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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发烧挂件 人生若只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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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明德高中三十周年校庆。
季屿坐在操场最边缘的树荫下,膝盖上摊着发言稿,稿纸边缘被他捏出了皱褶。他垂着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薄唇抿着,整张脸上就写着四个字:别来烦我。
周遭是沸腾的青春。女生照镜子补刘海,男生勾肩搭背聊篮球赛。唯有他这里,像被透明结界隔开的孤岛。
“下面有请学生代表,高二四班季屿同学发言!”
掌声参差响起,夹着女生压抑的低呼。
季屿面无表情起身,把稿纸对折塞进校裤口袋。他穿过人群——周围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目光追着他,像追随一尊移动的冰雕。
他走上主席台,站在话筒前。
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把他本就白皙的脸照得几乎透明。
“尊敬的各位领导、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
声音清冽,平稳,没有任何情绪。像山涧冰泉,细水长流。
“——很荣幸能作为学生代表发言。”
他照着稿子念,语速适中,但总让人觉得他在赶时间。
稿子是班主任把关的,全是正确的废话。他一边念,一边走神。今早出门奶奶往他书包塞的三明治,他还没舍得吃呢,只能便宜张毅了。
“……我的发言完毕,谢谢大家。”他微微鞠躬,转身下台。脚步比上台时快一倍,像在逃离犯罪现场。
下台后他没回班级队伍,径直走向操场角落的饮水机。
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个蓝色的保温杯是爷爷的学生送的,虽然年代久远,但保温效果极好。可季屿从没让它发挥过真正的作用。他不喜欢喝热水。
他拧开杯盖,仰头灌了几大口凉水。才驱散了心中的燥热。
五点二十分。
距离便利店晚班开工还有四十分钟。骑车十五分钟,盈余二十五分钟。
足够了。
他掏出手机,给张毅发消息:「晚自习不去了。书包里有三明治,记得解决掉。」
张毅秒回一个小兔子OK表情包。
季屿把保温杯塞回书包,脱下穿得板正的校服外套,系在腰间。里面那件T恤洗过很多次,领口有些松了。更衬得少年身形清瘦,腰细得像被谁掐过一截。
几个女生红了脸,小声交换眼神。季屿却一无所知。他转身走向教学楼,消失在楼梯拐角。
三楼男卫生间,最里侧隔间。季屿熟练的反手落锁。狭窄空间终于只剩他一个人。门外隐约的喧嚣被隔绝,世界陡然安静。
他背靠冰凉的隔板,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脸上那层程式化的平静终于碎裂,露出底下真实的疲惫。
他闭上眼,揉了半晌太阳穴。连续一周夜班加高强度学习,睡眠被压到不足五小时。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几秒后,他睁开眼,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锁屏是两位笑容慈祥的老人,站在柿子树下。那是他考上高中那年,爷爷用退休金给他买的手机。他当时和爷爷生了几天的气,怪他乱花钱。
指尖划过屏幕,点开家庭监控。
画面转了几圈,清晰起来——
小院里,夕阳金红。爷爷坐在老藤椅上看报,奶奶坐在旁边小凳上,面前摆着炭炉,陶壶冒着白气,茶香仿佛能透过屏幕飘来。
“……这柿子今年结得好,等小屿回来,给他做柿子饼。”奶奶的声音模糊,笑意清晰。
爷爷“嗯”了一声:“多留点。那孩子在学校什么都吃不下。”
“我知道。我还卤了牛肉,晚上给他做红烧牛肉面……”
季屿盯着屏幕,冰冷的神色一点点融化。
唇角极轻、极缓地向上弯了一下。
只有这种时候,他才像个十七岁的少年。
——父亲创业失败后酗酒,不久就出国,再无音讯。母亲在他八岁那年的深夜,收拾行李离开,再没回来。是爷爷奶奶连夜进城,把他从那间充斥着酒气和怨恨的出租屋里,带了出来。
从此他的世界,就只剩下这两位老人,和这个小小的院子。所以他要考最好的大学,找最赚钱的工作。让奶奶年轻时周游世界的梦想,不再是墙上的旧地图。
飘远的思绪被手里震动的手机拉回手。
王哥(便利店店长):小季,今天到货多,能早点来吗?给你算加班费。
JY:好的,马上到。
季屿熄灭屏幕,手机塞回口袋。脸上那点罕见的温情迅速褪去,再度覆上冰层。他推开隔间门,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冲刷过手腕,带来一丝清醒。
就在这时——
“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从门口传来。
季屿关掉水龙头,抬起头,透过镜子看向门口。
一个穿同款校服的男生正扶着门框,摇摇晃晃走进来。他低着头,碎发汗湿,贴在额前。脸颊是不正常的潮红,呼吸粗重急促。
貌似是发烧了。
季屿扯了张纸巾擦手,侧身让开。过道本就狭窄,他刻意贴墙,留出足够空间。可那人像完全失去了方向感——非但没避开,反而直直朝他撞过来!
