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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开端 ...

  •   黄昏时分,茶楼“忘川渡”门前的青石板路染着一层薄金。

      最后一抹天光被巷子两侧高耸的马头墙切割成窄窄一线,堪堪落在门楣那块老旧的木匾上。茶楼里很静,只余炉上铜壶里水将沸未沸时,细碎的“嘶嘶”声,衬得这傍晚愈发慵懒绵长。

      江扶苏立在柜台后,正用一方雪白的软布,不紧不慢地擦拭一只天青色的瓷杯。指尖莹白,映着温润的瓷色,动作轻缓得像抚过一片初冬的新雪。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衫,料子细软,随着动作垂落几道柔和的褶皱。墨色的长发未束,如瀑般流泻在肩背,只在发尾处松松系了根同色的丝绦。一缕碎发滑落额前,他也没去管,目光专注在手中的杯子上。

      炉火的光晕柔和地笼着他半边侧脸,鼻梁挺秀,唇色是浅浅的绯,那双墨绿色的眸子低垂着,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安静的阴影。整个人便如同一幅精心绘就的古画,清冷,却又透着画中人绝不会有的、温润的生气,连同他身上那股经年不散的、清雅的茶香,一齐弥散在这方寸之间。

      他擦得很仔细,杯沿、杯身、杯底,一丝水痕也无。身后,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拐角,一片与周遭光线格格不入的浓郁阴影,悄然弥漫下来。

      那阴影如有实质,缓缓流淌到一楼光洁的地板上,却奇异地不曾吞噬近旁的任何物件,只固执地聚拢在一处。阴影的中心,渐渐显出一个男人的轮廓。

      莫尘叹。

      他无声无息地站在那里,仿佛本就是这茶楼阴影的一部分。三七分的黑发一丝不苟,衬得那张脸愈发俊美得近乎凌厉。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冷白,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如削,薄唇抿着,没什么血色。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瞳仁是沉淀的暗红色,像凝固的陈年血珀,此刻正一瞬不瞬地,锁着柜台后那道月白的身影。

      那目光专注得近乎贪婪,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大型犬类等待主人垂怜时的温顺与渴盼。

      江扶苏似无所觉,将擦净的杯子轻轻放回博古架对应的格子里,摆正。又拿起另一只。

      楼梯拐角的阴影蠕动了一下。莫尘叹往前踏了一步,彻底将自己暴露在楼下昏黄的光线里。他身形高挺,肩宽腿长,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衣衫,料子看着寻常,细看却隐有暗纹流动,非丝非缎。他出现后,茶楼里的温度似乎悄无声息地降了几分,连炉火的光都黯淡了些许。

      江扶苏依旧没回头,只微微侧了侧脸,墨绿的眼眸余光扫过他,唇角便向上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笑意像蜻蜓点过湖心,漾开极细微的涟漪。“站那儿做什么?当门神么?”声音温润,带着点午后初醒般的微哑。

      莫尘叹得了这一句,立刻动了。方才那身生人勿近、鬼神退避的冷硬气场瞬间冰消雪融,几步就跨到了柜台边,挨得极近,几乎要贴上去。他比江扶苏高出小半个头,此刻微微弓下背,下巴几乎要搁到江扶苏的肩窝,暗红的眸子直直望进那双含笑的墨绿眼瞳里,低声唤:“扶苏。”

      语调平平,没什么起伏,可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硬是带上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依赖。

      江扶苏手上动作不停,任他靠着,只问:“今日外头,还清净?”

      “嗯。”莫尘叹应了一声,目光却黏在江扶苏正在擦拭的杯子上,又移到他握着软布的修长手指上,最后定格在他微微开合的唇上。看了片刻,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更低,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要什么的意味:“今日……斩了十七个。”

      像是汇报,又像是……邀功。

      江扶苏终于停下了动作,偏过头,正正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暗红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跳跃了一下。江扶苏眼底的笑意深了些,抬手,用还带着茶香和暖意的指尖,很轻地碰了碰莫尘叹微凉的脸颊。

      “辛苦了。”他说,语气如同哄劝一个完成任务归家的孩子。

      只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一个触碰,莫尘叹周身那股若有似无的阴冷气息便彻底敛去。他得寸进尺,脸颊在江扶苏掌心蹭了蹭,然后极其自然地伸手,从背后环住了江扶苏的腰,将人整个圈进自己怀里,下巴搁在他颈侧,深深吸了口气,鼻尖萦绕的全是清冽的茶香,混着江扶苏身上特有的、温暖干净的气息。

      江扶苏由他抱着,甚至放松了身体,向后靠了靠,倚进那片坚实微凉的怀抱里。他拿起手边另一块干净的布,擦了擦手,问:“晚上想吃什么?昨日你说想试试鳜鱼,我去……”

      话没说完,颈侧传来细微的、湿漉漉的触感。

      莫尘叹在轻轻舔吻他的脖颈,像只确认领地的兽,动作小心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江扶苏身体微微一僵,耳根漫上一点薄红,却没躲,只是无奈地叹口气,声音里笑意未减:“别闹……痒。”

      莫尘叹停住,改为用鼻尖蹭他颈侧的皮肤,闷闷道:“你沏茶。”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我来学做鱼。”

      江扶苏失笑:“上次差点烧了厨房的,不知是谁?”

