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血色鸳鸯 15 ...

  •   大燕建元二十九年,三月初八。

      和亲的队伍走了整整二十三天,终于到了。

      昀宁掀开车帘,看见远处那些灰黄色的帐篷,密密麻麻的,像雨后长出的蘑菇。天很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风很大,卷着沙土扑面而来,打在脸上生疼。

      “可敦,到了。”车外传来一个声音,生硬的汉话,带着浓重的鼻音。

      可敦。

      胡语里“王后”的意思。

      昀宁放下车帘,没有应声。

      马车继续往前走,穿过那些帐篷,最后停在一座最大的帐篷前。有人掀开车帘,阳光刺进来,晃得她睁不开眼。

      “下来。”

      她下了车,站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

      天很蓝,蓝得不像是真的。地很黄,黄得像是被火烧过。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带着牛羊的膻味,和草原上特有的那种空旷的气息。

      帐篷前站着一个人。

      很高,很壮,穿着一身皮毛做的袍子,腰间挎着一把弯刀。他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眼睛细长,目光锐利得像鹰。

      胡王。

      阿史那·骨咄禄。

      他看着她,上下打量了一遍,忽然咧嘴笑了。

      “大燕的公主,”他的汉话很生硬,一字一顿的,“长得,好看。”

      昀宁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

      那天晚上,帐篷里点起了篝火。

      外面的人在唱歌,在跳舞,在喝酒,热闘得很。昀宁坐在帐篷里,听着那些她听不懂的歌,看着那些跳动的火光,一动不动。

      门帘被掀开,骨咄禄走进来。

      他喝了很多酒,脸上红通通的,走路有些摇晃。走到昀宁面前,他蹲下身子,看着她。

      “公主,”他说,“你不高兴?”

      昀宁没有回答。

      骨咄禄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不高兴,也得高兴。”他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过头,“你是我的可敦。草原上的人,都知道。”

      他转身离开了帐篷。

      昀宁坐在那里,听着外面的歌声,听着那些她听不懂的话。

      她没有驸马。

      只有一个胡人的王。

      这里没有烟雨。

      只有风沙。

      那天夜里,昀宁一夜没睡。

      她坐在帐篷里,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狼嚎。

      天快亮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

      既来之,则安之。

      既然来了,就好好活着。

      替自己活着。

      替沈淮活着。

      三月十五,昀宁见到了乌恩。

      乌恩是骨咄禄的妹妹,十七岁,瘦瘦小小的,眼睛很大,很亮。她不会说汉话,但会笑。看见昀宁,她就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阿姐!”她指着昀宁,又指着自己,“乌恩!阿姐!”

      昀宁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

      “昀宁。”她指着自己。

      乌恩学着她的样子,努力地发音。

      “云……宁?”

      “昀宁。”

      “云……云宁!”

      昀宁点点头。

      乌恩高兴得跳起来,拉着她的手往外跑。

      “阿姐!走!走!”

      她拉着昀宁跑出帐篷,跑到一片草地上。那里有几只小羊羔,白白的,软软的,在草地上跑来跑去。

      乌恩抱起一只,递到昀宁怀里。

      “阿姐!羊!羊!”

      昀宁抱着那只小羊羔,看着它在怀里挣扎,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软软的,热热的,活着的。

      她很久没有抱过活的东西了。

      乌恩在一旁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阿姐,喜欢?”

      昀宁点点头。

      乌恩笑了,笑得很开心。

      那天下午,乌恩教昀宁说胡语。

      指着天,说“腾格里”。

      指着地,说“嘎扎尔”。

      指着羊,说“霍尼”。

      指着自己,说“比”。

      昀宁一句一句跟着念,念得乌恩笑得前仰后合。

      “阿姐!不对!不对!是‘霍尼’,不是‘火你’!”

      昀宁看着她,有些无奈。

      “霍尼。”

      乌恩竖起大拇指。

      “好!阿姐聪明!”

      昀宁笑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四月初,昀宁开始慢慢习惯这里的生活。

      每天早上,被羊叫醒。白天,要么和乌恩一起放羊,要么坐在帐篷里缝东西。晚上,听外面的人唱歌,看那些跳动的火光。

      骨咄禄偶尔会来。

      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晚上。来了就喝酒,喝了酒就说些她听不懂的话。说完就走了,也不管她听没听懂。

      昀宁从来不问。

      他来了,她就倒酒。他走了,她就继续做自己的事。

      有一回,骨咄禄喝多了,坐在她旁边,忽然问。

      “公主,你想家吗?”

