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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蝶恋花】

      雪谷幽居三月冷,朝舞寒枝,暮对孤灯影。

      剑气初成锋未逞,心中已种梅花冷。

      忽报山下传凶影,旧恨新仇,都向眉间凝。

      白发恩师挥袖挺,青锋出鞘山河静。

      又一个月圆夜。

      江听澜独自站在练剑的空地上,手中握着那根已经磨得光滑的树枝。月光如水,泻在雪地上,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她已经在这里练了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前,她连树枝都握不稳,刺出去软绵绵的没有力道。一个月后的现在,她已经能在一息之间刺出三剑,每一剑都能洞穿一寸厚的木板。

      可钟不离说,这才刚刚开始。

      “剑法分九重。”那天他坐在石头上,掰着指头数给她听。

      “第一重,手中有剑,心中无剑。

      第二重,手中有剑,心中亦有剑。

      第三重,手中无剑,心中有剑。

      第四重,手中无剑,心中亦无剑。

      第五重以上,老子也说不清楚,那得你自己悟。”

      江听澜问他:“我现在第几重?”

      钟不离看了她半天,说:“你连第一重的门都还没摸到。”

      江听澜沉默了一会儿,继续练剑。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她现在的剑,看似有力,实则僵硬。每一招都是想好了再刺出去,不像他舞剑,剑随意动,意随心走,浑然天成。

      那才是真正的剑。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刺出一剑。

      树枝破空,发出轻微的呼啸声。月光照在树枝上,映出一抹淡淡的影子。

      她又刺出一剑。

      再一剑。

      三剑连刺,一气呵成。树枝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最后定在那里,纹丝不动。

      “好!”

      身后传来钟不离的声音。江听澜回头,只见他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站在三丈外的一棵树下,手里提着个酒葫芦。

      “一个月能把‘寒梅三弄’练到这个地步。”他走过来,“丫头,你比你娘当年还快。”

      江听澜微微一怔:“前辈见过我娘练剑?”

      钟不离没有回答,只把酒葫芦递给她:“喝一口?”

      江听澜摇摇头。

      钟不离自己仰头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望着天上的月亮,忽然说:“你娘当年,是金陵江家最出色的传人。江家的‘寒梅剑法’,传女不传男,到你娘那一代,只剩她一个。她十四岁的时候,已经打遍江南无敌手。十六岁的时候,一个人挑了江北十三寨,把那些为非作歹的土匪杀得片甲不留。”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那时候,江湖上的人都叫她‘寒梅仙子’。说她人如其名,冷得像冬天的梅花,美得像三月的春风。”

      江听澜静静地听着。

      “后来,”钟不离又灌了口酒,“后来她遇见了你爹。”

      他没有再说下去。

      江听澜等了很久,终于问:“我娘为什么会嫁给我爹?”

      钟不离沉默了很久,久到江听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苦涩。

      “因为她傻。”

      他把酒葫芦往腰上一挂,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丫头,你记住——剑可以输,人不能输。你娘当年,就是人输了,剑才输的。”

      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江听澜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月亮慢慢移到中天,雪地更亮了。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根树枝,忽然想起母亲的脸。

      母亲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母亲不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总像藏着什么。母亲死的那天晚上,她在梁上悬了一根白绫,穿戴整齐,梳好了头,化好了妆,像要去赴一个很重要的约。

      她那时候不懂,母亲为什么要那样做。

      现在她好像懂了一点。

      人输了,剑就输了。

      第二天一早,青棠下山去买盐,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

      “小姐,”她把江听澜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奴婢在山下镇子里,看见官府的人了。”

      江听澜心里一紧。

      “他们拿着画像,到处打听。还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身边跟着个丫鬟。”

      “画像上是我的样子?”

      青棠点点头:“画得挺像的。那差役还说,谁要是能提供线索,赏银五十两。”

      五十两,够一户农家吃好几年。

      江听澜沉默片刻,问:“他们有没有往山这边来?”

      “暂时还没有。可奴婢听那客栈的掌柜说,过两天县太爷要带人进山搜,说是追捕逃犯。”

      逃犯。

      江听澜苦笑。她一个尚书府的大小姐,逃出自己的家,就成了逃犯。

      “小姐,咱们怎么办?”青棠急得快哭了,“要不咱们跑吧?”

      跑?

      往哪儿跑?

      外面天大地大,可她一个十四岁的姑娘,带着一个年纪差不多的丫鬟,能跑到哪里去?

