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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春光乍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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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南转身坐在沙发上，看着魏巍起身走到电视柜旁，利落地给DVD机插上电源，手指在机身上轻拨调试着，头也不抬地问：“光碟带来了吗？”许丹忙不迭地从书包里翻出光碟递过去，眼睛亮晶晶地凑上前：“在这呢在这呢！你这机器是不是现在最先进的款？”魏巍没接话，只是捏着光碟掂了掂，淡淡道：“这机子抗造，碟片有划痕也能播，看租来的碟正合适。”他扫了眼光碟封面，又补了句：“这电影市面上全是盗版，正版在这压根不让卖。”“你看过？”许丹追问。“没，就网上看过介绍。”杨南这才恍然，魏巍房间里还有电脑，想来这台DVD机，他平日里根本难得一用。魏巍的家境，和自己的比起来云泥之别，心底的自卑像潮水般漫上来，又沉了几分。他望着凑在机器前的两人，只盼着电影赶紧看完，能早点逃离这个让他浑身不自在的地方。
当屏幕上跳出“春光乍泄”四个大字，三人不约而同地凑到电视机前。可镜头一转，何宝荣和黎耀辉在床上纠缠的画面猝然出现，杨南瞬间屏住了呼吸，心脏猛地一缩。许丹惊得低呼一声，脸颊涨得通红，慌忙低下头，耳边又传来魏巍低低的笑声，他抬手轻轻遮住了许丹的眼睛。杨南只觉浑身尴尬，侧头对许丹道：“要不别看了，我也没想到是这样的。”说着，魏巍已经伸手要去按退出键，许丹却一把拉住他的手腕，急声道：“别退别退！没关系的，我喜欢张国荣，接着看。”话虽如此，她的声音却带着颤，脸上的羞涩和尴尬半点没藏住。
电影情节缓缓铺展，三人的情绪也被死死拽进剧情里。许丹终究没忍住，眼泪顺着脸颊悄悄滑落，连呼吸都带着哽咽。魏巍皱着眉盯着屏幕，指节不自觉地收紧，而杨南只觉心底翻江倒海，长久以来缠在心头的迷茫和困惑，像被突然撞开的迷宫大门，涌进无数说不清的情绪，可门后是什么，他却茫然无措——以他们十五六岁的年纪，本就读不懂何宝荣和黎耀辉之间那份偏执又炙热的感情。
轻快的音乐响起，电影在黎耀辉带着笑意转身的镜头里落幕。许丹抹着眼泪，声音哑着：“何宝荣好可怜，黎耀辉也一样……”魏巍抽了张纸巾递过去，淡淡道：“这电影拿过奖。”杨南望着黑掉的屏幕，眼圈泛红，良久才低声吐出一句：“我想去看海。”“我去过蓬莱，那的海特别清，蓝得晃眼，阳光下的海面像铺了层七彩的玻璃，特别美。”魏巍接话道。杨南看了他一眼，别过脸，再没吭声。许丹瞧出他的异样，也知道他家的情况，忙拍了拍他的胳膊打圆场：“咱回去吧。”杨南站起身，抓起沙发上的书包就往门外走。魏巍喊了句：“我送你俩。”许丹摆了摆手：“不用了，我和杨南顺道，一起走就行。你在家学习吧，不然你奶奶回来见你不在，又要跟你爸妈告状了。”
从魏巍家出来，杨南一路沉默，脚步沉沉的，脑海里反复闪过电影里的画面，还有街角凉亭里，那些和周遭格格不入的男人身影。许丹被这沉默压得难受，憋了半天开口：“两个男人之间，真的会有那样的感情吗？”“不知道，也许吧。”杨南随口答道。“那你会喜欢男人吗？”许丹的问题猝不及防砸过来，杨南浑身一僵，心底猛地慌了神，指尖都微微发颤，可转瞬又强装镇定，转过身笑着推了许丹一把：“你有病吧？问这种鬼问题。”“我就是随口假设一下嘛。”许丹笑嘻嘻地辩解。“不许假设。”杨南的语气硬了几分。“那咱现在去还碟，退的钱我请你吃老鼎丰的冰糕，他家的超好吃。”许丹忙转移话题。