      莫尘叹不说话了,只是收紧了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些,固执地重复:“学。”

      炉上的铜壶终于“咕嘟咕嘟”响了起来,水汽顶着壶盖,喷出白色的雾。江扶苏拍了拍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好了,水沸了,去把柜子第三格那罐‘松烟’拿来。”

      莫尘叹这才慢吞吞地松开手,转身去取茶叶罐。他动作精准,毫无滞涩,显然对这茶楼里一器一物的位置了如指掌。

      江扶苏拎起铜壶,热水注入紫砂壶中,温壶,置茶,高冲,刮沫,低斟……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茶香随着水汽蒸腾而起,是松针与淡烟交织的凛冽清气。

      莫尘叹就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目光随着他手腕的每一次起落而移动,暗红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炉火和江扶苏沉静的侧影。方才那个在阴影中无声凝视、在江扶苏颈边厮磨的“大型犬”,此刻又安静得像个最专注的学生。

      第一泡茶汤刚滤入公道杯,门外巷子里,由远及近,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不重,甚至可以说有些虚浮拖沓,落在青石板上,嗒,嗒,嗒……不快,却异常清晰,直直朝着“忘川渡”而来。

      江扶苏斟茶的手没有丝毫停顿,稳稳地将琥珀色的茶汤注入两只品茗杯。莫尘叹脸上的温顺依赖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如同潮水退去露出冰冷坚硬的礁石。他侧身,将江扶苏挡在身后大半,暗红的瞳孔转向门口,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无机质般的冰冷死寂。

      脚步声在茶楼门外停住。

      门是虚掩着的,并未上栓。片刻寂静,然后,门被“吱呀”一声,缓缓推开了。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藏蓝色布衣,身形瘦高,面容普通得扔进人堆里即刻便寻不见,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灰黄,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像是久病未愈,又像是长途跋涉后极度的疲惫。他一手扶着门框,微微喘着气,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有些神经质地颤抖。

      他看着茶楼内的两人,目光先是被莫尘叹那身冷冽的气势刺得瑟缩了一下,随即落在江扶苏身上,浑浊的眼珠里爆发出一种混合着恐惧与狂喜的奇异光彩。

      “无……无常大人……”他开口,声音嘶哑干裂,像是沙石摩擦,“江……江大人……”

      江扶苏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吹了吹浮叶,眼帘微抬,墨绿的眸子平静地看向来人,唇角依旧噙着那抹惯有的、温和的笑意。

      “客官,”他声音悦耳,如茶汤般温润,“本店打烊了。若要喝茶,明日请早。”

      那男人却像是没听见,猛地向前踉跄一步,几乎要扑倒在地,他双手撑住最近的一张桌子边缘,骨节因用力而发白,眼睛死死盯着江扶苏,嘶声道:“不……我不是来喝茶的!江大人,救我……只有您能救我!他……他回来了!他要找我索命!”

      他语无伦次,脸上恐惧之色更浓,身体抖如筛糠。

      江扶苏抿了一口茶,细品片刻,才悠悠放下杯子。他脸上笑容未变,甚至更温和了些,看着那惊恐万状的男人,如同看着一个不懂事闹脾气的孩童。

      “人死债消,阴阳有序。若真有冤屈索命,也该去城隍庙递状纸,或者,”他语气轻缓,“去你应该去的地方排队。来我这小小茶楼,怕是走错了门路。”

      “不!不是普通的鬼!是他!是‘千面妖王’晏九!”男人几乎是尖嚎出来这个名字,声音因极度恐惧而扭曲变调,“他逃出冥狱了!他找到我了!他说……他说要一笔一笔,跟我算清旧账!江大人,莫大人!当年围剿他,我也曾出过力啊!看在这点情分上,求二位大人庇护!我愿付出任何代价!”

