〇一四年,三亚之旅,情感指数八分。大幅提高。
      第六个观测:二〇一九年,复发,没告诉他,情感指数两分。大幅降低。
      第七个观测:二〇二〇年,确诊,他在,情感指数七分。提高。
      第八个观测:二〇二一年,最后一年,情感指数八分。提高。
      ……
      三十三个观测,三十三个年份,三十三个数据点。
      他用贝叶斯公式,逐步更新。
      后验概率 = 0.67。
      她幸福的概率是百分之六十七。
      百分之六十七,不算低,但也不算高。有三分之一的可能性,她不幸福。
      那三分之一,是哪些年份?是一九九四、一九九八、二〇〇八、二〇一九。是她一个人扛着的年份,是他不在的年份,是她最需要他却等不到的年份。
      大数定律告诉他,三十三年足够多了,这个概率是稳定的。
      但贝叶斯告诉他,这个概率是他主观的信念。换了别人,可能有不同的先验,不同的后验。
      他相信这个百分之六十七。
      他又开始数别的东西。
      数他们的对话。他回忆那些年,他们说过的话。有多少是有效的沟通,有多少是敷衍的应付。
      一九九〇年,每天都有话说。说不完的话。他下班回来,她迎上去,问他今天怎么样。他说挺好,你呢?她说也挺好。然后一起做饭,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说话,一直说话。
      一九九五年,话开始变少。他回来,她问吃饭没。他说吃了。她说哦。然后他看电视,她洗碗。洗完碗,她问明天几点走。他说八点。她说哦。然后各自睡觉。
      二〇〇〇年,话更少了。他回来,她已经睡了。第二天早上,她说你回来了。他说嗯。她说今天还走吗?他说走。她说哦。然后他走,她上班。
      二〇〇八年,基本不说话。他回来,她在。她在,他也在。但谁也不说话。偶尔说,也是“吃饭了”“嗯”“睡了”“嗯”。
      二〇一四年,去三亚的时候,话又多起来。在海边,她挽着他的手,说了很多话。说小时候的事,说父母的事,说他们的事。他听着,偶尔回应。那是很多年来,说话最多的一次。
      二〇一九年,她不说话。他回来,她看着他,欲言又止。他想问,但没问。她也没说。那些没说的话,后来都写进了日记。
      二〇二〇年,确诊后,话又多起来。在医院,在病房,在走廊,他们说了很多话。她把那些年没说的话都说出来了。他听着,握着她的手。他想说点什么,但已经来不及了。
      二〇二一年,最后的日子,话越来越少。不是不想说,是没力气说。她看着他,他用眼神回应。不需要说话了。
      三十三年,对话的次数,是一条曲线。先高,再低,再高,再低,最后停在高处。
      大数定律说,次数足够多,可以算平均。
      平均每天几句话?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平均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峰值——一九九〇年、二〇〇三年、二〇一四年、二〇二〇年。那些峰值,是他们真正在一起的时刻。
      七
      他想起一个词:遍历性。
      遍历性是统计力学里的概念,指的是时间平均等于空间平均。如果一条轨道遍历整个状态空间,那么长时间观测一个系统,和同时观测大量系统,会得到相同的统计结果。
      他们的人生,是遍历的吗?
      三十三年婚姻,相当于对同一个系统观测三十三年。如果遍历性成立,这三十三年的平均,应该等于无数个平行宇宙中他们的平均。
      他想知道,在无数个平行宇宙里,他们是什么样?
      有一些宇宙,他不出差。天天在家,天天陪她。她会一直像一九九〇年那样笑吗?还是会腻,会烦,会觉得他碍事?
      有一些宇宙,他出差更多。每年两百天,三百天。她会怎么样?会像二〇一九年那样,两分,然后一直两分?
      有一些宇宙,她没有得病。他们一起变老,退休,养老。她会开心吗?还是会觉得日子平淡,后悔没有早点离开?
      有一些宇宙,她得病但治好了。他们继续过下去,但有了那段经历,会更珍惜吗?还是会回到从前,他继续出差,她继续等?
      无数个平行宇宙,无数种可能。
      大数定律说,如果遍历性成立,这些可能的平均,就等于他们三十三年的平均。
      三十三年的平均是什么?是她的情感指数四点五五分,是他出差九十八天,是她日记提到他十一点三次,是她写“一个人”八点六次。
      这个平均,就是他们的命运。
      但遍历性真的成立吗?