杨南突然顿住脚步，眼神一凝：“你没把光碟拿出来？”“我还以为你拿了！”许丹也慌了。“那要不回去拿吧？”许丹问。杨南摆了摆手，嘴角扯出一抹笑：“算了，懒得走了。你明天去二班找魏巍要，正好给你俩创造独处的机会。”“延迟一天还碟，要扣一天租金的。”许丹提醒。“怕什么，你请我吃冰糕，我也不亏。”
回到家，杨南一眼就看见姐姐坐在客厅的书桌前做功课，手边的CD嗡嗡作响，她头也不抬地问：“跑哪去了？成天不着家，中考考不好，看你怎么上高中。”“去同学家看电影了，他家有DVD机。”杨南换了鞋，低声答道。“看的什么？”姐姐追问。“春光乍泄。”杨南话音刚落，姐姐就抬了头，面露疑惑：“那片子好像不太适合你们这个年纪看吧？”“你看过？”杨南问。“没，看过影评。”姐姐感慨道，“张国荣是真的帅。”“我倒觉得梁朝伟更帅，我更喜欢他。”杨南轻声说。“两个男人的爱情，估计没几个人能接受吧。我一个朋友说，这种感情又变态又恶心。”姐姐的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砸在杨南心上。“那你也这么觉得？”杨南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理解不了，也不懂，没法评价。但不管是什么感情，总归都该被尊重吧。”姐姐说完，又低下头刷题。杨南没再接话，可“变态、恶心”这四个字，却在脑海里反复回荡，挥之不去。他原以为撞开了心底的迷宫，可得到的答案，却成了另一座密不透风的囚笼，将十五岁的他死死困住，往后好几年，都没能挣脱。
那之后，杨南又陪着许丹和魏巍约会了好几次，三人越走越近。魏巍对杨南这个“电灯泡”非但不反感，反倒觉得有他在，自己和许丹相处起来更自在，去公共场合也不用藏藏掖掖，竟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许丹更是觉得幸福，身边有最好的朋友，还有喜欢的人相伴，仿佛拥有了全世界。唯有杨南，在这段关系里活得煎熬。随着相处日久，魏巍早已把他当成挚友，可杨南对魏巍的心思，却越来越复杂，上课的时候，眼前总会不自觉地浮现魏巍的模样，心跳也会莫名加快。他清楚地知道，许丹和魏巍互相喜欢，而自己，不过是两人之间的一个幌子，一个工具人。他拼命压下心底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一遍遍告诉自己，那只是朋友间的好感，可越是压抑，那份心意就越是清晰。日子久了，他也慢慢习惯了三人同行的模式，可这份在他们看来习以为常的相处，在旁人眼里却格外扎眼，学校里的风言风语，渐渐冒了出来。
起初只是几个女生看不惯许丹，走到哪都拉着杨南，背地里说些闲话。后来有人在校外的江边，撞见魏巍、杨南陪着许丹玩水，谣言便像长了翅膀般传开。先是说许丹和杨南偷偷谈恋爱，没过多久，又变成了三人三角恋，到最后，竟传成了许丹脚踩两条船，周旋在两个男生之间。谣言越传越离谱，所有的恶意和指责，都一股脑地砸向了许丹。这些话，终究还是飘进了老师的耳朵里。
老师先后把许丹和杨南叫到办公室谈话，两人一口否认早恋的传闻，老师手里也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况且三人向来一起活动，也不符合早恋的特征，这件事便在老师的干预下暂时告一段落。只是班主任在班会上反复强调，男女同学交往要把握分寸，保持距离，懂得自尊自爱。经此一事，三人再也不敢明目张胆地一起活动，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学习上，为即将到来的中考做准备。偶尔会借着学习的名义，在魏巍家小聚，可大多时候，都是魏巍和许丹凑在一起探讨难题，杨南则一个人坐在一旁，默默看着DVD机里的画面——他的成绩，本就和他们差了一大截，像被隔在另一个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