      “千面妖王,晏九。”

      江扶苏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他抬眼,再次看向那男人,目光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怜悯,可那墨绿瞳仁深处,却仿佛有极幽暗的冷光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原来是他。”江扶苏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三界通缉的重犯,能从九幽黄泉的冥狱里逃出来……本事倒是不减当年。”

      他端起茶壶,又给自己斟了半杯,热气袅袅。“不过,你怕是找错人了。我与尘叹,如今不过是闲散人,开间茶楼,混口饭吃。捉妖拿鬼,是现任无常的职责。你这般慌慌张张闯进来,惊了我的茶客,扰了我的清静,可不大好。”

      男人闻言,脸上血色尽褪,扑通一声竟直接跪了下来,磕头如捣蒜:“江大人!莫大人!小人知道规矩!知道‘忘川渡’的规矩!只要二位肯庇护,小人……小人有关于晏九的重要消息!他在找一样东西!一样足以颠覆阴阳两界的东西!他……他一定会来这里的!因为那东西的线索,据说就藏在阴阳交界之处!”

      他猛地抬头,灰黄的脸上涕泪横流,眼神却透出一股孤注一掷的疯狂:“小人不敢欺瞒!只求二位大人开恩,容小人在此暂避!小人愿签魂契,为奴为仆,只求活命!”

      茶楼内一片死寂。

      炉火毕剥一声轻响。

      江扶苏没说话,只是垂眸看着杯中载沉载浮的茶叶,神情莫测。

      一直如同冰冷雕像般立在江扶苏身侧的莫尘叹,此刻,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

      他转过头,暗红色的瞳孔如同最深的血潭,倒映着跪地男人卑微乞怜的身影,又像是穿透了他,看向更远处、更黑暗的所在。他没有看江扶苏,却微微偏首,将脸颊侧向江扶苏的方向,是一个无声询问的姿态。

      江扶苏终于放下了茶杯。

      瓷杯底与木质柜台接触,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嗒”。

      他脸上的温和笑意丝毫未变,甚至比方才更柔和了些,如同三月里拂过柳梢的暖风。他绕过柜台,月白的长衫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一步步,不疾不徐,走向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男人。

      茶香随着他的靠近,幽幽笼罩过去。

      男人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仰头看着江扶苏,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

      江扶苏在他面前一步远处站定,微微俯身,墨绿的眼眸弯成好看的弧度,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魂契?”

      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清越,却无端让男人浑身汗毛倒竖。

      “晏九的消息,我很感兴趣。”

      江扶苏说着,右手看似随意地抬起,理了理自己左腕的袖口。月白色的袖袍滑下,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手腕。

      下一秒,毫无征兆地——

      一道幽暗到几乎融入四周光线的锁链,仿佛从他袖中、又仿佛是从他身后的虚空里骤然射出!那锁链非铁非铜,通体乌沉,只有婴儿手腕粗细,链身却篆刻着无数细密繁复、不断明灭流动的暗金色符文,散发出一种直刺魂魄深处的阴寒与禁锢之力。

      锁链如毒蛇出洞,快得超越了视线捕捉的极限,瞬间便缠上了男人的脖颈!

      男人脸上的乞求与希望瞬间凝固,转为无边的骇然。他甚至来不及发出半点声音,锁链已猛地收紧!并非勒入皮肉,而是直接穿透了他的身体,死死锁住了某种无形无质的东西——他的生魂!

      江扶苏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依旧温柔清浅,他甚至还对男人眨了眨眼,墨绿的瞳孔里映出对方惊恐扭曲的面容。

      “不过,”他语气轻快,带着点孩童恶作剧般的顽皮,“谁告诉你……”

      锁链上的暗金符文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我夫君的地盘,是你能拿来‘谈交易’的?”

      话音落下的刹那,跪在地上的男人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即,那具灰败的皮囊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迅速干瘪下去,眨眼间化作一蓬飞灰,簌簌落在地板上,连半点痕迹都未曾留下。

      只有那藏蓝色的旧布衣,空荡荡地堆在原地。

      锁链哗啦一声轻响,如同有生命般倒卷而回,缩入江扶苏的袖中,消失不见。

      江扶苏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像是刚随手丢掉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他转过身,对着柜台方向,脸上重新漾开那抹熟悉的、温润的笑意。

      “茶要凉了。”他说。

      在他身后,那片因为男人闯入而略有扰动的空气,此刻沉淀下更深的、粘稠的阴影。

      阴影之中,莫尘叹依旧站在那里,仿佛从未移动过半步。只是,他原本自然垂在身侧的手,此刻抬起了些许。五指微张,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间,有浓稠得化不开的暗红色流光,正丝丝缕缕地渗出、盘旋、凝聚。

      那光芒并不炽烈,反而带着吞噬一切光线的晦暗,最终在他指尖,凝成三寸长短、薄如蝉翼、边缘不断蒸腾着血色雾气的刃锋。

      刃尖,不偏不倚,正对着方才那堆灰烬上空,某个常人无法看见、却残留着极淡一丝污秽妖气的虚空某点。

      他暗红的瞳孔深处,映着江扶苏月白的背影,也映着那点即将被彻底抹除的妖气残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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