“喂——”
季屿来不及躲。
“砰。”的一声
男生结结实实撞进他怀里。
滚烫的体温隔着两层夏季校服传递过来。一股浓郁的海盐柠檬味,混着汗水气息,强势地灌进季屿鼻腔。
季屿浑身一僵,下意识抬手抵住对方胸膛。
可那人却像找到了支柱——不仅没退,反而整个人压了过来。一条手臂环住季屿的腰,下巴搁进他颈窝。灼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喷在他耳廓和侧颈。让季屿汗毛倒竖。
“同……学……”怀里的人发出含糊的气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帮……忙……”
季屿咬牙推他:“站好!”
对方纹丝不动,反而搂得更紧。
滚烫的额头蹭着季屿冰凉的颈侧皮肤,像在寻找更舒服的位置。
“医务室……”男生闭着眼,睫毛抖得厉害,嘴唇烧得起皮,“在哪……刚转来……不知道……”
季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侧过头,避开过于逼近的呼吸,视线扫过男生通红的耳廓、汗湿的鬓角。
烧得不轻。
理智告诉他甩开这个人,去打工。迟到要扣钱。可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人。男生眉头紧蹙,显然很难受。意识模糊,抓着他衣角的手指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季屿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已经架起男生的胳膊,环过自己肩膀,另一只手扶住对方的腰。
“能听见我说话吗?”他冷声问,“送你去医务室。”
男生含糊地“嗯”了一声,身体的重量全压过来。
季屿咬紧后槽牙,撑着他,一步一步往外挪。
这人看着瘦,死沉。从三楼到一楼医务室,不过几百米。季屿走得后背全湿了。推开医务室的门,校医吓了一跳:“哎哟!这是怎么了?”
“发烧,晕厕所了。”季屿言简意赅,把人扶到病床上。
男生一沾床,彻底松了劲,瘫软下去。
校医测体温:“39度8!烧这么高!同学,你朋友?”
“不是。”季屿从男生攥紧的手指里,一根一根掰出自己的衣角,“路上捡的。”
校医笑了:“见义勇为啊。来帮个忙,把他外套脱了,散热快。”季屿顿了一下。还是上前,帮床上的人解开校服拉链,把外套褪下来。里面是件纯白棉质短袖,被汗水洇湿大半,贴在身上,勾勒出流畅的肩线和锁骨。
非礼勿视。
季屿迅速移开目光,把外套搭在床尾。
“得输液,退烧快。”校医配好药,转头说,“你先帮他填个基本信息表,在那边桌上。”
季屿走到桌边,拿起笔。
姓名:______
班级:______
紧急联系人:______
与患者关系:______
笔尖悬在纸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
男生安静下来后,攻击性减弱许多。眉头依旧蹙着,嘴唇干裂,校牌歪到一边。
江寻。高二三班。
季屿转回身。
姓名:江寻。
班级:高三三班。
紧急联系人:不知道。
与患者关系:——
他笔尖顿了顿,落下两个字。
路人。
“输液大概要两三个小时,退了烧就没事了。”校医扎好针,调整滴速,“同学,你要有急事……”
“多少钱?”季屿打断她。
“啊?”
“医药费,我垫。”
他从旧钱包里抽出两张一百,压在桌上。
“多退少补。麻烦了。”
校医愣了愣,看看钱,又看看眼前这个面色冷淡却做事周到的少年,笑了:“行。等他醒了再说。”
季屿点点头。
最后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人。
江寻的盐水瓶里,液体一滴一滴落下。窗外的夕阳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季屿收回视线,转身。
推开医务室的门,他看了一眼手表。
五点四十五。
——操。
他抿紧唇,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冲向校门外的自行车棚。校服衣摆在身后扬起,张扬的少年和绚烂的青春气息扑面而来。
病床上。
江寻在昏沉中,隐约听见门关上的声音。
他费力地睁开一条眼缝。
只捕捉到一个清瘦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刺眼的光晕里。然后是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