      昀宁的手顿了顿。

      骨咄禄看着她,眼睛里有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我的阿妈,也想家。”他说,“她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和你一样。”

      昀宁没有说话。

      骨咄禄继续说:“她每天,都坐在帐篷外面,看太阳落山。看了一年,两年,三年。后来,不看了。”

      他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你也会的。”

      他走了。

      昀宁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外。

      五月初,草原上开始热起来了。

      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睁不开眼。草长得很高,绿油油的,风一吹,像海浪一样起伏。

      昀宁坐在帐篷外面,看着那些草。

      乌恩跑过来,手里捧着一把野花,五颜六色的,开得很热闹。

      “阿姐!给你!”

      昀宁接过来,看着那些花。

      有黄的,有紫的,有白的,小小的,不起眼,却很鲜活。

      她忽然想起御花园里的那些花。

      牡丹,芍药,海棠,开得雍容华贵,开得繁复精致。

      但那些花,都是被人伺候着的。

      这些花不是。

      它们在风里长,在雨里长,在太阳底下长。

      没人管它们。

      它们也活得很好。

      “阿姐,”乌恩在旁边坐下,看着她,“你以前,是什么样的?”

      昀宁想了想,说:“以前?在一个很大的房子里,有很多人伺候着。”

      乌恩眼睛亮了。

      “大房子?多大?”

      昀宁比划了一下。

      “这么大?”

      昀宁摇摇头。

      “比这大得多。有好多好多帐篷这么大。”

      乌恩张大了嘴。

      “哇……”

      昀宁看着她,笑了。

      “你想去看看吗?”

      乌恩用力点头。

      “想!想!”

      昀宁说:“那等你长大了,我带你去。”

      乌恩高兴得跳起来。

      “好!阿姐说话算话!”

      昀宁点点头。

      “算话。”

      那天晚上,昀宁躺在帐篷里,看着从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

      她忽然想起刚才说的话。

      “等你长大了,我带你去。”

      她真的能带她去吗?

      她不知道。

      但她带她去看看那个大房子,看看御花园里的花,看看京城里的热闹。

      哪怕只是想想,也好。

      六月初,昀宁发现自己怀孕了。

      是乌恩先发现的。

      那天早上,昀宁一起床就吐了。吐得昏天黑地,什么都吐不出来,还在干呕。

      乌恩吓坏了,跑去叫了人来。

      一个老妇人进来了,看了她一眼,摸了摸她的肚子,说了几句什么。

      乌恩翻译给她听。

      “阿姐,你有娃娃了。”

      昀宁愣住了。

      娃娃。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平平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可里面,已经有一个小生命了。

      一个她从未想过的小生命。

      那天晚上,骨咄禄来了。

      他坐在她旁边,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公主,”他说,“这是你的娃娃,也是我的。”

      昀宁没有说话。

      骨咄禄继续说:“草原上的人,不会亏待自己的娃娃。你好好养着,生下来,我会对他好。”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回过头。

      “你也是。”

      他走了。

      昀宁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肚子。

      沈淮,我有了个娃娃。

      不是你的。

      是别人的。

      你会怪我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从帐篷的缝隙里钻进来,凉凉的。

      七月初,昀宁的肚子开始显怀了。

      乌恩每天都要趴在她肚子上听,听完了就傻笑。

      “阿姐!娃娃在动!”

      昀宁看着她,有些无奈。

      “还小呢,动不了。”

      乌恩不信。

      “能动!肯定能动!”

      她继续趴着听。

      听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阿姐!真的动了!在踢我!”

      昀宁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什么感觉都没有。

      但乌恩说有。

      她信。

      那天晚上,昀宁躺在帐篷里,把手放在肚子上。

      轻轻的,慢慢的,感受着那里面的动静。

      忽然,她感觉到了。

      一下。

      很轻,很轻,像是有人在里面轻轻敲了一下。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这是她的娃娃。

      活着的,会动的,在慢慢长大的娃娃。

      她闭上眼睛,把手贴得更紧了些。

      “娃娃,”她在心里说,“我是你娘。”

      没有人回答。

      但她知道,他听见了。

      九月,草原上开始冷了。

      草黄了,风大了,羊群开始往南边迁徙。

      昀宁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都有些费劲。乌恩每天扶着她,一步一挪的,像两只企鹅。

      “阿姐,你什么时候生?”乌恩问。

      昀宁摇摇头。

      “不知道。快了。”

      乌恩看着她的肚子,眼睛里满是好奇。

      “娃娃出来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昀宁想了想,说:“小小的,红红的,会哭。”

      乌恩张大了嘴。

      “会哭?”

