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潮湿的海风 江予白的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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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停》第一章：潮湿的海风
青岛的夏天总是来得悄无声息，像一场预谋已久的入侵。六月的海风裹挟着咸涩的潮气，穿过老城区的红瓦绿树，在狭窄曲折的巷弄间游荡。傍晚时分，夕阳将信号山的轮廓染成蜜糖色，而山脚下的老城区已经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江予白站在“听海”便利店冰柜前，指尖在玻璃门上停留太久，凝出一层薄薄的水雾。他最终拿了一罐最便宜的崂山矿泉水，走到收银台时，校服衬衫的后背已经渗出一层细密的汗。
"三块，这里扫码。"收银员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两秒，大概是觉得这少年长得过分干净，眉眼间却凝着与年龄不符的冷寂。
江予白从裤袋里摸出三枚硬币，清冷又短暂的一句“付现金”，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短促。他转身推开门，风铃发出一阵凌乱的响动。门外是大学路，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晃，像谁随手泼洒的墨。
他并没有直接回家。
沿着鱼山路往上走，经过那家总是放着老歌的咖啡馆，再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墙根处长着青苔，几只流浪猫警觉地竖起耳朵。江予白在一栋老旧的筒子楼前停下，仰头看了看三楼那扇窗户。
灯亮着，这意味着那个男人回来了。
他的手指在矿泉水瓶上收紧，塑料发出轻微的变形声。
楼道里没有灯，或者说灯早就坏了没人修。江予白摸着墙一步步往上走，每一步都踏在记忆的回音上。他记得自己五岁时在这里摔倒，膝盖磕出血，母亲抱着他哭，而父亲在屋里摔酒瓶。他记得十二岁那年，自己第一次试图拦住父亲扬起的拳头，然后被一巴掌扇到墙角，左耳嗡嗡响了整整一夜。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门开了一条缝，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客厅里只开着一盏昏黄的壁灯，父亲江建国瘫坐在那张掉皮的沙发上，手里捏着半瓶二锅头。电视开着，正在放嘈杂的广告，但他显然没在看。
"还知道回来？"江建国的眼睛从酒瓶上方抬起来，浑浊的眼珠里布满血丝，"又他妈去哪儿野了？"
江予白没说话，弯腰换鞋。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某种必然的降临。
"问你话呢！你个畜牲哑巴了？"酒瓶被重重墩在茶几上，液体溅出来，在积满灰尘的玻璃面上蜿蜒。
"便利店。"江予白直起身，声音很轻，没有任何起伏。他准备直接回自己房间，那条短短的走廊此刻像是一条漫长的隧道。
"站住！"江建国突然站起来，身形晃了晃，"钱呢？今天发的工资，你妈那个贱人呢？"
江予白的脚步顿住。他背对着客厅，能看见厨房门缝里漏出的一线光。母亲在那里，也许正在做饭，也许正在发抖。他太熟悉这个场景了，熟悉到几乎能预测接下来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台词。
"我妈在做饭。"他说。
"做他妈什么饭！让她滚出来！"江建国已经开始解皮带，金属扣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像某种信号，"老子今天手气背，输了两千，那个臭娘们是不是又偷偷藏钱了？啊？"
厨房的门开了。林淑华走出来，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瘦削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她看了儿子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歉意，恐惧，还有某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我没藏钱，"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工资都给你了，建国，真的都给你了……"
"放屁！"皮带已经抽出来了，林淑华一哆嗦，江建国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在狭小的客厅里转圈，"那老李家媳妇儿今天赢了两千多，人家多有运气呢？你怎么就他妈这么晦气？我操他妈的自从跟了你老子特么的就没顺过！"
江予白转过身。他看见母亲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住了墙。这个姿势他见过太多次。退无可退，然后……便是一阵强烈的暴风雨，无处可躲
"爸，"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几乎在发抖，"我下周有竞赛，需要交材料费，能……给我点钱吗？"
这是一个愚蠢的尝试。
转移注意力，把火力引到自己身上。
他十五岁那年就学会了这个策略，虽然从未真正成功过。
果然，江建国的注意力被短暂地拉扯过来，但那双醉眼里没有理智，只有更汹涌的暴戾："竞赛？竞赛个屁！读书有什么用？老子供你吃供你穿，你他妈还敢要钱？谁惯的你！"