      他不确定。因为他们的系统,不是封闭的。有外部冲击——非典、金融危机、高铁开通、疫情。有内部突变——她的病、他的改变、他们的争吵和和解。
      这些冲击和突变,让系统变得不可预测。时间平均,不等于空间平均。三十三年的观测,不等于所有可能性的平均。
      他们的命运,是唯一的。不是无数个平行宇宙的平均,就是这一个宇宙的这一个轨迹。
      从一九八九年到二〇二一年,一条线,三十三年。
      陆明远想起她日记里的最后一句话。
      二〇二一年十一月,她写:“这是我最后一篇日记了吧。明远,我走了之后,你要好好的。”
      “好好的。”三个字。
      什么叫好好的?
      他想,好好的就是继续数数。数台阶,数米粒,数红灯秒数。数她日记里的字,数那些数字,数三十三年的每一天。
      好好的就是继续写。写这些信,写他的理解,写他的后悔,写他的思念。
      好好的就是继续等。等她回来,等她回应,等他们重逢的那一天。
      好好的就是相信大数定律。相信次数足够多,规律就会显现。相信三十三年的婚姻,已经足够多,足以让他看清她,看清自己,看清他们。
      相信百分之六十七的幸福概率,相信百分之七十一的解释力,相信百分之九十五的置信水平。
      相信那些数字。虽然她走了,但数字还在。数字不会说谎。
      那天晚上,陆明远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个巨大的数字海洋里。无数数字像海浪一样涌来,又退去。有他熟悉的数字:一九九〇、四十七、九分;二〇一九、两分、一百一十八天;二〇二一、八分、十二天。也有他不认识的数字,像来自另一个平行宇宙。
      她站在数字的中央,穿着那件白衬衫,扎着马尾。数字从她身边流过,但不碰她。
      他走过去,数字自动分开,让出一条路。
      他走到她面前,看着她。
      她说:“你来了。”
      他说:“我来了。”
      她说:“数完了吗?”
      他说:“数完了。”
      她说:“多少?”
      他说:“三十三年,一万两千多天,两千多次出差,五百多篇日记,三十页数据。”
      她笑了,说:“够多的。”
      他说:“大数定律说,次数足够多,规律就会显现。”
      她问:“规律是什么?”
      他说:“规律是,我爱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像一九九〇年那样。
      她说:“你终于懂了。”
      数字继续涌来,但她和他站在中间,数字绕着他们走。
      他问:“这些数字,都是什么?”
      她说:“是无数个平行宇宙里的我们。”
      他问:“那些宇宙里,我们幸福吗?”
      她说:“有些幸福,有些不幸福。有些你一直在,有些你一直不在。有些我得病了,有些我没得病。有些我们白头偕老,有些我们早就分开。”
      他问:“平均呢?”
      她说:“平均不重要。”
      他问:“什么重要?”
      她说:“这个宇宙重要。这个你和我,重要。”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大数定律说的是概率,不是人生。人生不用平均,人生就是这一条线。从一九八九年到二〇二一年,三十三年。够了。”
      数字退去,周围变成一片白光。
      陆明远醒了。
      凌晨四点,窗外还是黑的。他躺在床上,想着那个梦。
      人生不用平均,人生就是这一条线。
      她说的对。
      三十三年,就是三十三年。不是无数个平行宇宙的平均,不是大数定律的极限,就是这一条线。从高到低,从低到高,最后停在八分。
      够了。
      “林墨:
      我开始数数了。
      数台阶,数米粒,数红灯秒数。数你日记里的字,数那些数字,数三十三年的每一天。
      大数定律说,次数足够多,规律就会显现。
      我数了三十三年,一万两千多天,两千多次出差,五百多篇日记,三十页数据。次数够多了。
      规律是什么?
      规律是:我爱你。
      规律是:你等我。
      规律是: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三分之一。但那三分之一,是我们真正活着的时刻。
      规律是:百分之六十七的概率,你是幸福的。百分之七十一的你,我可以解释。百分之九十五的置信水平,你爱我是真的。
      这些数字,是大数定律告诉我的。
      但你在梦里说:人生不用平均,人生就是这一条线。
      从一九八九年到二〇二一年,三十三年。从九分到两分到八分,起起伏伏。从四十七次到两次到二十八次,多多少少。从一百一十八天到十二天,来来去去。
      这一条线,就是我们。
      次数足够多了。规律显现了。爱,就是最后的规律。
      谢谢你,用三十三年教我什么是大数定律,什么是概率,什么是人生。
      从今以后,我继续数数。数每一天,每一夜,每一刻。数到和你重逢的那一天。
      那一天,我会告诉你:我数完了。三十三年,一万两千多天。每一天,都想你。”
      写完之后,他把信折好,放回文件袋。
      文件袋里已经有十九封信了。加上今天这一封,二十封信了。
      他走到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夜空。六月的北京,凌晨四点,天快亮了。
      他想,天亮之后,他要去看她。告诉她,他懂了什么是大数定律,什么是概率,什么是人生。
      她会听的。
      她一直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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