      昀宁点点头。

      “嗯。一出来就哭。”

      乌恩有些担心。

      “那……那怎么办?”

      昀宁说:“抱着他,哄他,就不哭了。”

      乌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天夜里,昀宁生了。

      很疼。

      疼得她以为自己要死了。

      她抓着身下的毡子,咬着牙,一声不吭。

      乌恩在一旁急得团团转,老妇人把她推出去,不许她进来。

      不知过了多久。

      一声啼哭响起。

      昀宁睁开眼睛,看见老妇人抱着一个红通通的小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个小子。”老妇人说,用生硬的汉话。

      昀宁看着那个小东西。

      小小的,皱皱的,眼睛还没睁开,嘴巴却张得大大的,哭得撕心裂肺。

      她伸出手,把他抱进怀里。

      小东西哭了几声,慢慢安静下来,往她怀里拱。

      昀宁看着他,眼泪忽然流下来。

      “娃娃,”她在心里说,“你来了。”

      十月,娃娃满月了。

      骨咄禄给他起了个名字——阿史那·默延。

      默延。

      胡语里,是“铁”的意思。

      骨咄禄抱着他,举得高高的,对着太阳说:“腾格里在上,这是我骨咄禄的儿子!他会像铁一样强壮,像铁一样坚硬!”

      昀宁站在一旁,看着他们。

      骨咄禄把孩子还给她,忽然说。

      “公主,你变了。”

      昀宁看着他。

      骨咄禄说:“刚来的时候,你像一块冰。现在,你化了。”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昀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想起刚来的时候,她确实像一块冰。

      冷冰冰的,什么都不在乎。

      现在呢?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默延。

      小小的人儿,闭着眼睛,睡得正香。

      “等本宫有了驸马,我们就去江南,看一辈子的烟雨。”

      她没有驸马。

      但她有了儿子。

      烟雨没看成。

      但她有了一片草原。

      她活下来了。

      替自己活下来了。

      十二月,草原上下雪了。

      很大很大的雪,铺天盖地的,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白色。

      昀宁抱着默延,坐在帐篷里,看着外面那些飘落的雪花。

      默延已经三个月大了,眼睛睁开了,黑黑亮亮的,像两颗葡萄。他喜欢看雪,每次看见雪,就伸出小手,想去抓。

      昀宁点点头。

      “嗯,雪。”

      默延继续看着那些雪花,眼睛亮亮的。

      昀宁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这样看着雪。

      良久。

      她低下头,在默延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娃娃,”她说,“你要好好长大。”

      默延听不懂,只是继续看着雪。

      雪还在下。

      一片,一片,又一片。

      大燕建元三十年,春。

      默延会爬了。

      他爬得很快,一眨眼就从帐篷这头爬到那头。乌恩追在他后面,一边追一边笑。

      “默延!你等等我!”

      默延不理她,继续往前爬。

      爬到昀宁脚边,他停下来,抬起头,冲她咧嘴笑。

      “阿娘!”

      昀宁把他抱起来。

      “嗯。”

      默延指着外面。

      “去!去!”

      昀宁抱着他走出去。

      外面,草已经开始绿了。星星点点的,从黄褐色的土地里钻出来,嫩嫩的,鲜鲜的。

      默延看着那些草,眼睛亮亮的。

      “阿娘,草!”

      昀宁点点头。

      “嗯,草。”

      他是在这片草原上生的,也会在这片草原上长大。

      他会学会骑马,学会放羊,学会说胡语,学会草原上的一切。

      他会忘了那个叫“京城”的地方,忘了那些叫“皇宫”的房子,忘了那些复杂的人和事。

      这样也好。

      这样,他就不用像她一样,活得那么累。

      她低下头,在他耳边轻轻说——

      “默延,你要好好的。”

      默延听不懂,只是继续看着那些草,看着那些羊,看着那片蓝得不像话的天。

      大燕建元三十一年,默延两岁了。

      他学会了很多话。

      胡语,汉话,都会说一点。

      看见羊,他说“霍尼”。

      看见天,他说“腾格里”。

      看见昀宁,他说“阿娘”。

      看见骨咄禄,他说“阿父”。

      骨咄禄每次听见他叫“阿父”,就咧嘴笑,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我的儿子!”他抱着默延,举得高高的,“草原上最棒的儿子!”