      “别急。”她说,“我先去问问师父。”

      她往山谷深处走去。钟不离白天通常在那块大石头上打盹,可今天不在。她找了一圈,最后在那片木桩阵里找到了他。

      他正站在一根木桩前,伸手摸着上面的剑痕。

      那些剑痕,是江听澜这一个月练剑留下的。有刺的,有劈的,有撩的,有挂的,深深浅浅,密密麻麻。

      “师父。”

      钟不离没有回头,只“嗯”了一声。

      江听澜把山下的事说了一遍。

      钟不离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她。

      “丫头,你知道老子为什么选这个地方教徒弟吗?”

      江听澜摇头。

      “因为这儿,是我的老家。”他指了指周围的山,“老子在这儿生的,在这儿长的,在这儿练的剑。这山里的每一条路,老子都走过。这山里的每一棵树,老子都认得。”

      他顿了顿,说:“那些人要是敢进山,我让他们有来无回。”

      江听澜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师父……”

      “别叫师父。”钟不离摆摆手,“老子还没正式收你为徒呢。三个月之期还没到,你要是通不过老子的考验,照样滚蛋。”

      江听澜知道他嘴硬心软,也不争辩,只说:“那我继续练剑。”

      “嗯。”

      她走了几步,忽然听钟不离在身后说:“丫头。”

      她回头。

      钟不离站在那里,背对着阳光,看不清表情。可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你娘当年,也有你这么倔。”

      江听澜等着他说下去。

      可他没有再说。

      他只是挥了挥手:“去吧。天黑了要是没练完一万下,不许吃饭。”

      江听澜回到练剑的地方,拿起树枝,一下一下地刺。

      一万下。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刺完,但她会刺到刺不动为止。

      青棠坐在旁边,看着她一下一下地刺,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

      “小姐,您歇会儿吧。”

      江听澜没有停。

      “小姐,您的手都磨破了。”

      江听澜还是没有停。

      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移到西边。天色渐渐暗下来,雪地反射着最后一点天光,然后天光也没了,月亮升起来了。

      江听澜不知道自己刺了多少下。她的手已经麻木了,树枝上沾满了血,可她还是在一剑一剑地刺。

      “三千七百二十六。”

      身后传来钟不离的声音。

      江听澜停下来,回头看他。

      钟不离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那根树枝,看了看上面的血,又看了看她的手。

      “够了。”

      “还没到一万。”

      “我说够了就够了。”钟不离把树枝扔到一边,“手废了,明天怎么练?”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扔给青棠:“给她敷上。老子的金疮药,比山下郎中的管用。”

      青棠赶紧接住,小心翼翼地给江听澜上药。

      那药粉撒在伤口上,凉丝丝的,血立刻就止住了。

      江听澜看着钟不离:“谢谢师父。”

      “别谢。”钟不离背着手,望着月亮,“丫头,你知道老子为什么让你练一万下吗?”

      江听澜想了想:“练基本功。”

      “基本功只是其一。”钟不离说,“更重要的是,老子想看看,你能坚持多久。”

      他转过身,看着她:“练剑的人,天赋重要,心性更重要。你娘天赋绝顶,可她心性不够硬。她太软了,太容易相信人,太容易把心交出去。”

      江听澜静静地听着。

      “你比她硬。”钟不离说,“这一个月,老子看在眼里。你不抱怨,不喊累,不偷懒。受了伤也不吭声,摔倒了爬起来接着练。这种性子,适合练剑。”

      他顿了顿,忽然问:“丫头,你恨不恨你爹?”

      江听澜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恨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男人在她母亲死后第三天,就娶了新夫人。

      她只知道,那个男人从来不提她母亲的名字,连灵位都不许设。

      她只知道,那个男人看她的眼神,冷得像看一个陌生人。

      可她真的恨他吗?

      “我不知道。”她说。

      钟不离点点头:“不知道就是有。有恨,才能练好剑。”

      他伸手从腰间解下一样东西,递给江听澜。

      那是一把剑。

      剑身三尺来长,剑鞘是乌木的,雕着云纹,虽然老旧,却透着一股沉静的气度。江听澜接过来,拔出剑——

      月光下,剑身如一泓秋水,冷光逼人。

      “这是……”

      “老子的剑。”钟不离说,“名唤‘秋水’。跟了老子三十年,从没离过身。”

      江听澜捧着剑,只觉得沉甸甸的,不是剑重,是心意重。

      “师父……”

      “先别急着叫师父。”钟不离摆摆手,“这把剑,老子先借你用。等你什么时候真正入了门,它才是你的。”

      他说完,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明天开始,老子正式教你我的剑法。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有得你受的。”

      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江听澜捧着那把“秋水”,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剑收回鞘,抱在怀里,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又大又圆,照得雪地亮堂堂的。

      她忽然想起,今天是十五。

      一个月前的十五,她跪在母亲的灵位前,发誓要为她报仇。

      一个月后的十五,她站在这里,手里握着一把真正的剑。

      她低头看着剑鞘上的云纹,轻轻说:

      “娘,您等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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