皮带抽下来的时候，江予白没有躲。他习惯了，躲闪只会让下一次更疼。金属扣擦过他的额角，温热的血立刻流下来，滑过眉骨，在睫毛上凝成一颗沉重的血珠。
他眨了眨眼，视野里一片猩红。
"建国！别打孩子！建国！"林淑华终于动了，扑过来想拦住丈夫，却被一把推开。她的后脑勺撞在桌角，发出一声闷响，“啊！”
"滚开！一个个都他妈跟老子作对！真是给你们脸了！"江建国已经红了眼，酒精和赌博的挫败感混合成一种疯狂的破坏欲，"老子今天非打死这个小兔崽子不可！让你要钱！让你要钱！"
皮带落在背上，肩膀上，手臂上。江予白咬着牙，一声不吭。他的沉默像是一种挑衅，让施暴者更加暴怒。在疼痛的间隙里，他看见母亲蜷缩在墙角，双手抱着头，肩膀剧烈地抖动。
她从来不敢真正的去阻拦。江予白理解，或者说他强迫自己理解。母亲也是受害者，被这个男人的拳头驯化了十五年，早已失去了反抗的勇气。但理解并不能阻止某种更深的东西在心底腐烂……那是失望，是孤独，是一个孩子从未被拥抱过的空洞。
"够了……够了建国……你真的够了……"林淑华在哭，声音细若蚊蚋，"别打了，孩子明天还要上学……求你了……"
江建国终于打累了，或者说酒精的后劲让他站不稳了。他喘着粗气，把皮带扔在地上，摇摇晃晃地走回沙发，抓起酒瓶又灌了一大口。
"滚，都他妈给我滚！"他含混地说，"真是看见你们就晦气……"
江予白慢慢直起身。他的校服衬衫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半，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他走过去，扶起母亲，触手所及是瘦得硌人的肩膀。
"妈，"他说，"去我房间吧。"
林淑华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她看着儿子，嘴唇哆嗦着，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江予白的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便是全部。他关上门，把客厅里的电视噪音和那个男人的鼾声隔绝在外。林淑华坐在床沿，从床头柜里翻出碘伏和纱布，这些东西总是常备着。
"妈，我自己来吧，"江予白接过她手里的棉签，"你也受伤了。"
林淑华的后脑勺肿起一个包，但她只是摇了摇头，眼泪又掉下来："对不起，予白，对不起……是妈没用，保护不了你……"
江予白没有说话。他对着镜子处理额角的伤口，动作熟练得令人心疼。碘伏刺激伤口的刺痛让他皱了皱眉，但仅此而已。他早已学会不把疼痛表现在脸上，就算表现出来了，又能表现给谁看呢？在这个家里，痛苦是常态，眼泪是软弱，而软弱会招来更多的拳头。
"妈，"他包扎好伤口，转身看着母亲，"你跟他离婚吧。"
这不是他第一次说这句话。从十三岁开始，他每隔几个月就会提一次，像是一种仪式，又像是一种绝望的试探。
林淑华的身体僵住了。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予白，你不懂……妈没工作，没学历，离开了你爸，我们怎么活？"
"我可以打工，"江予白说，声音依然平静，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碎裂，"我可以辍学，我可以……"
"不行！"林淑华突然激动起来，抓住儿子的手，"你必须读书，你必须考上大学，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家……这是妈唯一的愿望了，予白，你懂吗？是妈没用…没能给你一个完美的家……"
江予白看着她。母亲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头发里藏着几根银丝，她才三十八岁，却像一朵过早枯萎的花。他想起小时候，母亲还会给他读睡前故事，还会在他发烧时整夜守着他。那时候父亲虽然也喝酒，但还没染上赌瘾，拳头还没有这么频繁地落下。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也许是那个工厂倒闭的冬天，也许是某次牌桌上的惨败，也许只是生活本身，缓慢而无情地腐蚀了一切。
"我理解，"江予白最终说，他抽回自己的手，"你去睡吧，我要写作业。"
林淑华又哭了一会儿，然后擦擦眼泪，悄无声息地出去了。江予白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隔壁房间，然后是压抑的、被枕头捂住的啜泣。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暖黄的光照亮摊开的竞赛资料，那些复杂的公式和定理此刻像是一种救赎……只要他足够优秀，就能拿到奖学金，就能离开这座城市，就能……
就能怎样呢？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必须往前走，必须变得更强，必须把自己包裹在一层坚硬的壳里，不让任何人看见里面的空洞："希望爸爸妈妈不再吵架。"
呵……未必吧……
他把纸条拿出来，在台灯下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撕碎，扔进垃圾桶。
窗外的蝉突然开始鸣叫，六月的第一个夜晚，它们终于从漫长的地下蛰伏中苏醒，在梧桐树的枝叶间声嘶力竭地歌唱。江予白推开窗，潮湿的海风涌进来，带着咸涩的气息。
他想起生物课上学过的知识：蝉在地下生活数年，只为一个夏天的歌唱。而此刻，他觉得自己也像一只蝉，困在黑暗的土壤里，看不见光，却能听见远方隐约的雷声。
那是夏天的预告，是某种改变的先兆。但他还不知道，在信号山的另一侧，在另一栋爬满爬山虎的老楼里，有一个叫陆烬的少年正趴在窗台上，百无聊赖地数着远处的路灯，也在等待着同一个夏天的到来。
蝉停了，又一声，夜还很长。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潮湿的海风