      默延在他手里咯咯笑,笑得开心极了。

      昀宁站在一旁,看着他们。

      她忽然想起,骨咄禄对她其实不错。

      不来打扰她,不强迫她,不把她当成什么东西。

      她给他生了儿子,他对她好。

      就这么简单。

      草原上的人,就是这么简单的。

      她不知道这样好不好,

      但她慢慢习惯了。

      习惯这里的天,这里的地,这里的风,这里的人。

      习惯每天早上被羊叫醒,每天晚上听那些人唱歌。

      习惯抱着默延,看着草原上的日出日落。

      沈淮,我活得挺好的。

      你别担心。

      大燕建元三十二年,默延三岁了。

      他已经会骑马了。

      当然,是骑在骨咄禄怀里,抱着马脖子,假装自己在骑。

      “阿父!快快!”

      骨咄禄笑着,一夹马肚子,马就跑起来。

      默延在马背上颠着,笑得像只小羊羔。

      昀宁站在帐篷外面,看着他们。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站在摘星阁的窗前,看着外面的雨。

      那时候她问阿蘅:“雨有没有得选?”

      现在她不问了。

      因为她知道,雨没得选。

      但人可以选择,怎么在雨里活。

      她活下来了。

      活得还不错。

      大燕建元三十三年,默延四岁了。

      他开始问问题了。

      “阿娘,天为什么是蓝的?”

      “阿娘,羊为什么要吃草?”

      “阿娘,我们为什么要住帐篷?”

      “阿娘,我爹是谁?”

      昀宁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指着远处的骨咄禄。

      “那就是你爹。”

      默延点点头,跑了。

      跑到骨咄禄身边,他仰着头问:“阿父,你是我爹吗?”

      骨咄禄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是!我是你爹!”

      他把默延抱起来,放在肩上,骑着马跑远了。

      昀宁站在原地,看着他们。

      她想起了沈淮。

      想起他如果还活着,会不会也这样,把他们的孩子放在肩上,带着他到处跑。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再也见不到他了。

      但她有一个儿子。

      他的眼睛,和沈淮的一样亮。

      这就够了。

      大燕建元三十四年,默延五岁了。

      草原上来了个商人,从南边来的,带来了很多新奇的东西。

      丝绸,茶叶,瓷器,还有……消息。

      昀宁让人把他叫来,问他。

      “京城那边,怎么样?”

      商人看着她,小心翼翼地说:“挺好的。皇上现在……很厉害。打了几个胜仗,把周围的都收拾了。”

      昀宁点点头。

      商人犹豫了一下,又说:“听说……最近可能要打仗。”

      昀宁的手微微一顿。

      “和谁?”

      商人说:“西北那边。就是……这儿。”

      昀宁沉默了。

      商人走了。

      她坐在帐篷里,看着外面。

      默延在草地上跑来跑去,追着一只蝴蝶。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对昀昭说:“无论发生什么,姐姐都会护着你。”

      现在,她护不了他了。

      他也护不了她了。

      他们是敌人了。

      大燕建元三十五年,战争来了。

      消息传到草原上的时候,昀宁正在教默延写字。

      默延握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划得歪歪扭扭的。

      “阿娘,这个字怎么念?”

      昀宁低头看了一眼。

      “宁。”

      默延点点头,继续划。

      “阿娘,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昀宁说:“安宁的宁。就是……平平安安的意思。”

      默延抬起头,看着她。

      “阿娘,你叫宁,那你平平安安吗?”

      昀宁愣住了。

      她看着默延,看着他那双亮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沈淮的一模一样。

      她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嗯。”她说,“阿娘平平安安的。”

      默延咧嘴笑了,继续低头写字。

      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有人喊。

      “打仗了!打仗了!”

      昀宁站起身,走到帐篷外面。

      远处,尘土飞扬。

      一队骑兵,正朝这边跑来。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身影。

      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冲过来的人。

      那时候她手里有剑,身后有薛明,心里有主意。

      现在她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五岁的儿子。

      和一整个草原的敌人。

      那天晚上,骨咄禄来找她。

      他坐在她旁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公主,”他说,“要打仗了。”

      昀宁点点头。

      “我知道。”

      骨咄禄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你知道打的是谁吗?”

      昀宁说:“知道。”

      骨咄禄说:“是你弟弟。”

      昀宁没有说话。

      骨咄禄继续说:“明天,我要带兵去。你……留在营地里。”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回过头。

      “公主,”他说,“这些年,谢谢你。”

      他走了。

      昀宁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默延从后面跑过来,钻进她怀里。

      “阿娘,阿父要去哪儿?”

      昀宁低下头,看着他。

      “去打仗。”

      默延问:“打仗是什么?”

      昀宁想了想,说:“就是……很多很多人,在一起打架。”

      默延皱起眉头。

      “打架不好。”

      昀宁点点头。

      “对,打架不好。”

      她把他抱紧了些。

      “所以你要好好的,别打架。”

      默延点点头,把小脸埋在她怀里。

      那天夜里,昀宁一夜没睡。

      她坐在帐篷里,抱着默延,听着外面的风声。

      天快亮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战场。

      不是为了帮谁。

      是为了看一眼。

      看一眼那个她护了二十多年的弟弟。

      看一眼他变成什么样了。

      看一眼……他还会不会记得她。

      三月十八,战场。

      风很大,卷着沙土扑面而来。

      昀宁站在一个小山坡上,抱着默延,看着远处那两支军队。

      一边是草原上的骑兵,黑压压的一片。

      一边是大燕的军队,红彤彤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看不清那些人的脸。

      但她知道,那边,有一个人,是她弟弟。

      默延在她怀里,小声问:“阿娘,那些人是谁?”

      昀宁说:“大燕的人。”

      默延问:“大燕是什么?”

      昀宁说:“是……阿娘以前的家。”

      默延看着她。

      “阿娘的家?”

      昀宁点点头。

      默延想了想,说:“那他们是好人吗?”

      昀宁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好人?

      坏人?

      她已经分不清了。

      远处,号角声响起来。

      战争开始了。

      喊杀声震天,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昀宁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厮杀的人。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站在北门外,也是这样看着。

      那时候沈淮在她身边。

      现在,他不在。

      “阿娘,”默延忽然说,“我怕。”

      昀宁低下头,看着他的脸。

      那张小脸,和沈淮的一模一样。

      她把他抱紧了些。

      “不怕。”她说,“阿娘在。”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她抬起头,看见大燕的军队里,有一队骑兵朝这边冲过来。

      领头的那个人,骑着一匹白马,穿着一身金色的铠甲。

      阳光照在他身上,晃得她睁不开眼。

      但她认得他。

      昀昭。

      她的弟弟。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看着那队骑兵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忽然,她看见他停了下来。

      在离她很远的地方,他勒住马,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隔着那片战场,隔着那些厮杀的人,隔着二十多年的岁月。

      她忽然想起他小时候,趴在她肩头哭,说“皇姐,我怕”。

      想起他坐在龙椅上,小小的身子被冕旒遮住大半张脸。

      想起他说“皇姐,我信你”。

      想起他说“无论你恨不恨我,你都是我姐”。

      她张了张嘴,想喊他。

      但声音还没出来,就被风吹散了。

      然后,她看见他举起手。

      手里拿着一把弓。

      弓弦拉满。

      箭尖,对准了她。

      她愣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已经成熟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

      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什么?

      是无奈?

      是决绝?

      还是……

      她没有想下去。

      因为那支箭,已经飞过来了。

      很快。

      快得她来不及反应。

      快得她只来得及把默延抱紧。

      然后,胸口一凉。

      她低下头,看见那支箭,插在她心口。

      红色的血,从伤口涌出来,染红了她的衣裳。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那个人。

      他还坐在马上,举着弓,一动不动。

      她想喊他。

      想喊——

      昀昭,我是你姐。

      但她喊不出来了。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默延。

      默延睁大眼睛,看着她,小脸上满是恐惧。

      “阿娘……阿娘你怎么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

      没事,阿娘没事。

      但她说不出来了。

      她抱着他,慢慢倒下去。

      倒在那片黄褐色的土地上。

      倒在那片她生活了十年的草原上。

      天很蓝。

      蓝得不像话。

      她看着那片天,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上巳节那天。

      那天也下雨。

      细细的,密密的,从天上落下来。

      她戴着面具,穿着男装,站在人潮汹涌的街口。

      一个少年走过来,扶住她的胳膊,笑着说——

      “小公子,莫要乱跑。”

      她闭上眼睛。

      嘴角,微微弯了弯。

      真好。

      这次,可以跟你走了。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

      吹动那片黄褐色的草。

      吹过那片蓝得不像话的天。

      远处,默延的哭声撕心裂肺。

      “阿娘——阿娘——”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

      ——第二十六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